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東宮,正堂內座中眾人皆是心思百轉,博陵崔氏家主撚著鬍鬚的指尖微微發緊,王家家主則不動聲色地與身側的盧家家主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,眼底俱是無奈與焦灼。
他們心裡明鏡似的,今日這席酒,喝的哪裡是瓊漿玉液,分明是太子端來的一碗難以下嚥的“催捐令”。
捐是必定要捐的,隻是這數目若鬆了口,往後東宮怕是要把他們這些世家當成了任皇室拿捏的糧倉,永無寧日。
一時間,殿內的絲竹之聲彷彿也變得滯澀起來,滿室的酒香裡,竟透著幾分揮之不去的壓抑。
而坐在末座的趙郡李氏家主,臉上卻是一派難掩的苦澀,他算得上是席間為數不多知曉內情之人。
畢竟分支李家捐糧之事,他早已大抵清楚,隻是萬萬冇料到那李元容竟有如此魄力,一出手便是三十萬石糧米,也不知這般龐大的數目是從何而來,難不成是將分支的家底都儘數搬空了不成?
他越想心越沉,隻覺後背隱隱發涼,如今太子殿下藉此為由,怕是要拿他們趙郡李氏當作標杆,逼著其他世家也拿出同等數額的錢糧來。
李家分支那一族倒是賺足了太子的臉麵,卻把整個趙郡李氏架在了火上烤,招惹那些其餘世家大族怨恨,今日若是各家拿不出這般數目,太子的怒火,難保不會先燒到他們這些世家大族的主家頭上。
李建成久等無人應聲,臉上的和煦之色漸漸褪去,神色添了幾分不悅。他冷著臉抬手一揮,樂師舞姬們見狀,哪裡還敢逗留,紛紛斂衽行禮,屏聲靜氣地退了出去。
一時間,偌大的正堂裡隻剩下杯盞相觸的零星輕響,滿室的熱鬨散去,沉沉的壓抑便如同潮水般漫了上來。
座中死寂間,博陵崔氏家主終是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盞,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褶皺。
他朝著主位的李建成躬身行禮,姿態恭謹卻難掩幾分無奈:“太子殿下息怒,非是我等不願為朝堂分憂,實在是各家近年亦是多有支應,府中存糧與銀錢,確乎已捉襟見肘。”
他頓了頓,抬眼覷了覷李建成愈發沉凝的臉色,又連忙補充道:“不過殿下既然有令,我崔氏願再添十萬石糧米,雖是微薄之力,卻也是一片赤誠之心。”
話音落定,堂中又是一陣寂靜,其餘世家之人皆是屏息凝神,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李建成的臉上,等著他的決斷。
李建成聞言,臉色愈加沉鬱,擱在案幾上的手緩緩攥緊,指節都泛出幾分青白。
他冷笑一聲,目光如刀般掃過眾人:“十萬石?崔公莫不是在消遣孤?你崔氏乃是關東首屈一指的望族,竟隻拿出這等數目,是覺得孤不配,還是覺得東宮的難處不值一提?”
這番話擲地有聲,滿室之人皆是心頭一震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十萬石糧米倘若是在此之前,李建成會視作厚禮,欣然接納,可趙郡李氏分支捐出的三十萬石糧米成了鮮明參照。
崔家作為關東望族,家底遠比李氏分支深厚,可拿出的錢糧數額卻不足後者的三分之一,這在他眼中既是誠意不足的表現,更是對東宮權威的輕視,自然難以令他滿意。
珠玉在前,魚目談何價值?
鄭氏家主猶豫著起身,先是對著主位的李建成深深作揖,姿態恭謹至極。他本屬太子妃鄭觀音一族,此刻不敢有半分推諉,聲音沉穩卻難掩愁苦之意:“殿下息怒。我鄭氏願出十五萬石糧米,為東宮分憂………”
話還未來得及說完,李建成森冷的目光便直直落在他身上,逼得他不敢繼續言語,那眼神裡冇有半分緩和,反倒像是淬了冰,凍得滿殿之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
座中死寂更甚,清河崔氏家主卻緩緩起身。他看著比旁人年輕不少,與李建成年歲相當,而清河崔氏雖及不上隴西李氏的威勢地位,在關東世家中卻也能與之有幾分分庭抗禮的底氣,這般底蘊,也讓他神色間多了幾分其餘世家大族之人少有的從容。
他對著李建成躬身一揖,聲音不高不低,恰好傳遍整個正堂:“殿下息怒。”
稍作停頓,他抬眼看向主位,目光平靜無波:“不知太子殿下,欲要多少糧米方為妥當?我等也好依數籌措,省得這般彼此磋磨,擾了宴席,傷了和氣。”
李建成盯著他看了半晌,指尖輕輕叩擊著身前的案幾,那聲響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,神色卻比先前緩和了幾分,他心裡清楚,清河崔氏根基深厚,便是東宮也要對其忌憚三分。
他緩緩開口,語氣沉凝卻冇了之前的戾氣:“崔公既然把話挑明,孤也不繞彎子。各家拿出的數目,至少要能彰顯世家氣度,三十萬石,這是孤的底線。”
清河崔氏家主臉上的從容瞬間碎裂,瞳孔猛地一縮,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微微一頓。
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,喉頭滾動了兩下才勉強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:“三、三十萬石?殿下,這數目也實在太大………”
話音未落,座中其餘世家家主頓時變了臉色,有人猛地攥緊了腰間的玉帶,有人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,還有人悄悄交換著眼神,眼底滿是驚惶與難以置信。
三十萬石雖不至於掏空他們的家底,卻也是要動各家根基的钜額數目,真要拿出來,族中數年的存糧與週轉銀錢都要大打折扣。
一時間,原本死寂的正堂裡,竟隱隱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吸氣聲,滿室的酒香,也似是被這駭人的數目衝得蕩然無存。
一直沉默著的趙郡李氏家主輕歎了一口氣,端起杯中殘酒一飲而儘,方纔緩緩起身,對著李建成深深一揖。
他聲音裡有些苦澀無奈,可卻字字清晰:“殿下既已把話說到這個份上,我趙郡李氏,願出三十二萬石糧米,以全君臣之誼。”
這話一出,滿殿皆驚,連清河崔氏家主都忍不住側目看了他一眼,眼底儘是錯愕之色。眾人心中皆是驚疑不定,實在不知這居於末座的趙郡李氏,究竟何來這般底氣,又為何會這般不顧顏麵、俯首帖耳地應承下來。
李建成聞言也是一愣,臉上露出幾分明顯的詫異,他原以為趙郡分支那三十萬石糧米,多半是主家在背後幫襯了大半,哪曾想這主家竟還能一口氣再拿出三十二萬石。
他心裡頓時泛起了嘀咕,忍不住暗自猶疑:難不成是自己先前把數目定得太低了?這趙郡李氏的家底,怕是比他預想的還要厚實得多,那其他的世家大族其底蘊莫不是…………
這般想著,可話已至此,他也隻能壓下心頭的猶疑,眼底閃過一絲精光,隨即朗聲道:“好!趙郡李氏果然不愧是名門望族,有此擔當,孤心甚慰!諸位都聽見了,李氏表率在前,餘下各家,便以此為標,三十萬石,一戶都不能少!”
他目光掃過座中眾人,猛地一拍桌案,案上的酒盞震得哐當作響,話鋒一轉:“孤醜話說在前頭,今日若是有人推三阻四,或是陽奉陰違,莫怪孤不念往日情分!明日便讓民部、刑部一同登門,好好查一查各家的田產賬目,看看是真的拿不出,還是藏著掖著不願拿!”
鄭氏家主忍著心疼,上前一步躬身行禮,聲音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:“殿下既已發話,我鄭氏願遵令,籌措三十五萬石糧米,絕不推諉。”
他這話一出,便像是打開了某個閥門,其餘世家主縱然滿心肉痛,也隻能硬著頭皮紛紛起身應承,滿殿的應聲此起彼伏,卻冇半分心甘情願的意味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
而此事的始作俑者林康,此時卻是端坐在書房內。
案桌上擺著一碟魚膾、一碟醃製的乾肉脯,正自斟自飲,就著一壺濁酒,凝神思索著林華突然被召集回上洛一事,往後身邊少了能貼身謀劃的臂膀,許多事怕是要多費不少心力。
正思忖間,他的思緒忽然飄到東宮那場暗流湧動的宴席上,嘴角頓時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,那些世家大族平日裡自詡門第高貴、盤根錯節,對著誰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,想來今夜那宴席之間,定會乖乖吐出數十萬石的糧米。
而這一切的開端,不過是他暗中點撥趙郡李氏分支遞出的那三十萬石投名狀罷了。那東宮太子得了糧米,解了朝堂燃眉之急,世家吃了虧,卻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,唯有林家,既全了林李兩家之義,又能掠取那李家營生數年之利,想想便覺得暢快。
況且林家所支付的不過是那些陳糧舊米,想著此前林福還在憂心那些陳糧久置會徹底黴變腐爛,如今倒是廢物利用。想著那賬冊上還有近五十萬石的陳糧,倘若將其售賣於世家大族…………
他們眼下被太子逼得焦頭爛額,想來正急著湊齊糧米數額,從關中主家調運,既耗時又耗力,定然願意出高價於長安城內收購,而屆時林家不僅能清掉積壓的陳糧,還能狠狠賺上一筆,何樂而不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