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正堂內此時的氛圍錯落不一,各有光景,一半溫煦融洽,一半沉滯焦灼。
林元正與王倚羅相對而談,言語間從容有度,偶有笑語落定,倒似相識許久般談笑風生。
而李文昊端坐側席,指尖幾番撚動衣料,滿心焦灼坐立難安,偏生插不進半句,隻覺周遭的笑語都成了煎熬。
而正堂內,林福與秦怡佇立一旁,垂首斂目,唯有眼角餘光悄悄瞟著堂中光景,緘口不言地默看這堂間熱鬨,心裡卻是有些戲謔之色。
來往換置熱茶、端送糕點的婢女,皆是輕手輕腳,眸光微轉間偷望堂中,屏聲斂息不敢多言,隻隱約聽得些隻言片語,待退出正堂,便快步往通向後宅的迴廊疾步而去,將方纔聽得的零星話語,悄悄傳遞給後宅等候的人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新茶已是換了三盞,王倚羅與林元正的閒談聲雖依舊平和,卻隱隱添了幾分若有似無的滯澀。
林元正與王倚羅依舊言笑晏晏,從坊間趣聞聊到上洛風物,又談及太原王氏的家風底蘊,話語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,無半分逾矩,卻也始終繞開那層心照不宣的正題。
隻是細看便知,二人的笑意都淺了幾分,指尖撫過茶盞的動作也多了幾分侷促,似是都在等一個開口的契機,又都默契地不願先打破這份平和。
端坐側席的李文昊早已冇了初時的端方,脊背繃得愈發僵直,指節攥得發白,連擱在膝頭的手都忍不住微微發顫。
他頻頻抬眼望向王倚羅,眸光裡滿是急切與催促,恨不能立刻開口挑明說媒之事,可礙於林家之勢,更怕攪亂了王倚羅鋪的話頭,隻得將滿心焦灼儘力壓於心底,喉間發緊,連咽口唾沫都覺得格外費勁。
偶有茶水入喉,也品不出半分滋味,隻覺那微燙的茶湯順著喉管滑下,反倒讓心頭的焦躁更甚幾分。
林福與秦怡依舊肅立在旁,垂首斂目,身姿紋絲不動,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悄然交握,指尖輕撚,顯露出心底的些許波瀾。
二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,自然瞧得出堂中三人的各有心思,也知曉這場看似融洽的閒談,不過是一場無聲的拉扯,隻待有人率先破局。
堂內的檀香依舊嫋嫋,煙氣繚繞間,將端坐的三人的身影襯得愈發朦朧,窗外的日頭悄然西斜,透過雕花窗欞灑下的光影,也漸漸移了位置,落在案上的茶盞旁,映出杯底淡淡的茶痕。
時光緩緩流淌,卻似在這正堂內凝了幾分,每一聲茶盞輕觸案幾的聲響,都顯得格外清晰,敲在每個人的心上,讓那層隱在平和之下的急切,愈發濃烈。
終究,這場擾了許久的閒談,再也撐不下去了,誰都清楚,該來的,總歸是要來的。
王倚羅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抬眸時溫婉笑意未減,話鋒卻輕緩轉了向,終是要觸到此番登門的正題:“林郎君,其實我等今日上門叨擾,乃是另有一事相求,也是一份真心的美意,思來想去,還是該坦誠相告………”
話還未說完,便聽得門外傳來一道清亮的高聲,卻是府中小廝的通稟聲傳來:“稟家主,家中長輩欲進堂與您言事,不知此刻於您可有妨?”
堂內的氛圍霎時為之一窒,連空氣都似凝住了幾分,林元正眉頭微蹙,指尖輕頓在茶盞沿上,眸色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凝。
在林家能在宅中奴仆口中稱作長輩的,唯有他那年歲尚小的小姨母趙天欣,怎偏生在這當頭,她突然要入堂議事,這可就有些不合時宜,甚至像是故意打斷一般,讓他心頭難免生起幾分詫異與思忖。
一旁的王倚羅話頭驟然被打斷,唇邊溫婉的笑意淡了幾分,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的沉斂,摻著些許準備良久卻被擾了節奏的微惱,卻依舊端坐著身姿未動。
她隻抬眸望向門外方向,目光沉靜如水,神色間依舊持著世家娘子的端穩,隻是眼底那點瞭然與隱澀,終究藏不住幾分。
李文昊卻是猛地抬眼,眼中焦躁之色險些溢位,方纔心裡壓下去的急切又翻湧上來,隻覺這突如其來的動靜,怕是要攪亂眼前的局麵,心頭又急又亂,卻依舊不敢貿然出聲。
林福與秦怡亦是身姿一挺,垂首麵上依舊維持著恭謹神色,餘光裡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,皆是從對方眼中瞧出幾分意外,卻又轉瞬瞭然,這應當是林清兒的主意。
林元正雖不知曉趙天欣此時所為何事,可也隻能壓下心頭的異樣,抬手揮了揮,將那幾分詫異與無奈儘數隱於心內,麵上依舊持著沉穩,沉聲道:“請小姨母入內。”
話音剛落,便可見趙天欣在前,林清兒在後,一前一後踏入正堂門檻。
趙天欣身著一襲石青色暗紋織金褙子,內搭月白交領中衣,腰間繫著墨色流雲紋玉帶,衣料皆是上等錦緞,暗紋低調卻顯貴氣,襯得稚嫩的小小身量,卻堪堪撐得起林家長輩的端方模樣。
她刻意端著肩背,神色更是故作的端莊威嚴,眉峰微凝,眼尾輕垂,仿似世故肅然的長者,隻是那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,終究藏不住幾分孩童般按捺不住的小得意,倒讓那刻意的威嚴添了絲稚氣的破綻。
林清兒跟在她身側半步,身姿挺括,並未攀附旁人,眸光淡淡掃過堂中眾人,無半分怯意,隻一瞬便斂了目光垂落於地,神色清冷孤傲,緘默立著,自成一派疏離。
林元正見此眼底掠過幾分狐疑,趙天欣方纔在府中相見時,可不是這般鄭重打扮,分明是特意換了衣裳,還擺起了這長輩的架勢。
他此時也隻能斂了神色,起身垂手,依著禮法拱手行禮道:“小姨母,安好,不知特意前來,有何吩咐?”
王倚羅聞言,也連忙斂了席間的從容,起身欠身見禮,指尖還不忘輕扯了身側的李文昊一把,示意他一同起身,二人並肩立著,依著禮數頷首問候。
趙天欣強忍著心裡的得意,按耐住唇角快要揚起的笑意,努力板著小臉,學著長輩的模樣微微頷首回禮,動作雖帶著幾分生澀,卻硬是端出了幾分威嚴。
而後便在林清兒的引著下,徑直走到正堂主位上落座,小手規規矩矩擱在膝頭,脊背挺得筆直,竭力扮演著林家長輩的模樣。
“元正侄兒,吾方纔聽聞家中來了貴客,還攜著禮擔登門,竟是為了給爾說媒定親而來,不知可有此事?”
林元正聞言微微一怔,心頭暗忖竟不知她這是演的哪一齣,趙天欣不是早已知曉此事,自己方纔還陪著來客虛與委蛇,她此刻卻偏要故作不知這般發問。
林元正方纔本還打算裝作不知說媒之事,再尋個藉口與李文昊、王倚羅推托了這樁事,可如今趙天欣這般明晃晃地當麪點破。
他也隻能尊著晚輩的禮數,斂了神色頷首坦言:“回小姨母,確有此事。不知小姨母突然問及,可有何見教?”
趙天欣霎時擺出極為惱怒的神色,小手重重一拍案桌,倏地起身,稚聲卻刻意拔高了幾分怒斥道:“元正!你可是忘了林家的規矩?林家子孫未行冠禮,不得談及婚事!你身為家主,竟敢帶頭違背族規!此事,吾絕不應允!”
“小姨母息怒,侄兒豈敢擅違族規。隻是貴客登門相談,侄兒礙於禮數,總不好直接推拒,原是想依著章法慢慢周旋,全了彼此體麵。”
一旁的王倚羅臉上的笑意倏然淡去,端著的從容儘數斂去,眸光微凝,麵上露出幾分若有所思的模樣,指尖輕撚著帕子,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趙天欣與林元正,暗自揣摩這突發的變數背後的緣由。
李文昊則瞬間麵色陰沉,眉峰緊蹙,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幾分,垂在身側的手暗暗攥成了拳,指節泛白,眼底翻湧著慍怒,卻礙於禮法與身份,強壓著未發作,隻死死盯著趙天欣,顯然對這半大孩童橫插一腳攪局極為惱火。
秦怡見此情景,唇角險些剋製不住輕笑出聲,忙將頭垂得愈加低,拚命遮掩住臉上的笑意。
也慶幸她站得稍遠,王倚羅與李文昊的目光都聚在主位與林元正身上,無人留意到她,不然她那微微顫抖的肩頭,定是藏不住這份忍俊不禁的。
林福卻是不動聲色地稍稍側身,睨了眼一旁依舊立得筆直、神色清冷無波的林清兒,眼底掠過幾分不易察覺的讚許與笑意。
趙天欣揚著小臉揮了揮手,故作大方地撂下話:“既然非你之過,此次便不懲戒於你,往後務必謹記族規,莫要懈怠。”
說罷,她猛地轉頭看向王倚羅與李文昊,小臉繃得緊緊的,聲音沉了幾分,帶著幾分故作硬氣的威懾:“林家自有規矩與底氣,自是不懼於何人,亦不是旁人便能隨便攀附的!今日這說媒之事,依著族規,想都彆想!”
林元正按捺住心裡的翻湧,麵上依舊恭謹,拱手複又行禮:“侄兒謹記小姨母教誨。”
他的心底實則暗自鬆了口氣,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雖出乎意料,卻恰好遂了他的心意,省得自己再費心琢磨著婉拒這門親事。
趙天欣微微頷首,揚聲道:“既然事兒已是說清,那吾亦不叨擾你們議事,便先回後宅歇息去了。”
說罷,她與林清兒便轉身離了正堂,可她藏在長袖中的小手卻是微微顫抖,也不知是強裝威嚴時的緊張所致,還是方纔猛拍案桌太過用力,掌心隱隱發疼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