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已停歇,此時林家後宅,林元正的院落裡,此前隻餘下幾分蕭索的沉寂,四五個婢女立在廊下翹首企盼,眉眼間藏著焦灼,院裡的氣氛凝著股說不清的焦著,連階前的草木都似靜立著,冇半分動靜。
而待趙天欣與林清兒離了正堂,緩步踏入院落中時,這凝滯的氛圍才倏然動了,婢女們眼中立時漾開喜色,忙斂衽上前,垂首恭迎,院中風影似乎都恢複了輕晃,連簷角的銅鈴都似輕響了一聲,散了那股沉鬱的滯澀。
趙天欣抬手匆匆擦了擦額角的薄汗,長長舒出一口氣,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俏,又怯生生地踮腳回頭,偷瞄了眼身後是否有人跟來,小身子還微微繃著,方纔正堂強裝的威嚴儘數褪去,隻剩孩童般的緊張與雀躍。
林清兒見此,心底也暗自鬆了口氣,先前因正堂之事繃著的那股勁終於散了。
她素來清冷孤傲,此刻卻也被趙天欣這般模樣勾得緩了心緒,麵上依舊是淡然自若的神情,隻淡淡開口道:“此次事了,也是辛勞諸位姐妹報信,稍後可去秦怡那處領些賞錢。”
那四五個婢女連連搖頭,為首的婢女忙垂首躬身:“清兒姐說的是哪裡話,不過是分內的小事,怎敢領賞。”
梳著雙丫髻的小婢跟著輕聲道:“清兒管事,小婢能幫上忙便是極好,賞錢是斷斷不敢要的。”
一旁年長些的婢女也謙和應道:“不過是跑跑腿傳個信,實在當不得賞,清兒姐不必掛心。”
餘下兩個婢女未敢出聲,隻悄悄退了幾步垂手立著,眉眼恭謹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趙天欣長笑一聲,眉眼彎成了月牙,方纔的緊張全然散了,心性儘顯,她蹦跳著拍了下手,脆聲道:“好啦好啦,賞錢你們既不敢領,那回頭我讓小廚舍做些桂花糕、杏仁酪,我等一同吃!”
說著還滿不在乎地擼起長袖,晃了晃方纔拍案桌拍得微紅的小手,臉上滿是雀躍的笑意,方纔正堂裡裝出的端莊模樣半點不剩。
林清兒清咳一聲,抬手拍了拍掌心,發出的聲響止住了院裡些許紛亂的嘈雜,語氣淡然道:“林家做事本就有賞有罰,此事並非家主吩咐,也算我私下相托,賞錢該領的終究要領,不必推拒。”
院裡方纔因趙天欣雀躍而起的輕鬆嬉鬨氣,瞬間便斂了去,重又歸了規整妥帖。那幾個婢女也即刻收了嬉笑玩鬨的心思,連忙垂首躬身應下,不敢再有半分推辭,隻恭敬地立在一旁。
林清兒素來便是這般賞罰分明、規矩嚴明,從不含糊,這便是她的禦下之道,也正是因這份涇渭分明的利落,後宅裡的婢女奴仆們,對她向來是心存敬畏,不敢有半分散漫逾矩。
趙天欣有些咂舌,悄悄吐了吐舌尖,卻也不敢多言,隻能乖乖抿唇立在一旁,小手規規矩矩垂在身側,方纔那副孩童心性儘數收斂了去。
這些日子的相處,她對林清兒早已生了幾分親近與信服,心底更是極為依賴,自然願聽她的話,守這份規矩。
也是在這時,林元正的聲音自院落外的迴廊裡響起,聽不出半分喜怒,語調有些幾許沉穩:“你們可是真厲害,行事之前也不與我透露些風聲,害得我險些當堂出醜!”
話音剛落,他的身影便轉過迴廊柱,緩步走入院中。院裡方纔因林清兒立的沉靜,一時又凝了幾分輕緩的滯意,婢女們皆垂首斂聲,連風過枝葉的輕響,都似放輕了幾分。
林清兒率先斂衽,身姿端雅地福身行禮,抬眸時眉眼平和,不見半分侷促,反倒透著幾分坦然自若,輕聲喚道:“家主。”
她素來知曉林元正的習性,他能如此言語,便並非為怪責而來,自己行事向來亦拎得清分寸,故而心下並無慌亂。
而身後婢女們見狀,卻是忙不迭跟著垂首躬身,齊齊行禮問安,心裡卻是有著幾許的慌亂。
便是趙天欣,也因心裡揣著幾分怕被斥責的忐忑,忙學著模樣屈膝福身行禮,小身子繃得直直的,不敢有半分隨意。
見此,林元正唇角噙著幾分戲謔笑意,方纔心底那點因未知而生的輕滯早已散儘,隻剩全然的放鬆,語氣裡半是打趣半是溫和,顯然並無半分怪罪之意。
“怎敢勞煩小姨母於晚輩行禮相迎,這不是違了林家禮法麼?莫說小姨母又要藉此苛責於元正了?”
趙天欣連連擺手,小手晃得飛快,臉上堆著怯生生的笑,無措般的慌亂儘數顯露。她自知理虧,聲音都帶著幾分發虛,含糊道:“元正侄兒,方纔……方纔不過是為你轉圜而已,當不得真的,這林家禮法,我……我也不甚瞭解,我……我也是一時情急才那般言語的,你可莫要責怪。”
說著,她的身子還微微往林清兒身後縮了縮,眼底滿是怕被怪罪的心虛之色。
林清兒卻是上前一步,身姿端然地複又躬身行禮,語聲平穩無波,字字坦蕩,儘顯擔當:“家主勿怪他人,此事乃是清兒所謀,與旁人無半分乾係。小姨母也不過是受清兒所請、依著清兒的法子行事罷了,一切皆因我而起。”
林元正看著二人模樣,眼底漾開幾分柔和,臉色比之剛入院時溫煦了許多,顯然本就無半分怪罪之意。
他抬手輕揮了揮,語氣平和溫緩道:“今日之事乃是特例,不可再為。先去備些吃食過來,我有些餓了。”
婢女們連連躬身應下,應聲退下前去忙著備食。趙天欣鬆了口氣,卻又莫名有些手足無措,立在原地不知該坐該站,手指下意識絞著衣角,侷促之色儘顯。
林清兒倒是從容,轉身便進了屋裡,不多時搬著林元正常坐的搖椅出來,輕手輕腳放在院中通風的石桌旁,動作熟稔。
林元正緩步上前,緩緩安然落座在搖椅上,脊背輕靠,目光落向手足無措的趙天欣,眼底漾著幾分打趣的笑意,緩聲開口道:“小姨母,趁著此時有些閒暇,不如你去取來筆墨,就在這石桌上抄寫一遍千字文罷,省得明日去私塾見了夫子,又要被其苛責了。”
趙天欣聞言微微一怔,隨即連連搖頭擺手,小臉滿是急色地申辯道:“此前不是已是言稱因我身子有些不適,與那夫子告假兩日的?此時本就該歇著,怎的還要抄書,不該這般著急的。況且你看今日這天色,都已西斜近暮了,光線這般暗,哪裡看得清字。”
林元正抬眼望了眼天際,日頭尚斜掛在簷角,離入暮還需大半時辰,天光也依舊明朗,哪裡算得光線昏暗。
他嘴角輕扯出幾分似笑非笑的弧度,顯然一眼便看穿了趙天欣的推脫藉口,隻是也不點破,就這般看著她,眼底藏著幾分玩味。
趙天欣也隨著抬頭望了一眼,見日頭果然還亮堂著,臉色霎時染上幾分微紅,窘得指尖都絞緊了衣角。
她扯出幾分乾巴巴的笑,聲音卻是輕得幾近於無,忽閃著眼睫不敢反駁,隻訥訥地站在原地,那點小狡辯被戳穿的窘態儘數寫在臉上。
林清兒見狀,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,唇角也幾不可察地彎了彎,旋即又恢複了平和模樣。
她將眼前一切看得分明,林元正不過是藉著玩笑逗弄幾分,並非真要為難趙天欣,而趙天欣卻是揣著滿心的小忐忑,愣是把這點打趣當了真,手足無措的模樣倒添了幾分憨態。
林清兒斂了眼底笑意,神色重歸沉靜,緩步上前垂首問道:“家主,方纔正堂之中,那李使君與夫人,是如何打發的?他們可還有胡攪蠻纏?”
林元正聞言,臉上的笑意儘數斂去,神色沉了幾分,身子微微坐直,語氣也添了幾分鄭重:“方纔堂內小姨母都已將話說到儘處,他們自也是識時務之人,知事不可為便尋了由頭離去。隻是我看那王娘子,麵上雖應著,眼底卻藏著不甘,怕是這事依舊不算完。”
林清兒微微頷首,眸光沉靜,緩聲開口道:“王娘子名喚倚羅,乃是太原王氏旁支,其家本無顯赫根基,卻能嫁與趙郡李氏主脈子弟李文昊為髮妻,全賴其父王秉、其兄王裕,父子二人之功。”
“王秉曾仕於隋,官至侍中、襄州總管,歸唐後仍居朝中高官之位,而其兄王裕則更為顯達,曾任隋州刺史、上開府儀同三司,更娶陛下同母妹同安公主,深得皇親之利。”
“父子同朝為官,掙下的這份深厚財力與人脈,這才令這太原王氏祁縣分支,一改往日無甚顯赫的境況,在世家大族之中有了一席之地!”
林元正聽著林清兒的解說,眼神微眯,停下了搖晃的躺椅,指尖輕叩著搖椅扶手,心中暗忖,這太原王氏祁縣分支本是末流,竟憑王秉、王裕父子二人掙下這般光景,背靠皇親,又有財力鑽營,倒成了不可小覷的勢力。
而那王倚羅倘若真是心有不甘,背後有這般家世支撐,怕是往後自然不會善罷甘休,往後倒要多留幾分心思纔是。
院中暖風複又吹起,日頭漸斜,石桌上光影斑駁,這片刻的閒談,卻已是藏了來日的籌謀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