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的長安官道,暖風裹挾著輕塵,道旁新柳抽芽,煙靄淡淡。
一匹灰毛驢踱著碎步,晃晃悠悠朝著前方遙望可及的長安城走去,驢背上馱著個十六七歲的瘦弱少年郎。
他麵色染著風塵,眉梢眼底凝著苦澀與無奈,身子隨著驢步輕輕晃盪。每前行一段路,他便忍不住回頭望向來路,雖是明知身後無人追來,卻依舊次次如此,執拗又悵然,全然是身不由己、非願入長安,卻又不得不遵令前行的模樣。
行至近前,外郭城南麵的啟夏門撞入眼簾,這是從東南麵入長安最為省腳程的門,青磚砌就的城牆巍峨矗立,硃紅城門半敞,門楣上的鎏金大字在春日天光裡熠熠生輝。
城門下,隊伍排得老長。挑著貨擔的行商、挎著布包的百姓、牽著騾馬的腳伕挨挨擠擠,或低聲交談,或清點貨物。孩童的嬉鬨聲混著商販的吆喝聲,一片鮮活景象。
城門兩側的守卒身著皂色甲冑,手持長戟鬆鬆立著,麵容淡然,目光散漫地掃過人群。
偶有卒吏踱步上前,漫不經心地翻檢商擔,或隨手接過路人的路引瞥上一眼,動作慵懶隨意,毫無嚴苛之態,倒襯得這長安南門的熱鬨多了幾分市井的鬆弛。
少年郎牽著毛驢,等得已是有些心浮氣躁,他眉峰緊擰,指尖不耐地摩挲著驢繩,腳邊的毛驢低低打了個響鼻,他煩躁地抬手拍了拍驢背。
臉上的風塵更顯懨懨,眼底滿是不耐,心底好幾次冒出就此轉身歸去的念頭,可終究還是按捺住,杵在原地強撐著等候。
好不容易捱到他,守卒漫不經心地接過他遞來的過所,指尖隨意翻了兩頁,連細看的意思都冇有。
一旁另一個卒吏開口,粗聲問他的來路與入城緣由。
少年郎垂著眸,聲音平淡,據實回稟:“小的林顯,自上洛而來,奉家中之令入長安尋親,順便尋份活計。”
問話的守卒一臉漠然,想來每月這般入長安投靠親眷、尋活計的外鄉人不在少數。
他聽罷也不吭聲,隨手扯過林顯身側的粗布包裹,隔著布麵隨意揉捏了兩下,見無異常,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,示意他入城。
林顯長歎了一口氣,邁著沉重的步伐,扯著毛驢的韁繩踏入城門,心底無奈又添幾分。
自五日前接到家主調令,他隻能遵命與原田莊管事林華又再次互換所管事宜。彼時看著林華那複雜難掩的神色,他雖嘴上溫言安慰,心裡卻萬般不捨。
耗費了兩三月,自己接手田莊管事之職,方纔將田莊大小事宜上手理順,莊裡農戶也堪堪安撫妥帖,冇承想轉眼便要奉令捨棄田莊之事,攜著書信入這長安城,聽候康管事的調遣,前路茫茫,隻覺心頭沉甸甸的。
入了啟夏門,便是長安外郭城的坊間,眼前陡然熱鬨起來。
道旁青瓦白牆的屋舍挨擠相連,臨街鋪子敞著門,布莊的幌子隨風輕晃,糧鋪前堆著鼓鼓的麻布袋,酒肆飄出醇厚酒香,混著街邊炊餅攤的麵香、胡餅鋪的焦香,交織成濃鬱的市井氣息。
路上行人往來如織,身著襦裙的婦人挎著竹籃挑選新收的粟米、乾菜,留著總角的孩童追著紙鳶在石板路上奔跑,馬蹄聲、車輪軲轆聲與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:“新出爐的胡餅,熱乎的嘞!”
“上好的魯縑吳綾,瞧一瞧看一看!”
茶寮裡茶客的閒談、當鋪夥計的招呼聲,聲聲疊疊,將坊巷裝點得煙火繁華。
毛驢蹄子踏在青石板上,磕出清脆的聲響,林顯牽著韁繩走在人流裡,隻覺眼前的一切既鮮活又陌生,與上洛田莊的清靜截然不同。心頭那點無奈又添了幾分茫然,腳步也不由得愈發沉重。
一路走走停停,不多時便到了正午時分,日頭高懸,曬得人鼻尖微微冒汗。
林顯的目光始終在臨街鋪麵前的青布幌子、木牌標識上逡巡,腳下慢騰騰跟著毛驢的步子,不知不覺間,腹中空空泛著餓,喉嚨也乾得發緊。
道旁的熱鬨更勝了,酒肆茶寮的竹簾高卷,裡頭坐滿了食客。袒著半臂的漢子呼喝著添酒,文士模樣的人執杯閒談,杯盞相碰的脆響混著掌櫃的唱喏聲飄出門外。
炊餅鋪、胡餅攤前圍了不少人,掌櫃的捏著麪糰在鏊子上翻烤,焦香裹著麥氣飄得老遠。挑著水漿的小販挎著竹筒,沿街喊著“甘漿解渴嘞”,引得趕路的人紛紛讓路避行。
往來行人熙熙攘攘,有身著圓領袍、腰束革帶的胥吏步履匆匆,有梳著雙環髻的少女牽著丫鬟,指尖繞著帕子笑鬨著走過。
偶有西域模樣的胡商牽著兩三頭駱駝緩步而行,駝鈴輕叮,混在車馬的軲轆聲、騾馬的嘶鳴裡,添了幾分彆樣意趣。
青石板路被往來腳步磨得光滑,兩側屋舍錯落,布莊擺著魯縑吳綾,藥鋪掛著乾草藥束,當鋪的木牌刻著“當”字,各色幌子隨風輕晃,滿眼皆是長安獨有的鮮活繁鬨。
林顯牽著毛驢避著人流,瞧著眼前的光景,隻覺自己像個局外人,融不進這長安城裡的煙火中。唯有腹中的饑腸與喉頭的乾渴,是最真切的感受。
突然,一麵青布幌子迎風晃盪著撞入眼簾,林顯目光一凜,抓著韁繩的指節不自覺捏得發白,連指腹抵著粗繩的勒痕都渾然不覺。
他心中暗喜,又夾雜著一絲緊張,畢竟一路的輾轉與不安,終於有了方向。方纔的饑渴也儘數拋在了腦後,腳下步伐未停,反倒循著那幌子的方向,牽著毛驢穩穩行去。
那幌子上用墨筆淡淡描著的“林氏棉布”,正是他熟記於心的標識,也是他此番入長安所尋的目標。一路尋尋覓覓的茫然與不安,竟在望見這兩個字的瞬間,落了地。
林顯腳下步子漸快,行至鋪子前,那方印著標識的青布幌子就懸在門簷下,風一吹便輕輕擺盪。
鋪前守著的小廝原正垂手,有些寥賴地半蹲倚在門檻,見他牽著毛驢匆匆而來,神色瞧著還有些急切,麵上不由得掠過幾分詫異,卻也不敢怠慢,連忙起身小步迎上前,拱手笑著招呼:“郎君看著麵生,快些請進,裡頭歇腳奉茶。”
說著便伸手幫林顯牽過驢繩,引著他往鋪內走。
林顯鬆了鬆捏得發緊的韁繩,指尖還帶著幾分麻意,頷首應了聲,壓下心頭的些許波瀾,跟著小廝的腳步往鋪裡去。
他心中有些忐忑,不知道商鋪內接下來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,而此次所行之事關係頗為肅然,也容不得閃失。
林顯腳下不停往鋪裡走,喉間乾得發疼,開口時聲音沙啞粗礪,還裹著趕路的疲憊啞沉:“某要尋商鋪裡能作主的掌事,還請邀來商談。”
他眉峰微蹙,唇瓣抿得發緊,指尖不自覺蜷起,指腹還留著攥繩的薄繭壓痕,難掩心頭急切,額角的薄汗順著下頜滑落,沾濕了衣襟也渾然不覺,一雙眼直直在鋪內巡望。
此時正值正午,鋪裡並無多少來客,倒比外頭的喧鬨多了幾許冷清之意。
而落於身後的小廝聞聲,眼中閃過一絲異色,麵上的笑意淡了幾分,手不自覺地摸向懷中藏著的物件,腳步也頓了頓,似是對他這般大膽呼喚的模樣多了幾分提防,可卻也冇多問,隻沉聲應道:“郎君稍候,小的這就去通傳掌事。”
林顯聞言也不言語,目光掃過鋪內,尋了張就近的木凳便沉身坐下,喉間乾渴難耐。
他瞥見案上置著的粗瓷茶壺,也顧不上茶水冷熱,伸手便抓過,提起壺嘴往杯裡猛倒了半杯,端起來仰頭一飲而儘,茶水順著唇角淌下些許,沾濕了衣襟也渾不在意,隻重重擱下茶杯,長舒了口氣,稍解乾渴。
也正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步伐從內堂傳來,緊隨著還有一道洪亮的聲響:“不知是何方貴客臨門,竟勞煩小廝通傳?”
話音未落,一名身著藏青圓領袍、腰束素色絛帶的中年男子掀簾而出,麵膛微闊,目光沉穩,正是這棉布商鋪的掌事。
他目光掃過堂中,最後落定在林顯身上,見其一身風塵,神色有些疲憊,眼底不由得掠過幾分探究,緩步走上前來。
林顯抬眸看去,瞧對方衣著氣度,心中已然猜定身份,當即起身,抬手隨意理了理皺巴巴的衣衫,斂容躬身行禮,語氣恭謹道:“勞煩掌事,小的有禮。敢問此間林氏棉布,可是由四管事管轄?”
林顯心知出門在外,不可貿然多言,唯恐暴露身份,隻藉著這一句問詢,暗遞來意。
那掌事微微一怔,隨即躬身淺淺回禮,麵上神色不動,語氣平和地反詢道:“不知郎君可否通報姓名,此番前來,有何來意?”
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,半點口風也不肯顯露,隻端著分寸靜等對方回話。
林顯略一思索,沉聲道:“小的亦是姓林,見此商鋪所售之物實在新奇,與我那村裡工坊所營造之物頗有幾分相似,心下詫異,故此前來一問。”
那掌事眼神微微一眯,麵上依舊平和,心底的緊繃卻是鬆了大半,慢悠悠接下話頭:“那不知貴客所在是何村縣,與我這棉布有幾分相似?”
林顯眉頭一皺,心底暗惱對方始終不正麵迴應,反倒步步追問。
但他也明白,事關林家於長安城內佈局,對方謹慎也是情理之中。他麵上扯出一抹輕笑,語氣帶著幾分佯惱:“你這掌事好生無理,我這誠意相詢,你卻總不肯回話,反倒一味胡亂掰扯,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不成?”
林顯一邊說著,一邊在心裡快速思索應對之策,他必須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,儘快套取對方的身份,驗證自己此行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