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洛郡,天暖了不少,料峭的寒意漸漸褪去,天邊纔剛朦朦亮,透著一抹淡青色的微光。
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碾過城郊的沙土路,車輪碾過之處揚起薄薄一層塵土,正不疾不徐地朝著城西之外緩緩行駛。
車廂內坐著兩個女子,皆是低眉垂目的模樣,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擔憂與壓抑。她們彼此依偎,指尖微微發顫,聽著車外漸遠的城郭喧囂,連呼吸都刻意放輕。
“清兒姐,家主已是兩日未歸宅,他可是否還未消氣?”
秦怡的聲音帶著幾分怯意,指尖緊緊攥著衣角,眼底凝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愧疚與惶恐。
林清兒長歎了一口氣,不複往日的清冷模樣,輕輕搖了搖頭。她抬手拍了拍秦怡的手背,聲音放得柔緩:“莫怕,家主素來不是斤斤計較的性子,許是堡壘內有事絆住了腳,耽擱了歸程罷了。”
話雖如此,她自己的心緒卻也亂作一團,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,她隻是將隱憂深埋於心底,不願再徒增秦怡的惶恐。
車廂裡複又沉寂,馬車緩緩而行,車輪碾過沙土路的沙沙聲,成了唯一的聲響。
行了一段路之後,車伕卻是忽然吆喝了一聲,將馬車倉促地停靠了下來。車簾被猛地掀開一角,露出他那焦急慌亂的臉:“兩位管事,前頭有林家護衛隊的陷阱標識,萬萬不能再前行!”
秦怡聞聲,緩過了神,轉頭看了看林清兒,隨即掀開車簾一角,語氣裡帶著幾分訓斥的冷意:“你是新近調入護衛隊的?前頭便是林家的隱匿之地,有些陷阱暗哨本就再正常不過,有何值得這般大驚小怪的?”
林清兒也斂了眉間的愁緒,神色重歸清冷,聲音沉靜道:“你在車頭綁上紅綢,繼續駕車往前,若有人盤問,便給他們看你的木牌,無需多言。”
車伕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被訓得頭都不敢抬,忙不迭地應聲領命。
他手腳麻利地從車轅旁的木箱裡摸出備好的紅綢,三下五除二地綁在車頭,又仔細摸了摸腰間的木牌,這才重新跳上馬車,抖了抖韁繩,駕著馬車繼續往前駛去。
馬車又行了片刻,秦怡撩開車簾一角,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樹影,眉頭微微蹙起,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,低聲道:“清兒姐,今日這堡壘可是有些不同,這還未臨近三裡地便有了暗哨,往日裡可不曾如此。”
林清兒聞言,眸光倏地一凝,也順著她的視線望向窗外。風掠過道旁的樹影,隱約能瞧見藏在枝葉間的衣角,比往日多了數倍不止。
她指尖輕輕抵住車窗沿,聲音冷了幾分:“的確反常,怕是堡壘內這幾日,又多了些我們不知道的動靜。”
車廂裡複又沉寂下來,她們兩人都有些疑惑,眉峰微蹙著,各自揣著心事,聽著車輪碾過地麵的聲響,隻覺得這一路比往日漫長得多。
不多時,馬車便在堡壘朱漆大門前穩穩停下,兩名身著玄色勁裝的護衛橫矛而立,麵色冷峻地攔下了去路。
車伕慌忙遞上腰間木牌,護衛卻隻是掃了一眼,並未放行,反而朝著車廂的方向投來審視的目光。
林清兒與秦怡對視一眼,心底皆是一沉,隻能斂了神色,緩緩走下馬車亮了腰牌才得入內。
寒風捲著塵土掠過門楣上懸掛的銅鈴,叮噹作響的聲音裡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,二人踩著青石板,一步步朝著幽深的甬道走去,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未知的迷霧之中。
二人剛踏出幽深的甬道,便覺氣氛比往日肅然了不少。往日裡隻在主院外圍零星值守的護衛,此刻沿著甬道兩側站得齊整,皆是一身利落勁裝,手按腰間刀柄,竟隱隱有臨敵之感。
空曠的校場,往日裡本該是家生子操練的熱鬨之地,此刻卻冷冷清清,偶有幾個仆從路過,也都是步履匆匆、神色拘謹,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。
林清兒與秦怡越往前走,心裡猶疑越是濃重,不由得放慢了腳步,對視一眼,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幾分不安。
二人一路緘默,行至正中的講武堂前。那朱漆大門緊閉著,瞧不出半分動靜,門前卻是無人守衛。
然而還不待她們走近叩門,那大門卻是突兀地從內裡被人拉開,沉重的木門發出“吱呀”一聲響,驚得二人皆是心頭一跳,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。
待看清開門之人,二人方纔鬆了口氣,連忙躬身行禮,口中恭敬地喚道:“見過胡先生。”
胡濟世微微頷首,算是應下了她們的行禮,可眉頭卻是依舊微蹙著,麵上冇什麼多餘的神色,瞧著倒像是藏著什麼心事。
她們二人心思更為沉凝,胡先生素來沉穩持重,極少露出這般凝重的模樣,想來堂內正在商議的事,定是非同小可。
二人不敢多言,緊隨著他入內,抬眼一瞧,隻見堂中除了胡先生,端坐主位的正是家主,身旁還坐著鬚髮皆白的孫神醫。
兩人連忙躬身行禮,口中齊聲道:“見過家主,見過孫神醫。”
林元正揮手示意她們在旁伺候,麵上冇什麼波瀾,轉頭卻是看向了孫思邈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:“夫子,我這身子究竟是何緣故,可算是何種症狀?”
孫思邈捋了捋頷下花白的長鬚,眼眸微垂,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:“元正你的脈象平穩,氣脈通順,並無大礙。隻是這耳感確實異於常人,能聞聲辨微、察覺常人所不能察,這也並非是壞事。”
一旁的胡濟世卻是凝聲開口,眉宇間浮起幾分擔憂之色:“孫神醫,話雖如此,可元正小哥這耳感異變來得突兀,此前並無半分征兆。若是任由其發展,會不會衍生出其他隱患?”
林清兒與秦怡站在一旁,聽得雲裡霧裡,有些不明所以。可聽到胡濟世話語裡的擔憂,又見家主麵色確實算不上明朗,兩人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,下意識地對視一眼,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幾分忐忑。
林元正想了想,緩緩回道:“此前僅是自覺五感靈敏了幾分,日常起居行事皆是冇受影響,我隻當是操勞過後的些許異樣,倒自認為並非病症,想來也無甚要緊。”
孫思邈聞言,捋著鬍鬚微微頷首,語氣篤定:“元正所言不虛,這並非病症,反倒是氣血調和、精神內守的一種外顯。隻是日後需稍加留意,莫要過度耗損心神,平日裡多飲些清潤的茶湯,閒暇時閉目養神片刻,便不會有任何不妥。”
胡濟世聽罷,略一思索,緊鎖的眉頭這才緩緩舒展開來,林清兒與秦怡也悄悄鬆了口氣,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。
林元正虛心受教,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,起身對著二人拱手作揖,朗聲道:“多謝夫子解惑,也勞煩胡先生掛心了。今日之事,倒是讓諸位跟著憂心了,改日定當設宴,與二位好好一敘。”
孫思邈與胡濟世聞言,順勢起身,對著林元正略一頷首,也便徑直轉身邁步走出了講武堂。
待二人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,堂內便僅餘下林元正、林清兒與秦怡三人。
氣氛安靜了不過片刻,還不待林元正問詢,隻見林清兒率先屈膝跪下,秦怡也反應過來,連忙緊隨其後俯身跪地,這突如其來的舉動,令得端坐主位的林元正不由得露出了幾分莫名的詫異。
他眉峰微挑,語氣帶著幾分不解:“你二人這是何意?無端跪在此處,可是有什麼話要講?”
堂內靜悄悄的,隻餘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秦怡低著頭,手指緊緊攥著衣角,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。
隻聽林清兒深吸一口氣,聲音帶著幾分愧疚,緩聲說道:“家主,我二人今日前來,是為請罪!此前家主未歸,我等擅自行事,惹得家主惱怒,實在不該,還請家主責罰!”
秦怡搖了搖頭,連忙跟著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和慌亂:“家主,其實不然!那李家之事,乃是我聽信於人、心思不定才闖下的禍,與清兒姐無關,她是為了於我分擔罪責,纔會說我們二人一同行事!”
林元正聞言,沉默片刻,終是抬手擺了擺,沉聲道:“罷了,你們二人先起身說話。”
待二人侷促地站起身,垂首立在一旁,他才緩緩開口:“其實此事雖有些莽撞,可事已至此,惱怒也並無任何作用。之前我一直擔憂林家行事張揚,會因此而陷入長安局勢,可自前日得於孫夫子循循教導之後,我亦算是想明白了,與其瞻前顧後、畏首畏尾,倒不如順勢而為,隻要行得正坐得端,便無懼旁人的算計。”
林清兒與秦怡聞言,皆是一愣,怔怔地抬眸看向林元正,兩人原以為會迎來一場嚴厲的斥責,甚至是懲處,卻冇想到家主非但冇有怪罪,反倒說出這般通透的話來。
林清兒率先回過神,眼眶微微泛紅,躬身行了一禮:“謝家主寬宏大量!”
秦怡也連忙跟著躬身,聲音帶著幾分哽咽:“謝……謝家主!那……家主,將……何時回宅裡?”
林元正微微一怔,隨即失笑道:“怎麼,你們以為我這兩日在堡壘居住,是與你們惱怒所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