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八,曆日上所言,大事皆宜。
上洛郡的街巷間漾著春日的暖融,柳絲抽了新綠垂在巷口,街邊貨郎的吆喝、茶肆的談笑聲纏在一起,往來百姓或挎著竹籃置辦物件,或牽著孩童緩步而行,一派熙攘平和。
青石路麵被晨露潤得微亮,一輛黑漆描金的郡守府馬車軲轆輕碾,穩穩朝著城西緩緩行去,車簾嚴整,簷角懸著的銅鈴隨車行輕晃,落出細碎叮噹聲。
馬車後跟著十幾個挑夫,肩頭的禮擔捆紮齊整,紅綢繫著的食盒、錦匣層層疊疊,壓得扁擔微彎,幾個青衣侍從垂手隨行兩側,步伐穩當,引得街邊行人紛紛側目,巷間的熙攘聲竟也因這隊車馬,愈發的喧鬨嘈雜了幾分。
“那是李使君的車駕罷,這般行頭可是有喜事?”街邊挑著擔子的老漢停了腳,抬眼瞥了眼車隊,語氣淡淡道。
身旁挎著布籃的婦人撇撇嘴,指尖點著後頭的禮擔嗤笑一聲:“喜什麼喜,瞧這陣仗,明擺著是往城西林家送厚禮去了!咱們上洛的米糧布帛哪樣不是林家的,李使君這是趕著去攀交情呢。”
幾個倚著茶肆欄的後生也湊了聲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:“可不是嘛,這使君當得冇甚底氣,林家纔是咱們上洛的頂梁柱,他這是捧著禮去討好呢,瞧這禮擔堆的,倒像是怕林家瞧不上似的。”
路過的老丈捋著鬍鬚頷首附和,目光掃過馬車輕哼:“林家待咱們百姓厚道,比這空架子使君靠譜多了,他不來交好林家,在這上洛郡怕是連站腳的地都冇有。”
幾句議論飄在風裡,旁人聽了也都連連點頭,有人瞥著車隊遠去的方向麵露輕視,有人低聲說著林家的好,街邊的閒話裡,竟冇半分對郡守的敬重,反倒儘是對林家的推崇。
而車廂裡,郡守李文昊的神色沉鬱得很,指尖不自覺絞著衣料,抬眸瞥了眼同車的夫人王倚羅,聲音壓得低低的,帶著幾分畏怯,又摻著不解,沉聲道:“此番便由我去說媒便是,你跟著過來做甚?”
話落,他微微垂眼,似是怕觸到王倚羅的目光,身子也稍顯侷促,明擺著心裡不願,卻半分反抗的底氣也無。
王倚羅端坐著理了理衣襟,眉目沉靜,語氣清淡道:“夫君本就對這事滿心怨氣,孤身前去,怕是話還未說透,反倒先與林家起了間隙。說媒這事,終究還是由我出麵才妥當些。”
李文昊聞言,眉頭微皺,臉色也愈發難看,唇瓣動了動似要辯駁,還不待他開口,王倚羅卻是自顧自抬眼望向車外,繼而淡聲道:“再者,那禮擔裡,可有不少我的嫁妝之物,我親自來,才顯得這份心意夠重,林家也能瞧出咱們的誠意。”
李文昊喉間動了動,終究忍不住低聲辯駁,語氣裡滿是不忿:“夫人,以林家如今的財勢,未必能瞧得上你那點嫁妝之物,怕是咱們今日,連林家的大門都不一定能入得去。”
王倚羅卻是唇角輕揚,神色自若地緩緩說道:“夫君可是有所不知,林家家主林元正與我那榮軒堂弟可是頗有交情,有這層情分在,想來欲要入那林家門,並非難事。”
李文昊喉間狠狠滾了滾,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反駁不出,隻眉頭擰得死緊,臉色沉鬱得彷彿覆了層寒霜,指節攥著袖角泛白,滿心的憋屈堵在胸口,卻終究隻能悶聲垂眼,車廂裡隻剩車輪軲轆的輕響,漫開一片沉得透不過氣的沉默。
王倚羅見李文昊如此,也不願理會他,徑直掀開車簾一角,沉聲對著外頭趕車的車伕吩咐道:“車伕,放緩車速,莫要急著往林家去,先繞著城西走上一遭再過去。”
車伕聞聲忙應了聲“諾”,隨即輕勒韁繩,馬蹄慢踏,原本穩速前行的馬車即刻緩了下來,軲轆碾過青石路的聲響也輕了幾分。
李文昊見狀猛地抬眼,滿眼不解地看向王倚羅,眉頭皺得更緊,卻隻是低低悶聲問了句:“繞路做什麼?平白惹人笑話。”
王倚羅放下車簾,眸色沉定,語氣不慌不忙道:“夫君糊塗,咱們這般帶著厚禮直奔林家,倒像是上趕著攀附,落了下乘。繞著城西走一遭,讓街坊鄰裡都瞧著郡守府的車駕備著厚禮往林家去,既顯了咱們的誠意,也讓旁人都知郡守府與林家相交甚密,往後在這上洛郡,誰還敢輕看了夫君?”
“再者,林家本就重臉麵,這般明晃晃的體麵送到跟前,他們便是想端著,也得顧著外頭的名聲,咱們進府說媒,也更有底氣。”
話音剛落,李文昊眸光微動,半晌才緩過神來,顯然也知曉了其中的門道與深意,隻是心底那點不甘仍壓不住,腮幫微微鼓著,偏過頭瞥向車外,低聲嘟囔了句:“儘整些上不得檯麵的旁門左道。”
語氣裡帶著幾分彆扭,卻再冇半分反駁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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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此時林家後宅的院落裡,林元正端著茶盞緩緩輕抿,眉峰微蹙,麵上帶著幾分明顯的無奈,目光落在對麵的小姨母趙天欣身上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“元正,你便幫我這一回罷!那夫子實在太過嚴苛,不過三日,竟要我把那千字文完完整整寫出來,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。”
趙天欣皺著眉,語氣裡滿是委屈,腮幫微微鼓著,活脫脫一副被課業難住的模樣,半點冇了平日裡的活絡。
林元正見她這副模樣,放下茶盞,長舒了一口氣,溫聲道:“小姨母,這也不是侄兒不願幫你,夫子既特意要求,便是要磨你的心性、練你的筆力,侄兒若貿然插手,反倒誤了你的課業。”
“那夫子本就是林家花銀錢請來的,你去與她說句情,寬限我幾日便是了。”
趙天欣拽著林元正的衣袖輕輕晃了晃,眉眼間滿是央求,語氣軟乎乎的,半點不肯鬆口。
林元正搖了搖頭,抬手輕輕揉著眉心,語氣無奈又帶著幾分鄭重,緩聲道:“小姨母,話雖如此,可那夫子教的學生何止你一人,倘若為你破例寬限,旁人豈會服氣?往後夫子再立規矩授課,便冇了威信,反倒亂了章法。”
趙天欣聽罷,手一鬆耷拉下肩膀,腮幫子鼓得更圓了,悻悻地跺了下腳,語氣帶著點嬌嗔的委屈:“偏就我這麼倒黴,旁人學起來都輕輕鬆鬆,偏我記不住那些字,寫起來也費勁,難不成你就要看著我被夫子罰抄十遍麼?”
林元正也實在無計可施,無奈地歎口氣,轉頭看向身側靜立的林清兒,眸光輕眨,無聲地盼著她能解了這眼前的僵局。
林清兒見狀輕步上前,笑著挽住趙天欣的胳膊,語氣溫軟又妥帖:“小姨母莫急,夫子看著嚴苛,實則最是心軟,稍後我便去與夫子求求情,就說你這幾日身子略乏,求她寬限兩日,不讓你受罰,可好?”
趙天欣臉上的愁雲瞬間散了,眉眼彎彎帶著笑意,反手攥住林清兒的手晃了晃,嬌俏說著:“還是清兒曉得體貼人,這侄兒可真榆木腦袋,半點不懂疼人!”
林清兒淺笑著輕拍了拍趙天欣的手,轉頭便為林元正開解,語氣溫婉:“小姨母莫怪,家主這幾日府中外頭的事兒連軸轉,本就繁忙得很,也是一時有所疏忽罷了。晨早一接到你的訊息,他可是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,連衣衫都還冇來得及換,心裡原是記掛著你的。”
“真是如此?那我也不怪責於你了,隻要能讓夫子寬限兩日,我定能把那千字文好好寫出來,絕不偷懶!”
趙天欣聽罷,輕咳了一聲,抬手拍了拍林元正的肩膀,臉上笑意未減:“元正,你且放心,今日之恩我記下了,往後有事,小姨母也定然全力幫襯著你。”
林元正看著兩人相談甚歡的模樣,無奈搖了搖頭,隻得苦笑著輕晃茶盞,眼底卻漾開幾分釋然的暖意。
這輔導功課的事,自己兩世人竟都從未碰過,哪裡懂其中的訣竅門道。也幸好這世道冇有那熬人的應試考試,倒也省了不少煩憂。
也正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入耳中,林元正回過神來,轉頭望去,隻見秦怡臉色有些急切,步伐匆匆,正沿著迴廊一路快步趕來。
林元正心頭一凜,當即放下茶盞起身,麵上掠過幾分詫異,府中上下素來規整,秦怡行事亦是愈發沉穩妥帖,這般莽撞匆忙的模樣,他倒是已極少見過,心底不由得隱隱生出幾分不安。
秦怡遠遠望見林元正,腳下未停,口中已高聲急呼:“家主,不好了!郡守府備了厚禮串街過市,聽聞是過來欲為你說媒!”
林元正聞言微微一怔,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,此前林清兒跟他提過郡守府那邊傳過聯姻的訊息,他卻從未想過竟是為自己說媒。
想起之前還暗自感歎李家同姓之間聯姻,行事章法混亂,如今想來,那些看似莫名的舉動,原來竟都與自己有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