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風聲忽靜,簷角懸著的銅鈴輕響了兩聲便冇了動靜,落梅鋪了一地淺白,倒襯得四下裡愈發沉寂。
方纔還漾著暖意的空氣,此刻竟漫上幾分莫名的滯澀,連斜斜照進院中的日光,都似凝在了雕花欄柱上,淡得冇了溫度。
林元正立在原地,指尖還留著茶盞的餘溫,心頭卻翻湧著猝不及防的錯愕,方纔那點因僵局化解而生的釋然,儘數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衝散,隻剩一片紛亂的怔忡,連耳邊趙天欣驚咦的話音,都似隔了層薄霧,聽得不甚真切。
秦怡急步奔至近前,衣袂邊角沾了些塵屑,鬢髮微亂,扶著膝頭微微氣喘,抬眼時眼底亦是有了急色,眉峰更擰著幾分惱意,語速急促:“家主,郡守府的車駕此刻正沿城西街麵緩行,擺明瞭是要大肆宣揚此事,好教你不好推托,這可該如何是好?”
林元正一時也有些亂了方寸,眉頭皺得更緊,這突如其來的訊息來得猝不及防,打了他個措手不及,饒是他素來遇事沉穩,此刻也心亂如麻,一時竟冇了半分主意。
趙天欣早冇了方纔的嬌俏,驚得睜圓了眼,下意識拽住林清兒的胳膊,嘴裡低低咋舌:“這郡守府也太霸道了!明著來逼親!”
林清兒卻是斂了麵上笑意,神色沉靜無波,對於此事顯然早有耳聞,隻是未等訊息確認便暫且藏在心裡,隻當是樁無關緊要的笑談。
此刻見林元正亂了方寸,她緩步上前,聲音清穩,字字條理分明:“家主莫慌,此事並非無計可施。家主如今尚未到議親的年歲,這便是最直白的由頭,隻需以此為由回拒,名正言順,郡守府也挑不出半分錯處。”
林元正聞言纔回過神,眸光漸定,也緩緩恢複了幾分冷靜,順著林清兒的話沉聲接道:“冇錯,我還未及束髮之齡,本就不是議親的時候,自當可推拒這說媒之事。林家可不是任人隨意拿捏的,郡守府這般行事,未免也太過專橫了些!”
說罷,他也長舒了一口氣,心底暗自感慨,冇想到之前日日盼著自己能快些束髮及冠,好不再被旁人當作孩童看待,可今日倒要慶幸,還好自己年歲尚小,竟成了眼下最妥當的托詞。
秦怡也算是喘勻了氣,依舊眉峰緊擰,眼底的惱意未消,又添了幾分焦灼,連聲催著:“可那郡守府說媒之人,怕是轉眼就將抵達,又該當如何應對?”
林清兒輕咳一聲,眸光恢複了清冷,語氣沉定持重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:“家主,郡守府既為地方主官,不可失了禮數硬拒,不妨先由我等出門相迎,當麵問清來意,再以你未及束髮議親之齡、林家無幼齡定親之規為由婉拒,如此既全了體麵,也讓對方挑不出半分錯處。”
林元正聞言微微頷首,抬眸看向林清兒,眸底凝著幾分認可。便聽她話音微頓,又沉聲續道:“倘若郡守府不欲講理,執意相逼,那林家亦不是任人拿捏、能輕易欺辱的。”
一旁的秦怡聽得眸光微閃,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,想來心裡已是記恨上郡守府這番強人所難的行徑,暗自琢磨起了什麼謀劃,先前的焦灼早被幾分冷意取代,一時有些出神。
“小怡,小怡!”
林元正接連的呼喚,秦怡方纔恍然回神,肩頭微顫,忙斂了眼底冷意,語帶幾分倉促的慌亂。
“阿…我……家主,有何吩咐!”
她的指尖卻在袖中不自覺蜷了蜷,那點暗生的報複心思,仍藏在眉梢眼底強裝的沉靜之下。
林元正有些詫異,可卻也冇有多想,複又沉聲道:“小怡,你們乃是女子出麵易於輕視,你去尋林福,將此事對其言明,由他前去門外相迎便可,若郡守府之人依舊不依不饒,便將人迎進正堂,我自去與其周旋。”
秦怡連聲領命而去,林清兒見狀,心裡卻是有了幾分猜測,她與秦怡相伴日久,最是瞭解她的性子,方纔那轉瞬的異樣,怕不是暗自在心裡盤算著什麼回擊的法子了。
趙天欣眼見事都有了應付章程,不由心中有些雀躍,先前的不忿惱怒早散了個乾淨,湊到林元正身側,拽著他的衣袖輕晃,眉眼間有些討好之色:“元正,我也想跟著去正堂瞧瞧,可好?”
林元正低頭看了看趙天欣,又看了看林清兒,有些猶豫,眉頭微蹙道:“小姨母,那正堂之上所議皆為正事,豈是胡鬨的地方。”
趙天欣聞言扁了扁嘴,輕輕拽著他的衣袖晃了晃,軟聲說道:“元正侄兒,我不說話也不搗亂,就讓我跟著去看看………”
話還未說完,林清兒卻是上前,輕扶著趙天欣的胳膊將她拉開,溫聲道:“小姨母,莫要如此,這等情形,可不是湊趣的時候。”
說著,她附耳在趙天欣耳邊低語了幾句,趙天欣眼珠子也隨著轉了轉,臉上霎時漾開遮不住的笑意,也不再纏鬨,挽著林清兒的臂彎站在一旁。
林元正見此雖心下微疑,可眼下郡守府之事尚棘手未解,也樂得趙天欣不跟著前去瞎鬨,柔聲溫言安撫了她兩句,便也轉身朝著正堂方向快步而去。
趙天欣望著林元正遠去的背影,忙轉頭拽著林清兒的臂彎輕笑著追問:“清兒,你方纔同我說的那事,可是真的?那我要不要先去換身衣衫,不然豈不是顯不出我的身份來。”
說罷,也不待林清兒回話,便興沖沖地拽著她的臂彎往屋走,腳步輕快得帶著幾分蹦跳,裙襬隨動作輕輕揚著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城西街上,郡守府的馬車正緩緩而行。車廂內,久居深閨極少出府的王倚羅,瞧著城西周遭的模樣連連驚歎。
而素來鮮少踏足城西這坊間貧苦地界的李文昊,也被她這連聲的驚歎勾了心神,終究按捺不住,抬手掀開車簾向外望去。
城西此前不過是貧苦百姓的蝸居之地,儘是殘破不堪的屋舍、狹窄逼仄的街道,往來百姓衣衫襤褸,街巷間還飄著散不去的異味。
自林家著手改建之後,此間已是另一番嶄新景象,屋舍排布規整有序,白牆黛瓦錯落有致,原本狹窄的街巷拓得寬敞平整,連路旁都清清爽爽不見穢物。
往來百姓衣著雖不華貴,卻也乾淨整潔,步履間多了幾分從容,街巷裡更添了不少煙火氣,再也不見往日的蕭索破敗。
“這城西何時變化如此之大?”
李文昊眼中有些驚詫錯愕,嘴裡不由低聲喃喃自語:“此前倉曹參軍曾與我提及,這城西改觀極大,我彼時竟未放在心上,真真想不到,竟已是這般光景。”
“夫君,那這城西是由何人改建而成?我觀那屋舍建造皆是同一規製,瞧著竟像是同時動工修建的,無半分新舊參差的模樣。”
李文昊沉默了片刻,神色間難掩幾分不願承認的澀然,終究還是沉聲道:“這乃是我上任之前,由林家一力所承建,眼前這一切,皆是出自林家的手筆。”
王倚羅聽完,臉色有些複雜,眼眸微沉,心底翻湧著百般思緒,林家本就財勢驚人,田產、工坊、商鋪遍佈郡內,更與駐守兵將相交親近,如今竟連城西的民心也儘數收服,以世家大族的身份來看,這樣的林家,在上洛郡中根基深固,又何須懼怕任何人。
王倚羅長歎了一口氣,雖心有不願,卻也不得不據實而言,悠悠說道:“夫君,今日之事,恐怕將會有些棘手………”
李文昊微微一怔,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車簾,唇瓣動了動,竟一時不知該作何迴應,隻覺心底那點原本的自若,此刻竟漫上幾分惶然。
車廂裡恢複了沉靜,隻不過這回卻是少了先前的輕緩,隻餘下滿滿沉沉的壓抑,連空氣裡都漫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。
也正在這時,車伕的聲音在外輕喚,不合時宜地打破了車廂內的沉寂:“使君、夫人,林家到了,府中已有人出門迎候。”
李文昊與王倚羅皆是神色一怔,二人對視一眼,皆從彼此眼中窺見那難以言喻的複雜之色。
李文昊沉沉長歎了一口氣,站起身來,抬手理了理衣襟袍角,稍定心神,便伸手推開車門下了馬車。
隻見林家大門前,大管事林福垂手立著,神色有些淡漠。
見二人下車,林福語氣有些疏離,垂著的手僅微微一拱,全無半分恭謹之態。
“見過使君大人,見過夫人。”
李文昊忙陪著笑臉,與王倚羅並肩上前,拱手向林福回禮,姿態卻是極為謙和。
誰都知曉林福是林家於外乃是門麵一般的人物,在這上洛郡,其分量與話語權,比之尋常世家家主還要更重幾分。
林福抬眸淡淡發問:“不知李使君與夫人今日駕臨,所為何事?可有章程?”
李文昊被問得一怔,唇瓣動了動,竟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。一旁的王倚羅見狀,當即上前半步,斂衽福身一禮,溫聲開口:“福管事,今日前來,乃是欲要與林家商議一事,想為上洛李家娘子求個姻緣,特來登門說媒。”
“說媒?”林福眉峰微蹙,神色更添幾分不悅,抬眼冷冷掃過二人,指尖輕撚著袖口,語氣淡漠無溫,冷聲道:“那不知是要與林家何人說親?”
王倚羅麵上噙著溫婉笑意,眉眼柔和,語氣溫聲緩敘:“自是要與林家家主說親,欲要聯姻之人乃是李家嫡女李元容,自幼飽讀詩書,性情溫婉嫻靜,容貌清麗出挑,針黹女紅、琴棋書畫皆精通,乃是上洛郡中數一數二的好娘子。”
“而李家身為趙郡李氏支脈,根基深厚、底蘊綿長,基業世代相承,門第聲望更是眾所皆知,這般姻緣,於林家而言亦是一樁美事。”
林福任由王倚羅說罷,麵上神色愈添幾分不屑,眼簾微掀,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冷意。
“原是如此,那便先行謝過李使君與夫人厚愛,隻不過我家家主尚且未及束髮,遠未到議親之齡,林家素來也無幼齡定親的規矩。況且,林家如今蒸蒸日上,本就未曾有半分攀附李家的意思,此事就此作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