鋪內的氛圍一時凝住,連簷角幌子輕晃的窸窣聲都聽得分明。午後的日頭透過窗欞斜斜切進來,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落在堆疊的棉布捆捲上,襯得布麵的紋路愈發清晰。
四下靜悄悄的,唯有三人的呼吸聲交錯,空氣裡漫開幾分說不清的僵持,連屋角懸著的布幔,都似被這沉滯的氣息凝住,垂著紋絲不動。
一直不做聲的小廝見狀,當即上前一步護在自家掌事身側,梗著脖子沉聲喝道:“你這郎君纔是無理之人!我們掌事好心相詢,怎倒教你這般斥責?我家林記棉布在這坊裡立得住腳,可不是任人隨意拿捏欺辱的!”
那掌事微微一怔,卻並未開口阻攔,反倒環臂立在一旁,目光沉沉落在林顯身上,存心要借這一出,瞧瞧眼前這林家家生子的應變本事與底氣。
林顯也不氣惱,唇角反倒噙著一絲淡笑,自顧自地提起茶壺又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,抬手抿了一口,動作從容不迫。
他一邊藉著飲茶,一邊在心中快速思索應對之策,也算是藉此緩上一緩,給自己一個理清說辭、靜觀其變的餘地,眼底卻半點不見被詰難的窘迫。
“你還敢喝我們鋪裡的茶水?怎麼反倒不言語了!”
小廝見他這副沉默不語,似是膽怯的模樣,膽氣越發壯了,當即上前一步,伸手指著林顯厲聲喝斥,繼而道:“你這無理之人,倘若還不向掌事賠禮道歉,小心我喚來後頭的夥計,將你直接轟打出門去!”
林顯一口飲儘杯中茶水,狠狠吧唧了下嘴,吐出口中夾雜的茶葉,重重地將茶杯擱在案桌上,茶杯哐當響。
他猛地起身上前一步,身形立得筆直,眼神冷厲掃向小廝,氣勢陡然沉下來:“黃口小兒也敢在我麵前張牙舞爪?林家的規矩,何時輪得到你一個小廝的置喙?”
話音落時,他抬手便扣住小廝指來的手腕,稍一用力,小廝便疼得臉色發白,踉蹌著矮了半截身子,連半句痛呼都憋在喉嚨裡。
整套動作乾脆利落,帶著跟護衛隊練出來的穩勁,正是林家家生子平日磨出來的乾練身手,半分拖泥帶水都冇有。
“再敢聒噪,莫說是你,我連你們掌事也一併收拾了!”
林顯目露寒色,手腕微擰,逼得小廝疼得額角冒冷汗,半句狠話也吐不出來。
也正在這時,那掌事見牽扯到自己頭上,連忙苦笑著上前躬身行禮,抬手示意林顯鬆手,緩聲說道:“還望郎君手下留情,我等也不過是謹慎行事罷了。此處人多眼雜有些紮眼,還請郎君移步內堂,容我等細細相談可好?”
林顯轉頭看來,眼神微露詫異,略一思索也便鬆開了扣著小廝的手,順勢後退一步,抬手拱手回禮,目光卻始終緊盯著掌事的神色,半點不曾放鬆。
掌事見此,無奈地輕歎了口氣,低聲坦言道:“此處確是上洛林家的商鋪,幕後主事的正是康管事,這般說來,郎君可否移步內堂詳談?”
林顯聞言,心頭那股緊繃的弦終是徹底鬆開,麵上卻依舊凝著幾分沉穩,隻微微頷首,沉聲道:“四管事亦正是林康管事,既如此,便叨擾了。”
說罷,他理了理衣袍,徑直走在前頭,餘下掌事與一臉忿忿的小廝愣在原地。
那掌事便隨口囑咐他速去備些吃食送入內堂,而後也不敢耽擱,連忙快步追著林顯的步伐而去。
那小廝的手腕還泛著疼,正揉著發紅的腕處低聲齜牙,也隻能苦澀地垂首應下,眼底卻仍帶著幾分委屈之色,腳步卻不敢慢半分。
不多時,便見這棉布商鋪的後門處,三個夥計換了常服,斂著聲息輕手輕腳溜了出去,各朝著長安城的三個不同方向快步而去,身影轉瞬隱入街巷深處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而此時長安東城,那座尚未掛上牌匾名號的新宅院落裡,林康背手立在廊下,眉峰微蹙,心底有些焦灼不安,他獨自低聲喃喃:“以行程算來,林華早該回了上洛,怎的至今還未收到家主的信函?”
自得知家主將歸上洛,他便日日守著,一心等候著來自上洛的信函或是命令,半點不敢懈怠,可卻隻收到一封林清兒寄來的調令而已。
這般想著,他從懷中掏出兩張折得齊整的紙條,正是賴守正與虎子暗中遣人遞來的,一來是事無钜細的彙報長安之中得來的訊息,二來也都隱晦地打探著家主的近況。
可他心中實在無措,實在不知該如何迴應,便也始終未曾落筆回覆。他看著紙條,眉頭皺得更緊,喃喃道:“這又該如何是好,隨便回覆怕出岔子,不回覆又怕他們著急,唉!也不知家主究竟有何謀劃?”
院落裡靜悄悄的,暖陽懸在天際,風拂過院角的柳絲輕搖,落得滿地細碎光影,卻半點解不開周遭的沉滯。
青石地麵溫涼,廊下的陰影疏疏落落,林康背手在其間反覆踱步,鞋底碾過石板的輕響,在空蕩的院裡格外清晰。
石桌上的茶盞尚溫,水汽嫋嫋卻無人顧暇,茶湯凝著薄煙,像他心頭繞不開的思緒。
簷下幾聲雀鳴輕脆,反倒襯得四下更靜,他腦中一遍遍覆盤長安諸事,生怕有半分疏漏惹得歸洛的家主不滿,那份懸著的焦躁,在這和煦卻沉寂的春日正午裡,愈發濃重地漫開。
這時候迴廊中響起了急促的步伐聲,由遠及近,踏碎了院落裡的沉寂,也驟然擾亂了他翻湧的思緒。
林康猛地頓住腳步,抬眼望向來路,眉峰瞬間蹙緊。那腳步聲急而不亂,帶著幾分急切的惶然,撞在廊柱上折出迴響,一路穿過後院的抄手遊廊。
不多時,便見一名身著青衫的守衛快步奔來,神色凝重,連禮都顧不上行,一見林康便急聲稟道:“管事!棉布鋪那邊遣人傳了口信,家中有人來了!”
林康聞聲,目光一凜,眉間的沉鬱瞬間散儘,精神也為之一振,忙急聲追問:“可是上洛來的人?”
守衛頷首應聲,他當即轉身大步朝院外疾走,步履急促,沉聲吩咐身後仆從:“快,備車!我親自過去一趟!”
而此時棉布商鋪後宅之中,三五樣吃食簡單擺在案桌之上,林顯端著粗瓷大碗,半點不見拘謹。
一碗溫熱的粟米粥熬得稠糯,碟子裡盛著油潤的醬雞脯、脆爽的醃蘿蔔,旁側還擺著兩個暄軟的大蒸餅,都是頂頂實在的家常吃食。
他也是餓了一路,此刻端碗便大口扒著粥,就著醬雞脯咬下大半個蒸餅,腮幫鼓鼓的,吞嚥得急切,半點顧不上細品滋味,隻覺腹中空虛被一點點填滿,連眉眼都鬆快了幾分。
一旁的掌事立在側邊,瞧著這架勢不免有些咂舌,忙上前兩步輕聲叮囑:“郎君慢些吃,莫要噎著,廚舍裡還多熬了些粟米粥,管夠的。”
林顯嘴裡塞著蒸餅,腮幫鼓鼓的,抬手扒了口粟米粥嚥下去,才含糊著回話,手裡還不忘掰了塊蒸餅往嘴裡送:“你可莫看我吃得急,也是這一路冇甚食慾,冇想到你這的廚人做的吃食,倒真真合口,可比田莊裡做的清淡多了。”
“清淡?”掌事聽得有些疑惑,目光掃過案上的醬雞脯,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,悄悄嚥了口口水,瞧著林顯吃得這般香甜,他也莫名覺得腹中發空,竟也饞了起來。
林顯聞言抬眼,又咬了一大口蒸餅就著醬雞脯嚥下,抹了抹嘴角才道:“可不是清淡嘛!田莊裡頓頓不離魚肉,再不就是燉的或是熏的,重油厚味的,吃個三兩日倒還好,久了實在膩得慌,嘴裡都冇個清爽味兒。”
掌事聽著心裡自然有些不信,這般好日子旁人求都求不來,哪會嫌膩?可他身份擺在這兒,又不敢出言反駁,隻連連點頭附和著:“原是這樣,倒也是,再好的滋味吃久了,也難免膩味。”
也正在這時,屋門輕叩聲響起,門外傳來小廝的通報聲:“掌事的,有人來訪。”
掌事眉頭微蹙,當即揚聲問道:“何人?從何處來的?可曾通報姓名?”
“是個年輕郎君,從後門來的,麵生得很,隻說姓賴,奉命而來。”
掌事聞言,長舒了一口氣,懸著的心落了地,轉頭看向林顯,壓低了聲音道:“想來是醉仙樓的賴掌櫃,應了吩咐受邀過來的。”
林顯聞言,連忙大口嚥下嘴裡的蒸餅,又端起碗抿了口粥順了順,才抬起衣袖隨意抹了抹嘴角,緩聲道:“來得倒是挺快,先收拾收拾案上的吃食,將他請進屋罷。”
不多時,案桌上收拾妥當,掌事親自奉著茶水,也將來人引著入了屋。
林顯端坐首位,待他抬眸看清賴守正的模樣,隻覺著有幾分麵熟,忙起身拱手見禮:“賴郎君,幸會。早便聽林華提起醉仙樓經營得當,成效甚佳,冇曾想賴郎君竟這般年輕。”
賴守正連忙躬身回禮,瞧著比往日模樣添了幾分沉穩,身子也壯實了不少。他望著林顯微怔的神情,不由笑出了聲,拱手道:“林顯兄長,你怎的認不出我了?我是二喜。”
“二喜?賴二喜?”
林顯愣了愣,眸底漫開幾分詫異,緊隨著漾起真切的欣喜,抬手輕拍了拍他的臂膀:“竟是你!這才些時日冇見,模樣身段竟變了這麼多,我竟半點冇認出來,你竟成了那醉仙樓的掌櫃?”
賴守正複又躬身行了一禮,眉眼帶笑溫聲回道:“全賴幾位管事提攜照拂。我也未曾想到,此次前來長安接替林華兄長的,竟會是林顯兄長。”
林顯聞言,神色明顯沉了幾分,指尖輕頓了下拍在他臂膀上的手,唇角那點欣喜也淡了下去,隻淡淡笑了笑:“不過是接了族中差事罷了,不比你守著醉仙樓自在。”
他心中湧起一陣無奈,想起自己此次來長安並非自願,話裡藏著幾分身不由己的煩悶,倒更念著田莊裡無拘無束的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