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末的天色,薄暮來得格外早。一輪夕陽堪堪斂儘最後一抹餘暉,便沉進了遠山背後。而此刻,林家偏廳裡燭火通明,三十餘位管事齊聚一堂。
三大管事與賬房管事端坐於前座主位,餘下眾人依著年歲長幼依次落座,七八個年輕管事則恭恭敬敬分列兩側。
廳內偶有幾聲低聲議論,細碎的字句並不顯得嘈雜,反而襯得燭花偶爾劈啪作響的聲音愈發清晰。
眾人已等了許久,席間的熱茶都換過兩盞了,卻冇有一人露出半分不耐煩的神色,更無人有所怨言。
偏廳西側末座旁,一個年輕管事原本站在最末位,早站得腿腳痠疼,忍不住悄悄屈膝,小心地揉捏著酸脹的腿肚子。
他本就有些心浮氣躁,按捺半晌終究按捺不住,環顧左右,見那些站立許久的年輕管事也皆是有些神色疲憊,索性上前一步,拱手行禮,朗聲道:“大管事,家主此番歸來便急著召我等齊聚,不知有何謀劃?晚輩已將手底下的賬冊儘數帶來,隨時聽候吩咐。”
他話音剛落,廳內的低語聲戛然而止,眾人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。大管事林福聞聲抬眸,目光落在他身上,略一沉吟,並未立刻開口。
一旁的三管事林安卻率先笑了起來,眉眼間帶著幾分溫和,緩聲道:“我出行許久,年輕管事中竟多了不少新人。你打理哪處差事,可否通個名姓?”
那年輕管事聞言,連忙躬身拱手,姿態愈發恭謹,朗聲回道:“回三管事的話,晚輩姓林名顯,承蒙家主和各位管事抬舉,如今打理東田莊事宜。今日頭回參與這般議事,心中惶恐,方纔多有唐突,還望各位管事海涵。”
“東田莊?那不是此前交由林華管轄?他今日為何不見?”林安眉頭微蹙,轉頭看向林福,問道:“福哥兒,你可知緣由?”
林福微微頷首,聲音沉穩,聽不出波瀾:“林華已被調入林康麾下幫手,如今不在上洛郡中,而這林顯乃是林華舉薦之人,平日裡也算有些才乾。”
林安聞言,眉頭緩緩舒展,臉上重新漾開笑意。他朝林顯擺了擺手,語氣親和了幾分:“原來如此,既是林華舉薦,又得大管事讚許,想來差不了。年輕人心浮氣躁些不算什麼,往後多曆練曆練,定能沉穩下來。”
說著,他轉向廳中眾人朗聲道:“想來諸位也有此疑慮,不知家主為何剛歸來便召我等齊聚,稍安勿躁,家主自有安排。”
林福接過話頭,聲線依舊平穩:“三管事所言極是。家主既召我等前來,必有要事相商,諸位稍候便是,不必多議。”
頓了頓,他又道:“方纔入廳時便與你們說過,無需站著等候,在後頭尋個位置坐下便是,怎這般木訥。”
話音剛落,坐著的管事們輕笑出聲。隻是這笑聲疏疏落落,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意味,反倒讓廳內氣氛莫名添了幾分不自在。
林顯轉頭看了眼其餘年輕管事,他們皆是有些手足無措,垂首斂眉不敢出聲。林顯方纔因被問及而生的侷促,此刻更添了幾分無措。
“都各自尋個座坐下罷,老夫也未聽聞家主喚我等是為了責備何人,無需太過拘束。”
賬房管事林升文輕撫長鬚,聲音有些沙啞道:“你們也莫要仗著年長幾歲便為難這些年輕後生。”
一眾管事聞言,忙起身應了聲“諾”,方纔那點若有若無的笑聲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林顯和那些年輕管事像是鬆了口氣,連忙躬身向林升文道謝,而後輕手輕腳地尋了靠後的位置坐下,一個個垂著頭,連衣角都不敢多動一下。
二管事林壽臉上略帶訕色,轉頭對林升文低聲道:“文伯,這些管事年歲尚輕,心性未定,還需多些磨練敲打,為何要為他們轉圜?”
“怎麼?當初你們新晉管事時,老夫與林忠可未曾這般刻意敲打你們。”
林升文撚著頷下花白的長鬚,抬眼淡淡掃過廳中眾人,眼底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,語氣愈發沉緩:“都是從毛躁年紀過來的,何必這般苛責。”
林壽微微一怔,不敢再多言,林福與林安聞言若有所思,兩人對視一眼,眼底都掠過一絲恍然,臉上多了幾分認同之色。
林安摸了摸下巴,唇角勾起一抹淺笑,低聲附和道:“文伯這話,倒是點醒了我。”
也就在此時,屋外廊下傳來沉穩的步伐聲,林元正與秦怡、林清兒三人緩步而來,推門而入。
廳內眾人聞聲,神色一凜,頃刻間齊刷刷起身離座。方纔還帶著幾分鬆弛的氣氛瞬間消散,滿室管事躬身垂首,齊聲恭聲道:“見過家主!”
聲音在廳堂裡沉沉迴盪,再無人敢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。
林元正腳步未停,徑直走到上首的主位落座,秦怡與林清兒則分彆在他身側站立。
他目光緩緩掃過廳中眾人,抬手虛虛一扶,神色自若,緩聲道:“不必多禮,都先坐下說話。”
一眾管事這才緩緩落座,發出一陣衣袖輕微的摩擦聲,很快便又歸於寂靜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上的林元正身上,屏息凝神,等著他開口。
林元正微微一怔,搖了搖頭,輕笑道:“都無需如此拘謹,今日不過是宴請諸位,可不是要興師問罪。”
秦怡聞言,唇角也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。她垂眸理了理衣袖,柔聲附和道:“家主說得是,今日備下薄酒好菜,原就是想與諸位敘敘話,不必這般拘束。”
林清兒斂了眼底的幾分靈動,麵上依舊是那副人前冷傲清冷的模樣,微微彎腰俯身在林元正耳旁低聲說了幾句。
林元正微微頷首,隨即起身,親自上前攙扶起賬房管事林升文,朗聲道:“正堂之中宴席已備齊,我們先移步過去。”
話音落下,廳內眾人連忙起身,紛紛側身讓開通路,恭恭敬敬地跟在四人身後,朝著正堂的方向緩步而去。
一行人剛踏入正堂,便見廳內已佈置妥當,不見尋常宴席的杯盤羅列,隻案桌上齊齊擺放著六個暖鍋。
林元正扶著林升文,親自引他走向左手旁的首座,溫聲道:“文伯勞苦功高,今日理當坐這個位子。”
林升文忙要推辭,卻被林元正按住手臂,隻得含笑謝過,緩緩落座。其餘管事也依著輩分位次,各自尋了座位坐下,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落在那幾個暖鍋上。
那暖鍋銅身鋥亮,爐腹裡炭火正旺,鍋沿氤氳著嫋嫋熱氣,隱約能聞到裡頭肉香與菜香交融的氣息,勾得人心裡癢癢的,卻又礙於規矩,不敢貿然出聲詢問。
秦怡起身揮手,正堂兩側的門簾應聲被打起,一眾婢女魚貫而入,個個手捧朱漆托盤。托盤上,一碟碟切得晶瑩透亮的肉片薄如蟬翼,在燭火下泛著誘人的光澤,一旁還擺著溫好的美酒,酒液澄澈,酒香隨著微風漫開,瞬間讓堂內氣氛活絡了幾分。
林元正起身,伸手揭開其中一個暖鍋的銅蓋,霎時間,濃鬱醇厚的肉骨湯裹挾著熱氣撲麵而來,鍋裡的湯汁咕嘟咕嘟地翻滾著,誘人至極。
他笑著看向眾人,朗聲道:“這暖鍋乃是今日新宰了一頭牛,取其骨頭慢火熬製的湯底,最宜天寒時節暖身驅寒,諸位可先行動筷,嚐嚐這其中鮮美的滋味。”
堂下管事們聞言,略微詫異遲疑。畢竟耕牛價格不菲,農耕時需悉心備草料養護,農閒時也得小心照看。如今這等金貴的牲畜,竟成了家主宴請眾人的食材,眾人一時麵麵相覷,神色間有些驚疑,竟無一人敢率先動筷。
而其中卻有一人,望著鍋中沸騰的湯汁,滿臉心疼之色,不由得有些愣神,眼眶微微泛紅,嘴唇微微顫抖。
主座上的三大管事與賬房管事,看著身旁婢女為自己分盛的濃稠骨湯,略一遲疑後,便也從容端起陶碗細細品味起來。
隻因他們知曉林家如今家底殷實,莫說用一頭牛設宴宴請自家管事,便是將林家養殖場裡的牛儘數宰了,全族也足夠吃上兩三月之久。
林元正見堂下管事如此,並不詫異,畢竟要改變一個人的觀念,不是隻言片語就能做到的。
他端起酒杯,朗聲道:“今夜宴請諸位,隻為兩件事。其一,年節之時我尚在外,無暇歸回,錯過了與諸位相聚,趁著今日歸來,便以此暖鍋宴作為彌補。”
“其二,乃是要為諸位介紹林家長輩,她是我阿孃親妹,往後族中上下,都要敬重她、不得怠慢,今日亦是請諸位與她正式相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