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一時靜了幾分,連掌事奉茶的輕響都聽得清晰,空氣裡漫開些許淡淡的滯澀。
二人分賓主落座後,林顯若有所思,也弱了幾分方纔的熱絡,隻垂著眼,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身前的茶盞,杯沿在案幾上輕蹭出細碎的聲響,眉宇間凝著幾分散不去的沉鬱。
賴守正端起茶盞輕抿一口,放下杯盞時抬眸瞧著他這副模樣,溫聲問道:“林顯兄長,你這是為何?莫不是心裡實在牴觸來這長安,與我等共事?”
林顯聞聲緩過神來,長歎了一口氣,臉色依舊沉鬱,抬眸看向他開口道:“並非如此。雖說受令來這長安,心裡難免有落差,可卻也不至於令為兄這般。這兩日我也曾反覆盤算,想來定是先前辦差出了紕漏,惹得家主惱怒………”
“惹家主惱怒?”
林顯的話音未落,賴守正聞言,騰地站起身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語氣也添了幾分厲色,沉聲斥問道:“林顯,你怎敢惹家主不快?你究竟是辦差出了何等紕漏,竟敢惹得家主動怒?”
林顯一時之間被他這副模樣鎮住了,猝不及防的冷厲氣勢讓他心頭一怔,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,半分不敢挪動,方纔那點煩悶也儘數被壓了下去。
賴守正上前一步,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刃,周身氣息冷沉,仿若下一刻便要動手。
林顯心頭一慌,忙將手中茶盞重重擱在案上,起身連連擺手:“二喜,你先莫衝動!我亦不過暗自忖度家主的心思罷了,你先聽我言明,可好?”
賴守正腳步一頓,動手的架勢收了幾分,唯有那雙眸子依舊淩厲地鎖著林顯,帶著幾分審視的沉凝,沉默著,顯然是要聽他一個明明白白的解釋。
林顯見狀也微微鬆了口氣,心底暗自慶幸。雖說賴二喜年歲尚輕,可當初二人一同跟著護衛隊教頭練武時,他素來不是其對手。
隻因這賴二喜看著模樣文弱,出手卻格外狠辣,從不會手下留情,專挑人身上的痛處薄弱處下手,招招都來得刁鑽,狠戾。
“二喜,你先安座,聽我道來。”
林顯忙出聲安撫,抬手虛引著讓他落座,心底卻快速斟酌著說辭。
他清楚得很,家生子裡頭,就屬賴二喜對家主最為忠心,甚至稱得上是滿心信奉,半分容不得旁人對家主有半點揣測。
賴守正卻依舊立在原地未動,臉色沉沉地看著他,一言不發,隻那目光裡的淩厲分毫未減,顯然要等他先開口道明緣由。
“那日家主單騎趕至我所管轄的東田莊之中,尋那孔夫子,可那孔夫子早已離去,不知所蹤,家主聽聞後神色便有些複雜。”
林顯不敢再多作斟酌,語速急切地開口,話裡帶著幾分慌亂,眼神還不時緊盯著賴守正,生怕他再動怒。
“僅是如此而已?可還有其他?”
賴守正後退了半步,眼神沉沉打量著林顯,滿是狐疑,沉聲道:“倘若僅是如此,想來家主斷不會遷怒於你,家主素來心胸豁達、待人寬厚,可最容不得旁人半點敷衍推諉,你且據實說來!”
“真是如此,我哪敢胡亂誆騙!”
林顯連忙出聲辯解,麵色有些急切,抬手連連作揖,眼神裡帶著懇摯,繼而說道:“那孔夫子走得突然,我亦是事後才知,想來也隻有大管事知曉內情,我可是半分冇敢隱瞞,家主問起時,我原原本本便是如此回稟的!”
賴守正略一沉凝,微微頷首,又往後退了一步,對著林顯躬身拱手還禮,語氣也徹底平和下來,溫聲道:“林顯兄長見諒,此事是守正唐突了,不該這般莽撞驚嚇兄長,還請兄長恕罪。”
林顯見此也是長舒了一口氣,抬起衣袖擦了擦額角的薄汗,此時他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內衫不知何時起已是濕透了。
他瞧著賴守正這副平和模樣,心知他是徹底消了疑,也不再揪著方纔的事,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,連說話的語氣都鬆快了幾分。
“二喜,你可莫要再稱兄長了,我方纔可是險些被你嚇破膽。”
林顯說著,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,頓了頓,複又抬眼看向他,語氣裡帶著幾分後怕問道:“二喜,方纔瞧你那般架勢,若是事與不遂,真要與兄長動手?”
賴守正微微一怔,眼底漾開幾分玩味,睨了林顯一眼,輕扯唇角笑了笑:“兄長可是說笑了,我方纔不過是嚇唬嚇唬兄長罷了,怎會真與兄長動手。守正有幾分本事,自己心裡清楚,萬萬不是兄長的對手。”
林顯聽著這話,越聽便越覺得不對勁,心裡莫名一陣發緊,越發確定方纔二喜那架勢絕不是單純嚇唬,分明是真有了動手的心思。
一旁侍立的掌事早已嚇得心頭膽寒,方纔賴守正那一眼,冷戾如刃,淬著旁人冇有的狠勁,直叫人脊背發涼。
他至今心口還突突跳著,難以平複,心底暗忖,這醉仙樓賴郎君看著文弱,可方纔眼底那股子煞氣藏都藏不住,手上怕是早沾過人命血腥。
也正在這時,屋外忽然傳來一聲物件落地的輕悶響,還伴著些許器物磕碰的細碎聲,卻又轉瞬就被壓了下去,冇了動靜。
賴守正最先警覺,眼神瞬間變得銳利,身形一晃,眨眼間便閃身藏到廊柱之後,動作敏捷且悄無聲息。
林顯也隨之反應了過來,眉頭一皺,身子一翻,輕巧地躲到了椅塌之後,兩人皆是屏氣凝神緊盯屋外動靜,眼神中充滿了警惕。
唯有那掌事還不明所以,見二人這般動作,驚得眼睛瞬間瞪大,下意識蹲身抱頭,抬眸,眼神有些疑惑地左右環視,還輕聲嘟囔著轉圜道:“許是有人不小心碰翻了布匹,應當不必這般緊張的。”
賴守正與林顯皆是屏息不語,隻餘光對視了一眼,眼中俱是凝重,方纔那聲響分明是有人栽倒的動靜,再加上刻意壓著聲息,看得出外頭出手之人頗有幾分手段。
而那掌事蹲了許久,隻覺頭昏腦漲,側耳聽了半天屋外毫無動靜,便自顧自地撐著身子起身,一邊邁步走向屋門,一邊扯著嗓子嗬斥:“是哪個不長眼的,敢在這兒碰翻布匹?這月奉還想不想要…………”
話還未說完,屋門便被猛地撞開,“砰”的一聲巨響在屋內迴盪。一道黑影陡然閃身入內,手中短匕寒光一閃,已然堪堪抵住了掌事的脖頸。
那掌事頓時被嚇得臉色煞白,雙眼瞪得滾圓,眼神中佈滿了恐懼,他的身體僵在原地,大氣不敢出,連手指都不敢動彈分毫,可雙腿卻是止不住地微微顫抖。
此時隻聽那闖進來的人低喝一聲:“哼,僅是如此也敢攔小爺!區區一個商鋪,竟敢冒充林家之令傳訊調我來此,找死!”
“虎子,且慢動手!那是自家人!”
賴守正聞聲當即從柱後閃身而出,急聲喝止,聲音在屋內迴盪:“這真的是林家商鋪,你可莫要亂來!”
躲在椅塌後的林顯見此,嘴角微微一扯,心頭泛起一陣苦澀,暗自腹誹怎麼這莽撞的虎子也來了,隻是眼前這情形,卻也隻得斂了神色,緩緩從榻後起身,無奈道:“虎子,將匕首收了,他是此間商鋪的掌事,無甚大事。”
而那劫持著掌事之人,正是虎子,他聞言微微一怔,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,忙不迭收了匕首,耳根竟隱隱泛紅,神色間有些意外,又帶著幾分手足無措的忸怩。
“這……這也……實在……哈哈哈哈。”
虎子撓著後腦勺,笑得一臉憨拙,語氣裡有些不自在,赧然道:“誰能想到竟真是自家人,我還當是有人冒充林家之名搞鬼,下手急了些。”
那掌事看著那閃著寒芒的匕首終於離了自己脖頸,瞬間腿腳一軟,“撲通”一聲,一屁股癱坐在地,抬首時目光怯怯的,仍死死盯著虎子,大氣都不敢喘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顯然還未從方纔的驚恐中緩過神來。
“你這掌事,怎還坐地上了,地上涼得很,快些起來。”
虎子說著便蹲下身,伸手要去攙扶,那掌事卻是嚇得連連往後縮,眼睛瞪得老大,滿臉驚恐,心有餘悸,哪裡還敢讓他碰一下。
“虎子,你可莫要胡來,過來坐下說話。”
林顯臉色沉凝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,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管掌事。
虎子潺潺笑著起身,抬手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,快步上前躬身行禮:“林顯兄長,冇曾想竟是你駕臨長安,怎也不提前傳個口信,也好讓我派馬車前去城外迎接。”
林顯手撐著榻沿,翻身到了椅榻前,理了理微皺的衣袍,緩緩落座,搖了搖頭沉聲道:“我乃是領了家主調令而入長安,我僅是命人邀長安三大主事前來議事,你怎也來了?”
話裡帶著兄長般的質問,心底卻是暗自皺眉,這虎子向來最不安分,行事莽撞毛躁,讀書不上心,偏生一身蠻力,往日練武時冇少因沉不下心挨訓受懲,如今竟貿然湊來議事,怕是又要惹出些事端。
“兄長,我如今營著牙行,便是這牙行的主事,此番本就是你派人傳召我來的,你怎會不知情?”
虎子說著,麵上有些幾許詫異,語氣也帶著幾分哀怨不滿。
“牙行?你是主事之人………”
林顯猛地抬眼,眸中有些錯愕,話到嘴邊竟一時凝住,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,轉頭看向賴守正,賴守正見狀輕輕頷首,默然為虎子佐證。
林顯略一沉默,長歎了一口氣,隻覺身上的力氣也卸去了幾分,抬手揮了揮,滿臉無奈道:“既如此,那你便先尋個座,暫且待著罷。”
賴守正卻轉眸看向虎子,緩聲問道:“方纔你闖進來時,對屋外守著的人,應當冇下狠手吧?”
那緩過神來的掌事聞言,忙撐著地麵勉強站起身,眼神裡依舊滿是懼意,還裹著幾分慌亂的擔憂,顫聲問道:“方纔外頭那陣動靜……莫不是真出了什麼事?”
虎子微微一怔,神色有些滿不在乎,擺了擺手,嘴角勾著笑隨口道:“還不至於下狠手,就外頭一個青衣小廝便敢攔著我進門,被我敲暈了,隨手扔旁邊屋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