上洛郡,城東李家。晨霧還未完全散去,絲絲縷縷地縈繞在庭院樓閣之間,天光透過偏殿雕花窗欞,隻投下幾縷淡白且略顯斑駁的光影,在地麵上勾勒出不規則的形狀,更襯得殿內一片沉寂。
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冷香,那是放置在角落的熏香爐中散發出來的,嫋嫋青煙升騰而起,卻壓不住滿室焦灼與忐忑的氣氛,彷彿連呼吸都被這凝重的氛圍凝住了幾分。
次座之上,郡守刺史李文昊坐立難安,雙手不自覺地反覆摩挲著袖角,將那上好綢緞的袖口都摩挲得微微發皺。
他神色間滿是不安,眼神遊移不定,時而望向緊閉的殿門,時而低頭看向自己不停擺弄的手指。
身側侍女神色淡漠,猶如一尊冰冷的雕像,已經為他換過三回熱茶。每一次換茶,她都隻是機械地提起茶壺,將茶水緩緩注入茶杯,動作僵硬而刻板,垂著眼簾,始終一言不發,連半點恭敬的姿態都欠奉,彷彿李文昊隻是個無關緊要的路人。
李文昊今日來此,實在是迫不得已。因替李元容說媒之事被林家回絕,未能辦妥,心中惶恐不安,深知此事辦砸定會引得李家家主李修文遷怒,所以特來登門告罪。
卻冇料到剛一入府,便被李家管事冷冷地安置在這昏暗的偏殿,連個準信都冇有。
不止被安排到這光線昏暗的偏殿,便是連那奉茶的侍女亦是如此冷淡。偏殿內的陳設顯得有些陳舊,桌椅上的漆色已有不少剝落,露出底下泛黃的木質。
牆壁上掛著幾幅字畫,因年代久遠,顏色也有些黯淡。角落裡擺放著幾盆綠植,卻也因疏於照料,葉片略顯枯黃。
他心中惶惶難安,一則是說媒之事辦砸,恐李家家主李修文遷怒,二則是聽聞李家大郎君已被舉薦入了太子東宮,任司經局校書。
官職雖微,卻已是實打實踏入了太子東宮近臣之列,李家日後的分量,早已非往日可比。
李文昊這般想著,心裡愈發苦澀,指尖都微微發緊。也不知枯坐了多久,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,那腳步聲在寂靜的廊道裡迴盪,總算為這昏暗死寂的偏殿添了幾分動靜。
他心頭一緊,連忙收斂心神,下意識地正襟危坐,腰背繃得筆直,臉上強自擠出幾分恭謹,那笑容卻顯得格外僵硬,嘴角微微抽搐著,隻等著來人通傳。
偏殿門被緩緩推開,“吱呀”一聲,在這安靜的環境裡顯得格外突兀。一線晨光斜斜切入昏暗的殿內,殿內明暗驟然交錯,也算是亮堂了幾分。
門外之人腳步微頓,似有幾分遲疑,整個人隱在逆光裡,身形朦朧,麵容隱在陰影中看不真切,隻餘下一道沉凝的輪廓,在晨霧與光影間顯得格外沉鬱。
那人身著一襲深色長袍,衣袂隨著微風輕輕擺動,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束帶,束帶上鑲嵌著一枚圓潤的玉佩,在微光中閃爍著淡淡的光澤。
李文昊轉頭望去,卻依舊看不真切,可他哪裡敢有半分怠慢,連忙起身,拱手垂首,姿態恭謹到了極點,連身子都微微顫抖起來。
“管家是如何辦事的,怎能讓李使君屈居偏殿等候,也不早些知會我一聲,害得李使君久等。”
來人語氣聽似責備管家,卻無半分怒意,反倒帶著幾分不鹹不淡的揶揄,聽不出究竟是真惱,還是故意敲打。
李文昊聞聲,辨出來人正是李修文,連忙上前躬身行禮,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陪笑,那笑容諂媚至極,彷彿要將自己的卑微都融入這笑容之中:“叔父可莫要折煞小侄,入了李府,哪還有什麼郡守使君,隻有叔父與侄兒的情分罷了。”
李修文緩步上前,腳步沉穩有力,他淡淡掃了李文昊一眼,那眼神猶如一道冰冷的利刃,從李文昊身上劃過,卻並不接話,隻抬手隨意揮了揮。
那奉茶的侍女會意,連忙上前,將偏殿內的燈火又多點燃了幾盞。燈火燃起,發出“劈裡啪啦”的聲響,微弱的光芒在空氣中搖曳。
侍女又推開了窗,一時間,晨光湧入,驅散了昏暗,殿內頓時亮堂了許多。清新的晨風吹進殿內,帶著一絲淡淡的幽冷花香,稍稍沖淡了殿內壓抑的氣氛。
李修文行至主位,安然落座,他目光淡淡掃過李文昊,語氣不冷不熱,沉聲道:“老夫可當不起使君叔父之稱,也不知李使君今日登門,所為何事?”
李文昊聞言,麵色微微一滯,隨即又堆起滿臉陪笑,那笑容顯得有些牽強,嘴角的肌肉都微微抽搐著。
他語氣帶著幾分哀求,聲音裡竟隱隱帶著一絲哭腔:“叔父,叔父大人,您可莫要再如此為難侄兒了。侄兒今日乃是為告罪而來,心中已是惶恐至極,倘若叔父依舊不肯諒解,執意怪責,那侄兒……那侄兒也隻能告老還鄉,攜妻子親眷,回趙郡李氏老家,閉門思過,再不過問這朝堂之事了。”
李修文聞言鼻間冷冷一哼,他自然聽明白了李文昊話中的服軟與妥協,更聽明白了那藏在惶恐之下的隱晦威脅。
李文昊的妻子乃是太原王氏之人,若他真因今日之事被逼得自毀前程,王氏那邊少不得要與他生出嫌隙。
而李文昊若真辭官歸了趙郡李氏主家,李氏主家那邊,也定會對他李修文這一支脈心生怨懟,少不得要申斥懲戒,往後李家分支在族中行事,便再難順遂。
“你倒會拿宗族親眷來壓老夫,說媒之事辦砸,壞了李家顏麵,你心裡該有數。今日既來告罪,便拿出告罪的樣子,不必拿趙郡李氏、太原王氏來旁敲側擊。”
李修文指尖輕叩著扶手,那扶手被他的手指叩出有節奏的聲響,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。
他抬眼看向李文昊,目光沉沉,語氣依舊冷淡,卻少了幾分先前的刻意疏離,緩緩說道:“此事老夫暫且記下。往後你若再這般辦事不力,就算太原王氏與趙郡主家肯為你轉圜求情,老夫,也容不得你。”
李文昊心頭一鬆,知道這關總算勉強過了,連忙躬身連連稱是,臉上堆起十足的恭謹,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,滴落在地上:“叔父教訓得是!侄兒記下了,往後定當殫精竭慮、儘心辦事,絕不敢再有半分差池,定不辜負叔父的信任與栽培!”
李修文聽著他這番懇切的保證,依舊沉默不語,隻麵無表情地坐在主位上,指尖叩扶手的節奏也慢了下來,顯然仍未徹底消氣,隻是不願再多說一句。
李文昊見李修文不發話,心中稍亂,話鋒一轉,語氣陡然變得憤懣,聲音也不自覺拔高了幾分,那聲音在殿內迴盪:“叔父有所不知,此事也不全是侄兒辦事不力,實在是那林家太過倨傲!尤其是那林元正,端著一副不識好歹的架子,張口閉口便是家規祖訓,拿這些做藉口推三阻四,簡直是不將李家、不將郡守府放在眼裡………”
偏殿裡李文昊憤懣的聲音陡然拔高,竟隱隱傳出殿外,落入院中。院裡灑掃的奴仆婢女們聽得真切,一個個都斂聲屏氣,不敢作聲。他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,眼神中透露出一絲驚恐,生怕因為自己的一點動靜而引火燒身。
其中一個青衣婢女,趁眾人不備,悄悄斂了掃帚,轉身快步出了院落,一路疾行,往後宅而去。她腳步匆匆,裙襬隨風飄動,身影在廊道間一閃而過…………
而殿內,李文昊這番高聲呐喊,聽得李修文眉頭微蹙,卻也心頭暗爽。他雖聽著解氣,可心裡也清楚,眼下李家根基未穩,時機未到,他根本無法對林家做什麼報複之事。
不多時,侍女端著幾盤精緻糕點入內,那糕點擺放得極為講究。那侍女輕手輕腳地擺上桌案,每放下一盤,都小心翼翼,生怕發出一點聲響。
李文昊眼睛一亮,先前喝了幾壺茶,腹中早已空落落的,此刻見了點心,哪裡還顧得上矜持。他悄悄伸手抓起一塊,那點心散發著誘人的香氣,表麵還點綴著幾顆晶瑩的果脯。
他低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,那副模樣,倒像是生怕被人搶了去一般,一邊吃還一邊不時抬眼觀察李修文的反應。
還不待他吃完手中糕點,卻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徑直朝著偏殿而來,那腳步聲打破了殿內方纔稍顯沉悶的氣氛。
李文昊連忙將半塊糕點往袖中一塞,那糕點在袖中留下一抹淡淡的油漬。他慌忙抹了抹嘴角,那動作慌亂而急促,連衣袖都差點擦到眼睛。
轉頭看去,隻見偏殿門口,一道白衣身影行色匆匆地邁步進來。
那白衣身影正是李家嫡女李元容,身後跟著兩名青衣婢女。她本就因說親被拒之事傷懷,臉色蒼白憔悴,身形也清瘦了幾分,原本圓潤的臉頰如今微微凹陷,顯得愈發楚楚可憐。
可此刻眼底卻燃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怒火,她步履匆匆地進了殿,裙襬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擺動,發出輕微的“簌簌”聲。
“李使君,方纔便是你在偏殿之中,大放厥詞,惡意中傷林家?”
李文昊頓時一愕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話,張大了嘴,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,隻愣愣地看著李元容,神色間有些慌亂,眼睛瞪得老大,哪裡還有半分方纔高聲數落林家的囂張模樣,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,變得畏畏縮縮。
李修文見狀,輕咳一聲,臉色沉了下來,帶著幾分不悅開口:“容兒,怎生如此無禮?文昊乃是你的堂兄,怎可因林家之事,便這般遷怒於他?”
他微微皺起眉頭,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責備,看著李元容的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滿。
他頓了頓,語氣稍緩,沉聲問詢道:“況且方纔也不過是幾句閒言碎語,無關緊要,你這般動怒,又是何故?”
李元容緩緩轉過頭,看了李修文一眼。那眼神裡冇有半分平日的溫順,隻剩一片淡漠孤傲,那眼神冰冷刺骨,彷彿能刺穿李修文的內心,竟讓李修文心頭猛地一緊,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,一時竟不敢再多說一句。
“林家拒了我的婚事,雖說李家麵上損了名聲,可究其緣由,是我李家未曾與林家先行商議,便大張旗鼓上門說親,錯,本就在我李家!”
李元容抬手隨意攏了攏額角碎髮,那碎髮在她白皙的手指間纏繞,顯得格外淩亂。她神色不見半分波瀾,隻聲音又冷了幾分,繼而道:“再者,以林家之勢,莫說兄長如今入了東宮、有了官職在身,便是再進一步,林家也隻能交好,萬不可為敵,否則李家恐將萬劫不複!”
李修文聞言,猛地站起身來,眉頭緊鎖,眼中有些驚疑。他的雙手不自覺地握成拳頭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:“容兒,你這話是何意?林家於上洛之中雖有根基,可如今你兄長已入東宮,正是李家起勢之時,何至於對林家忌憚至此?”
李元容搖了搖頭,眼神依舊淡漠如冰,隻靜靜看著他,默然不語,那副模樣,彷彿早已看透了其中利害,卻也不敢再多說一句,她微微抬起下巴,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倔強,卻又隱隱帶著一絲無奈。
李修文久等不到李元容的回覆,目光與她那淡漠的眼神一碰,竟下意識地移開,不敢直視。
僵持片刻,他終究隻能緩緩坐回椅上,眉頭緊鎖,神色間滿是疑惑,卻更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蕭索。
他微微歎了口氣,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疲憊,彷彿一瞬間蒼老了許多。
他深知女兒的聰慧通透,雖猜不透她話中深意,可心底那股不安卻愈發清晰,他不敢賭,更不敢拿整個李家的前程去冒險,隻為一時意氣得罪林家。
李文昊僵在殿中,那話裡的深意他半點也聽不明白,隻覺得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他張了張嘴,卻又不敢隨意開口,隻低著頭,雙手侷促地攥著衣角,那衣角被他攥得皺成一團。神色窘迫又茫然,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無助,活像個手足無措的木樁,儘顯其遲鈍與無能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