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福的話音剛落,林家門前的氣氛瞬間凝住,風捲著街邊的榆錢與落英飄在青石階上,連周遭的鶯啼都似戛然而止,沉滯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街旁早已圍攏了不少看熱鬨的百姓,有挑著貨擔的販夫、拄著木杖的老叟,還有倚著坊牆的婦人,皆是踮腳探頸,竊竊私語。
有人撚著鬍鬚低歎:“郡守府竟來求親林家家主,倒真是稀奇。”
有婦人掩著口輕笑:“林家如今勢頭正盛,哪還看得上郡守府說的親?”
也有年輕子弟湊著聲低語:“喲,這使君也實在是膽大,連林郎君都敢胡亂覬覦,也不掂量掂量自身分量。”
閒言語聲細碎,卻字字飄進李文昊夫婦耳中,更襯得二人麵色窘迫,立在原地,進退兩難。
林福抬眸掃過二人窘迫神色,唇角噙著一抹幾不可察的冷嗤,語氣倨傲又淡漠,分毫不讓:“二位還是請回罷,林家廟小,可容不得那李家的名門閨秀。”
李文昊有些不甘,上前一步,臉上仍強撐著笑意,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相勸:“福管事此言差矣!李家與林家聯姻,乃是門當戶對的美事,於兩家皆是裨益,怎會有容不下一說?還望管事通融,容我二人見上林家主一麵,當麵細說纔是!”
林福聽罷,眼底漫開幾分冷冽,眉峰輕挑,唇角那點嗤笑愈發明顯。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,隻微微抬頜睨著李文昊,語氣冷硬無半分轉圜:“多說無益,林家早有規矩在前,這門親,不必再提。”
李文昊聽到林福如此直截了當的拒絕,心裡頓時翻湧著惱怒,偏又無計可施,臉色瞬間漲紅。
自己好歹是堂堂上洛郡守刺史,竟被林家一介管事這般當眾折辱,顏麵儘失,更何況,他亦早已應承了李叔父,務必促成這樁親事,如今這般局麵,竟不知該如何收場。
而此時王倚羅輕扯了扯他的衣袖,緩步上前,麵上依舊掛著溫婉笑意,語氣溫軟卻持穩有度,款款道:“福管事何必如此拒人於外,妾本是太原王氏女,昔年林家主與妾的榮軒堂弟相交莫逆,素有舊誼。今我夫婦二人登門,總不好一直立在府前,傳揚出去恐傷了彼此情分,還望管事通融,容我二人入府細說纔是。”
林福聞言微微一怔,眸底的冷意稍斂,麵上那副拒人千裡的冷漠神色也淡了幾分,隻因其所提及王榮軒之名,其確與家主確有過一番交情,雖遠談不上生死莫逆,卻也是實打實的交好之人。
再加上此前林家欲收整城西田莊,本就已有根基,卻難做到儘數歸置,亦是得他暗中幫襯周旋,才少了諸多掣肘,順遂了許多,這份情分,林家亦是素來記著。
王倚羅見林福的神色,心裡亦有了底,料定此事終是有了轉圜的餘地,麵上笑意更柔,語氣溫婉又添了幾分懇切:“福管事既念著這份舊誼,便知我夫婦二人今日登門絕非唐突,還望通融,容我們入府麵見林家家主,把話細說清楚。”
林福垂眸沉吟片刻,抬眼時神色雖仍未全然和緩,卻已無先前的倨傲冷硬,隻淡淡道:“既提了王郎君的情分,那便隨我入門與家主見上一麵,至於你們所攜之禮,還是先留在門外,免得惹人誤解。”
王倚羅忙頷首道謝,眉眼間漾開真切的笑意:“多謝福管事通融,一切都聽管事安排。”
林福冇再多言,隻朝府內一側揚了揚手,喚來小廝示意看管好門外禮箱,而後側過身,抬手做了相迎的姿勢,語氣平淡:“二位請罷。”
李文昊見狀,壓下心頭的波瀾,斂容提步跟在王倚羅身後往府內走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林家正堂內,林元正坐立難安,幾番起身在堂中來回踱步,心下焦躁不已,也不知林福那邊,可曾將人打發走了,平白耽誤這般功夫。
他這般年紀,本就不願這般倉促與旁人聯姻,再者此前早已對林清兒、秦怡二人有過承諾,豈容反悔?
更何況與這些世家大族聯姻,便意味著林家要與其深度綁定,禍福與共,這於眼下的林家而言,實在是極為冒險的事。
更不必說,世家大族素來與皇權分庭抗禮,二者之間的關係本就微妙,可說是相輔相成,亦能說是水火不容。
皇權需世家大族的門第聲望、宗族勢力與文化根基輔佐朝政、穩固地方、維繫士林人心,世家也倚仗皇權的官爵封賞、律法認可壯大宗族、延續門第,這是二者相輔相成的根基。
而世家的地方割據力、門閥聯姻網、仕途壟斷性,又會不斷觸碰皇權集中的底線,皇權的削藩、改製、重寒門舉措,也會直接損害世家核心利益,這便成了水火不容的矛盾。
林元正也早已知曉往後尚未發生的曆史,這些門閥望族日後終將曆經武周的朝堂清洗、黃巢的兵禍屠戮,還有那朱溫白馬驛之禍的清算,到頭來必會勢力儘散,士族的格局也將徹底瓦解。
既知前路如此,他便更不願此刻讓林家與世家大族聯姻綁定,將整個家族都拖入這未知的禍端之中。
這般想著,林元正也不知何時停下了踱步,垂眸立在原地,兀自沉思著,神思早已飄遠,周遭的動靜竟半點未入他的耳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直到門外傳來秦怡輕緩的通報聲:“家主,林福管事引著郡守李使君與夫人,已到堂外等候。”
林元正聞聲也緩過神來,眸光微凝收了飄遠的思緒,定了定神挺直脊背,長舒了一口氣,朗聲道:“將他們請進來罷。”
林元正理了理衣襬,緩步行至堂中,身姿端方地轉身麵向敞開的正堂大門。
隻見林福行在前頭,落於半步之後的乃是位娘子,想來便是那使君夫人,三十歲模樣,她身著素雅錦裙,眉目溫婉端秀,舉止間自有大家閨秀的從容氣度。
而此前有過一麵之緣的那位粉黛使君,反倒屈居最後,其身形依舊清瘦,今日褪去了初見時的綺豔華服,換了一身素色錦袍,衣料簡約無繁複紋飾,瞧其麵容,也僅施了層薄脂淡粉,遠不似初見時那般妝容厚重精緻、比坊間伶人還要豔上幾分的作嘔模樣,周身倒也添了幾分身為郡守的持重端方。
林福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禮,朗聲道:“家主,已將李使君與夫人領至。”
林元正抬手輕揮,上前幾步,對著二人拱手見禮,語氣平和:“李使君,夫人,大駕光臨,快請落座。”
李文昊與王倚羅經了林福此前的震懾,此刻見林元正如此謙遜,倒也不敢自持身份,忙上前拱手回禮,禮數半點不敢怠慢。
王倚羅抬眸細細端詳了對方一番,心中不免詫異,這林家主雖說年歲尚未束髮,可如今看其樣貌身形,竟半分孩童的稚氣都無。
眼前的人身姿挺拔頎長,一身素色錦袍襯得身形端方利落,麵如冠玉,眉目清雋深邃,鼻梁挺直,唇線分明,周身不見半分少年的輕佻浮躁,反倒透著一股遠超年紀的沉穩內斂,瞧著竟比許多年長的世家家主還要持重有度,這般氣度,實在難得。
王倚羅心中暗忖,麵上依舊溫和,率先移步落座於客位上首,李文昊緊隨其後坐於側位,竟無絲毫不滿。
這一幕倒讓林元正微微詫異,他早聽聞這位使君夫人看似溫婉端莊,如今瞧來,其在府中的地位怕是遠非表麵那般簡單,絕非尋常依附夫君的內眷可比。
王倚羅坐定後,抬眸眉眼含笑,還不待林元正相詢,便率先開口緩聲道:“久聞林家主盛名,今日登門,一來是慕府中雅韻,二來也因與我那榮軒堂弟素有交情,念著這份親故情分,特來登門拜訪。”
林元正聞弦而知其意,也霎時明瞭林福為何會將二人請入府中,麵上依舊淡然,語氣亦平和如常:“夫人原是太原王氏的娘子,倒是在下失敬了。此前我在外遊學,與榮軒兄長已有一年多未見,此番歸來也曾遞了拜帖相邀,卻聽聞他不在上洛城中,不知如今身子可還安好?”
王倚羅聞言淺然頷首,笑意溫婉依舊,柔聲接話道:“說來亦是巧合,榮軒堂弟自去歲年節後,便被族中召回太原王氏主家修習族中事務,至今仍在祁縣未歸。他離府上洛前,還常念著與林家主的交情,惦念著林家主遊學歸來,可惜緣慳一麵,未能親自登門相見。”
“原是如此,那著實是遺憾之事。”
林元正微微頷首,眉眼含笑,語氣愈發親和:“隻不過夫人可莫要再稱我林家主,這般喊著太過生分,若不嫌棄,喚我一聲元正便好。”
他瞧出王倚羅暫不願先提聯姻說媒的話頭,也樂得順著話茬與其閒談,不急於點破。
可如此一來,李文昊卻是有些按捺不住了。他本是為說媒聯姻之事而來,一心想著早些挑明話頭,可眼見林元正與王倚羅相談甚歡,話語間儘是閒情逸緻。
而自己竟半分話茬也插不上,端坐在側位上,隻覺心如百撓,坐立難安,卻又礙於場麵,不敢貿然出聲打斷,隻得耐著性子乾坐著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