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桌旁的幾竿翠竹被三月的風拂得沙沙作響,篩下斑駁的日影,落在案頭微涼的茶盞上。
空氣裡漫著淡淡的鬆針香氣,與石爐中燃著的清苦檀香纏在一起,順著窗欞的縫隙悠悠飄遠。
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鳥鳴,襯得這方院落愈發靜謐,連風掠過簷角銅鈴的聲響,都清晰得如同心跳。
林元正心裡也已有了決議,壓在心頭的紛亂陰霾儘數散去,心境豁然開朗了不少。
“謝過夫子開解,小子心中鬱結亦散去了不少。”他說著起身躬身行禮,眉宇間的沉鬱儘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清朗果決。
孫思邈輕撫頷下長鬚,緩緩開口:“元正,你能曉得其中道理那是最好不過,如此便不至於困在局中,徒增煩憂。”
林元正應聲虛心頷首,抬眼望向院外。天光澄澈透亮,將竹影篩得疏疏朗朗,微風掠過,青碧的竹葉便簌簌輕搖,漾起細碎的光影。此前心頭積著陰霾時,看這院景隻覺沉沉鬱鬱,連竹聲都透著幾分壓抑。
如今心結儘解,再瞧這天地,竟處處是舒展明朗的模樣。原來從不是風景變了,而是心境不同,入眼的景緻,便也跟著換了一副模樣。
隻不過,緊隨著孫思邈眉眼間盪開的那抹欣慰之色,聽得他緩聲開口:“你出外許久,想來還未知曉此前我們談及研製的青蒿素已有了成效之事罷?”
這話入耳的瞬間,林元正臉上的自若還未完全褪去,下一瞬便被濃重的驚色徹底取代,心神不由狠狠一震。
“夫子,你說的可是之前我們依古方煉製提取的那味青蒿素?”
待得孫思邈含笑頷首,捋著頷下長鬚緩緩開口,輕笑著說道:“正是此物,雖說煉製時有些棘手,耗時耗力才摸透提純的門道,可確實如此。”
“青蒿素,於醫治山瘴暑瘧最是對症,能解寒戰高熱之苦,尋常草藥難愈的久瘧,用它也能立竿見影。”
林元正眸光發亮,緩緩說著青蒿素的藥用功效,“不止如此,此物對暑熱引發的煩渴昏沉亦有緩解之效,若能批量煉製,確乃是一樁大益事。”
“元正,你可知此事能成,濟世可是出力不少,從野青蒿的選材晾曬,到熬製時的火候把控,他都守在爐邊寸步不離,可是幫了大忙。”
“那胡先生可是立了大功。”林元正低聲歎道,語氣裡有些莫名的感慨,“先前他能捨棄尚藥局奉禦的官身,隱姓埋名屈尊來到林家隱居,這般取捨之間,當真令人佩服。”
孫思邈聞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,讚許著笑道:“濟世此人,看似淡泊,實則心懷丘壑。他棄了朝堂的虛名,本就是厭棄了官場的險惡,隻求尋一處清淨地,如今青蒿素能成,也算是遂了他的心願。”
林元正抬眼看向孫思邈,語氣多了幾分鄭重:“夫子所言極是,待此間事了,我定要親自備下厚禮,登門向胡先生致謝………”
他的話還未說完,一陣輕緩的步伐聲便自院外傳來,林元正循聲轉頭望向院落大門,目光裡帶著幾分探詢。
過了片刻,院落的木門處才響起幾聲輕叩。孫思邈麵露幾分詫異,若有所思地看向林元正,眼神裡帶著一絲探尋。
院落門被輕輕推開,一身墨色圓袍的胡濟世緩步走入,衣袂乾淨利落。他麵容依舊清臒,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,唇邊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,先朝著孫思邈躬身行禮道:“先生安好,濟世前來請教。”
說著,他轉頭看向林元正,笑著溫聲道:“元正小哥,聽聞你昨日歸來,想著你會多歇息兩日,怎生今日便過來了……”
話音未落,他目光掃過石桌上的脈枕,眉頭倏地一皺,語氣也沉了幾分:“元正小哥,你可是身子有恙?”
林元正連忙躬身回禮,溫聲道:“胡先生,許久未見,勞你掛心了。此前有些心緒鬱結,幸得夫子開解,如今已是豁然開朗。”
胡濟世聞言,眉眼也舒展了開來,唇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:“如此便好,你這一路奔波,又攤上府裡的瑣事,難免積鬱在心。如今心結解開,於身於情皆是好事。”
他說著,眉眼間的笑意淡了幾分,轉而緩聲道:“說來也巧,我今日正是有些醫道之上的困惑,特來請教先生,元正小哥正好也在,那我等便一同參詳參詳,可好?”
林元正卻是擺了擺手,複又行了一禮,鄭重道:“元正還未曾謝過胡先生,那青蒿素能成,可皆依賴先生鼎力相助。”
胡濟世腳步一頓,連忙錯開身子避讓,連連擺手,麵上帶著幾分謙色:“青蒿素乃是你與夫子依古方配伍而來,我不過是費些心思看顧罷了,可當不得如此鄭重的致謝。”
林元正上前一步,雙手作揖,重新又行了一禮,緩聲回道:“胡先生,你可莫要如此謙卑。方子雖說乃是依古方修整調配,可於小子而言,也不過是拾先輩牙慧,此番我出行多日,青蒿素能有今日之成,可皆賴夫子與胡先生之功。”
還不待胡濟世還禮辯駁,孫思邈卻是抬手笑著打斷了他們二人的互相推讓行禮:“你二人這般客氣作甚,何須這般見外。”
說著便側身引手,招呼二人道,“都請入座,有什麼話,咱們坐下慢慢說。”
說著他又取過茶盞,親手斟了兩盞新茶,遞到二人麵前:“嚐嚐老夫新製的藥茶,清潤養神,最是解乏舒心。”
林元正與胡濟世相視而笑,各自接過茶盞,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,原本客套生疏的氛圍也隨之緩和了不少。
三人就著清潤的藥茶,時而凝神思忖,時而頷首認同,眉宇間儘是投契,偶有抬手比劃的動作,唇邊噙著淺笑,彼此眼神交彙的瞬間,便已是心領神會,相談甚歡。
日影漸漸西斜,竹影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碎光,茶盞裡的茶湯也見了底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而此時的長安城,太子東宮的正堂之中,卻已是燭火通明。
數十盞鎏金宮燈高懸梁上,將殿內映照得亮如白晝,明黃錦緞鋪就的長案依次排開,案上擺滿了珍饈玉饌、瓊漿玉液。
身著錦繡宮裝的侍女們手捧食盤,步履輕盈地穿梭其間,玉質酒壺碰撞出清脆的聲響。樂師們在殿角端坐,絲竹管絃之聲嫋嫋升起,襯得滿室皆是融融的宴請氛圍。
太子李建成一臉和煦之色,眉宇間含著溫和笑意,舉杯向眾人示意時,姿態亦是從容得體。
席間被宴請的賓客,皆是長安城頂頂有名的世家大族掌權之人,崔、王、盧、李、鄭,儘是門第顯赫,卻並無半分應景的欣喜,一個個躊躇地端著酒杯,臉上掛著幾分強顏歡笑,眼底深處卻藏著難以掩飾的凝重。
隻因他們早已心知肚明,今夜這根本就是宴無好宴,太子東宮擺下這酒席,不過是為了錢糧之事而來。
殿內絲竹聲漸歇,李建成緩緩放下酒盞,目光掃過座中眾人,臉上和煦笑意未減,語氣卻多了幾分自若:“諸位皆是關中望族,世代簪纓,於家國百姓而言,皆是柱石之臣。如今河東河北未寧,東宮府庫亦時有捉襟見肘之困,軍需糧草、賑災錢款,處處皆是缺口。”
他微微傾身,目光落在為首的崔氏家主身上:“孤今日設此薄宴,非為飲酒作樂,實是想請諸位慷慨解囊,助東宮一臂之力。待他日大事底定,孤必不忘諸位今日諸位襄助之情,定有厚報。”
座中清河崔氏家主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,與身側的太原王氏家主交換了一個眼神,旋即起身拱手,笑容裡帶著幾分難掩的為難:“太子殿下言重了,我等身為臣子,本就該為家國分憂。隻是近來年景尋常,族中亦是………”
話未說完,便被李建成抬手打斷,他斂了斂麵上的笑意,沉聲道:“崔公不必多言,孤知曉世家底蘊深厚,此前雖說也曾向諸家週轉過錢糧,見識過諸位的慷慨,隻不過那亦不過滄海一粟罷了。”
李建成麵上依舊是那副從容的神色,目光緩緩掃過座中眾人,心裡卻暗自思忖,趙郡李家分支亦能捐出上三十萬石的糧米,那纔是世家真正的底蘊。
而今日宴請這些主家掌權之人,哪是要些尋常賙濟,分明是要他們拿出與身份匹配的誠意,多捐些錢糧,才能助朝堂渡過眼下的難關。
席間的世家之人皆是麵麵相覷,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緊,一時之間竟無人敢胡亂言語。太子東宮此前便已藉著私人宴請或是登門送禮的由頭,從各家支取了不少的錢糧。
而今日這般直截了當的架勢,已是全然不顧顏麵,哪裡還是什麼討要,分明是近乎搶奪了。
可於他們而言,卻是有些敢怒不敢言,太子畢竟是儲君,手握儲闈權柄,若是今日當麵忤逆,日後家族怕是要落得個萬劫不複的下場。
而若是等到朝堂之上,聯合那些與世家有所關聯的朝臣一同彈劾太子,想來也並無半分成效。
隻因如今大唐藏庫之中已是極為缺糧,陛下亦正愁無糧可用,定然亦不會為此苛責太子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