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時分,上洛郡郡府衙門後宅裡,燭火昏黃,四下漫著沉沉的愁苦之色。
使君李文昊斜倚在軟榻上,旁邊案桌上那盒新置的胭脂敞著盒蓋,他卻半點無暇顧及之心,就這般側臥半躺著,目光怔怔落在堂中。
隻見婢女們輕手輕腳往來忙碌,將蜀錦匹料、裝裱好的字畫、新焙的茶葉與精緻糕點一一歸置進描金禮擔中,每添一件,李文昊心頭的憋悶便重上幾分,隻覺胸口堵著塊大石,悶得喘不過氣來。
落座於左首位的,是李文昊的妻子王倚羅,乃王家旁支的娘子,她並非驚豔的容貌,眉目間卻透著一股子溫潤柔和的氣質,性子嫻靜沉穩,遇事素來通透不聒噪。
此刻她靜坐著,指尖輕撚素帕,目光先掃過堂中歸置禮擔的婢女,又落向榻上鬱色沉沉的丈夫,終究輕聲開口,語氣溫婉:“夫君既心有鬱結,不如說與我聽,也好過獨自憋悶。”
李文昊聞言,心頭那股憋悶又添了幾分怯意,他平日裡原就有些膽怯這位妻子,隻因他雖是趙郡李氏主家子弟,卻素來不得族老看重,空有出身無甚倚仗。
而王倚羅雖是王家旁支,其父兄卻皆在朝中身居高官,權勢遠非他這偏安上洛郡的小小使君能比。
也因這般懸殊,二人相處素來相敬如賓,少了尋常夫妻間的親昵,他在其麵前,總免不了帶著幾分拘謹小意,縱有心事,也難全然敞懷。
王倚羅見狀也不惱怒,唇角輕揚漾開一抹淺淡笑意,自顧自地說道:“夫君不願說起,我亦知曉緣由,不外乎此事乃是李家家主親自吩咐,備下這些禮擔為嫡女元容娘子說媒罷了。不過是尋常說媒之禮,夫君為何反倒這般不捨,鬱鬱不展?”
李文昊聞言,臉色瞬間變得陰沉,按捺不住心頭火氣,猛地坐起身子反駁道:“誰說我是不捨這等俗物!我乃是不喜這說媒之人竟是林家家主林元正!你可知那林元正,自林家財勢日漸壯大後,便眼高於頂,絲毫不將本使君放在眼中。我三番五次遞上拜帖,欲登門相交,均無迴應。”
他頓了頓,胸口因憤懣微微起伏,語氣更添幾分鬱氣:“如今反倒要我備下這般厚禮,低三下四去攀附於他,想想便覺心頭堵得慌,這口氣實在咽不下!”
王倚羅卻是淺淺笑著,指尖輕敲了敲案幾,神色依舊溫婉,眼底卻透著幾分通透清醒。
她素來看得清這世家往來的門道,也知朝堂郡府間的人情世故從非意氣用事,緩聲開口道:“夫君何必因意氣置氣,世家之間,原就是這般禮尚往來的情分。”
“再者,林家如今於上洛之中勢大,便是李家伯父也有意伏低交好,這禮擔從不是你低頭攀附,不過是順了族中意思,結個姻親的善緣罷了。林元正縱是眼高,也斷不會駁了李家與李氏主家的臉麵,夫君且放寬心。”
李文昊聽了之後更為惱怒,胸口起伏愈烈,揚手指著堂中那幾副堆得齊整的禮擔,怒聲道:“你居於深閨,能知曉多少外頭的門道!就這些東西,在林家眼裡怕是根本入不了眼,林家財勢滔天,何曾缺過這些俗物?況且那林元正素來擺足架子,一直不願親自出麵,萬事皆推給那些林家管事來應付,擺明瞭就是瞧不上我,瞧不上我這上洛郡使君!”
王倚羅眉頭微簇,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,語氣也沉了些,她也不免有些遲疑,轉頭看了一眼堂中碼得齊整的禮擔,指尖撚著的素帕絞了又絞,心中亦是攢了幾分怨氣:“話雖如此,可這禮擔是按著族中規矩備的,規格半分不差,他林元正便是再不喜,也不該這般輕慢敷衍,倘若明日連麵都不肯露,那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。”
李文昊怒吼之後,心緒也漸漸平複了許多,也算是恢複了膽怯王倚羅的本色,隻餘下滿心無奈,苦笑著搖了搖頭道:“前幾日我翻那府衙賬冊,才驚覺林家如今的勢頭有多盛,上洛城中七成的商鋪皆是林家產業,糧米更有八成出自林家的田莊,更莫說那棉布、茶葉、烈酒的買賣,全城的貨源皆是捏在他們手裡。”
“我還私下聽聞,林家手中竟還有鹽引,這上洛郡的衣食住行、商市貨脈,可說大半之上皆由林家掌控著,這般財勢,豈是旁人能比的。”
王倚羅聽罷,心頭一震,眉頭擰得更緊,指尖微微一頓,她先前隻知林家勢大,卻未想竟已掌控上洛郡大半生計,臉色不由得沉了幾分,眼底具是詫異,半晌才緩過神,低聲道:“竟已到了這般地步?林家手中鹽引從何而來?若是真還把持著糧米商市,這上洛郡的根基本,怕是大半都攥在他們手裡了。”
話落,她又看向那幾副禮擔,語氣添了幾分凝重:“這般看來,倒也難怪林元正恃勢而驕,咱們這按規備下的禮,在他眼中,怕是真的算不得什麼了。”
李文昊長歎了一口氣,聲音壓得極低:“那鹽引乃是此前太子東宮魏征所贈,再加上上一任使君狄知本為其佐證,名正言順攥在手裡,旁人連置喙的餘地都冇有。”
他說著,指尖攥緊了榻邊錦褥,心頭那股憋屈愈演愈烈,胸口悶得發慌:“隻不過這些話,我也隻敢在這後宅裡與你說說,在外頭半個字也不敢胡說,畢竟如今上洛郡的駐守的兵將,也對林家極為親近,真要鬨僵了,我這使君之位,坐得怕是都不穩當。”
王倚羅聽罷,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,茶水險些潑出,臉上最後一絲從容也散了,眼底滿是驚色,忙抬手按住案幾,聲音也壓得極輕:“上洛軍營竟也與林家這般親近?”
她靜了片刻,指尖緊緊絞著素帕,心頭翻湧,隻覺後背竟隱隱發寒,半晌才緩過神,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:“原隻知林家財勢滔天,竟連軍伍裡也有牽扯,這上洛郡,竟已是這般光景了。”
說罷,她又看向李文昊,眉眼間添了幾分憂色,也知丈夫這使君做得步步維艱,半句閒話也不敢在外說。
王倚羅定了定神,斂去眼底驚色,語氣沉定下來,抬手吩咐身旁婢女:“再去多添兩擔禮擔,不必省著銀錢,我那嫁妝裡的珍玩玉器儘可取些填補。”
她轉頭看向李文昊,眸光清明,字字透著通透的世故與考量,沉聲道:“林家既已成這般大勢,便更要誠心與其交好,此乃順勢而為。今日這些禮,原就按著常例備的,本就顯不出咱們的心意。倘若能藉此次說媒將聯姻定下,夫君往後便有李、王兩家撐腰,再結上上洛林家這層關係,夫君在這上洛郡的根基才能穩當,往後行事,又有何懼?”
李文昊微微一怔,愣了半晌才恍然回過神來,心中縱有萬般不甘,卻也知妻子所言句句在理,自己本就無甚能耐與林家抗衡,更無扭轉局勢的本事。
他無奈之下也隻能頹然擺了擺手,重又坐回軟榻,複又側身躺了回去,眼簾半垂,眼神卻是愈加黯淡無神,隻剩滿心的無力,終究還是隻能這般逆來順受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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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同樣的夜裡,雁門關內,秦王李世民的中軍營帳中燭火通明,他正凝眸緊盯著案上攤開的調令,神色複雜難辨,唇齒間竟隱隱泛著幾分苦澀,指尖輕叩著案沿,半晌未發一語。
階下首立著的杜如晦,一身風塵仆仆,眉宇間凝著難掩的疲憊,這封調令正是他星夜兼程自介休送來的。
而一旁的房喬卻是靜默佇立,眸光沉沉落在案上的調令上,顯然也已知曉其中內容,指尖輕撚鬚髯,麵色凝肅,正自沉吟思索,帳中一時隻餘燭火劈啪的輕響,氣氛沉凝。
李世民抬眼看向二人,沉聲問道:“朝廷糧草既已至,便是在雁門關內多駐守一兩月也並非難事,可若依這調令而言,我等可是須得儘快趕往幽州?”
他指尖撫過調令上的朱印,眉宇間凝著難掩的猶豫,語氣添了幾分沉吟:“幽州那邊局勢未明,倉促移兵恐生變數,可這調令乃是父皇旨意,抗命不前,又難免落人口實,反倒授人以柄。”
“殿下,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杜如晦上前一步,嗓音有些沙啞,身形微晃卻依舊立得挺直,眉宇間仍凝著果斷魄力。
“雁門關乃北疆咽喉,我軍駐守於此方保突厥不敢侵擾,若殿下堅守此地以固邊防,朝堂之中縱使有心生異者,也絕不敢有人膽敢胡言亂語。”
房喬卻緩步上前,神色平和卻持不同意見,語氣沉穩:“克明此言雖有道理,卻未免小覷了朝堂暗流。殿下手握重兵在外,本就易遭猜忌,若再以‘將在外’為由抗旨,縱使師出有名,也難堵悠悠眾口,反倒會給朝中宵小可乘之機,徒增掣肘。”
杜如晦聽罷,眸中微動,隨即輕輕頷首,麵上疲憊未消,卻難掩認同之色,顯然亦覺房玄齡此言亦是頗有道理。
房喬頓了頓,長舒了一口氣,繼而緩聲說道:“殿下此行已平關中與河東之亂,得了大功,那劉武周之流敗逃後至今不見蹤跡,失了根基,已成定勢,想來其亦難成大事,雁門關邊防又已穩,無甚可憂。倒不如尊令行事,整兵前往幽州,既全了君臣禮數,避了朝堂猜忌,亦可借移兵之機,探查幽州局勢,握北疆兵權於手中,此乃兩全之策。”
李世民聞言依舊沉默不語,指尖仍反覆摩挲著調令上的字跡,眉宇間的猶豫未散,可眼底卻悄然漾開幾分動容,顯然也為這兩全之策動了心。
帳中燭火搖曳,映著三人凝肅的身影,一時再無言語,隻餘沉沉的思忖漫在帳間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