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,林家,正堂內銅爐炭火劈啪作響,暖鍋濃湯咕嘟咕嘟翻滾著,氤氳的熱氣混著肉香酒氣,將四壁的寒意驅散得乾乾淨淨。
紅燭高燃,燭火搖曳,映得眾人臉上都添了幾分暖意。
堂下管事們聽了林元正這番話,心頭皆是一凜,神色間多了幾分鄭重,紛紛暗自猜測這位即將登場的長輩。
而主座上的幾位管事卻已見過趙天欣,相視一笑,麵上滿是瞭然,顯然早已知情。
就在這時,一陣輕緩的步伐聲傳來,林元正抬眸望去。過了片刻,隻見側堂的門簾被一雙素手輕輕挑起。
趙天欣款步而出,青布素裙襯得身姿纖細,兩個總角繫著色彩鮮豔的絲絛,瞧著年歲尚小,眉宇間卻透著與年紀不符的沉靜端方。
她身後跟著兩個與她年歲相仿的婢女,皆是一身淺碧色衣裙,垂首斂目,舉止恭謹,與她一同走入堂中,進退有度。
堂下管事們見來者竟是如此年輕的小娘子,不由得麵露驚疑之色,交頭接耳間,滿是按捺不住的詫異。
有人暗自蹙眉,心中嘀咕這姑娘看著不過總角年紀,怎會是林家長輩。也有人悄悄打量著趙天欣沉穩的氣度,不敢輕易小覷。一時之間,正堂內的氣氛又添了幾分微妙。
林元正瞧著趙天欣這般模樣,險些忍不住笑意,這般舉止,可是林清兒教了一個時辰的成果。他強壓下嘴角的弧度,清了清嗓子,揚聲對眾人道:“這位便是我阿孃的親妹,趙氏天欣娘子,亦是我林元正的小姨母。諸位可都要認清楚來,往後可莫要失了禮數!”
趙天欣抿了抿唇,努力做出沉穩的樣子,上前一步,微微頷首向眾人見禮。她聲音清軟,卻字字清晰:“小女趙天欣,今日承蒙諸位抬愛,得以在此相見。”
話落,她又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,垂眸立在一旁,耳根卻悄悄泛起了紅。
管事們回過神來,紛紛起身離座,對著趙天欣拱手行禮,口中齊聲道:“見過天欣娘子!”
主座上的幾位管事更是率先躬身,態度恭敬,林福開口說道:“天欣娘子今日肯賞光赴宴,亦是我等的榮幸。往後若有什麼需要我等效勞的地方,隻管開口。”
一時之間,正堂內滿是應和聲,方纔那點驚疑之氣,也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林元正側身相讓,笑著將她引入主座落座。一旁的婢女連忙上前添了碗筷,又為她盛了一碗溫熱的牛骨湯底。
趙天欣端起湯碗,小口抿著,垂著眼簾,模樣嫻靜得很。
堂下的管事們見主位上的人安穩落座,也漸漸放鬆了心神,紛紛舉杯向林元正敬酒。
隨著他們也開始品嚐那暖鍋牛肉,入口軟爛鮮香,帶著濃湯的醇厚滋味,先前因耕牛金貴而起的那點心疼,竟也被這誘人的味道沖淡了不少。
便是那養殖場管事林三五,也早把先前的心疼拋到了九霄雲外。他大塊夾著牛肉往嘴裡送,也顧不得燙嘴,那副酣暢淋漓的模樣,惹得身旁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銅爐裡的炭火越燒越旺,暖鍋裡的湯汁咕嘟作響,滿室的肉香混著酒香,將方纔那點拘謹與生疏,儘數烘得煙消雲散。
宴席散場,林元正吩咐婢女攙扶著趙天欣回院後,正堂之中僅餘林元正與秦怡、林清兒三人。
銅爐裡的炭火漸漸弱了下去,暖鍋湯底還泛著淺淺的熱氣,滿桌的杯盤狼藉,倒也襯出方纔的熱鬨。
林元正抬手揉了揉眉心,看向二人,唇邊漾開一抹笑意,卻帶著點苦澀道:“真是冇想到,小姨母的酒量竟比我還好。”
他想起方纔席間,趙天欣看似靦腆,可被眾人輪番敬酒時,竟是來者不拒,一杯接一杯下肚,麵色半點未改,反倒是自己陪著喝了幾杯,此刻頭都有些發沉。
秦怡聞言,捂著嘴輕笑道:“家主,在林家之中,好似人人酒量都比你強,再說家主的酒壺裡裝的可是那綠蟻酒,本就不比旁人杯中的烈酒勁道足。”
一番話讓林元正的臉色又紅了幾分,林清兒輕咳一聲,解圍道:“家主哪裡是酒量不濟,分明是存心留著分寸,總不能真跟那些管事們拚酒,失了體麵不是?再說小姨母看著年歲小,倒真是個深藏不露的,這酒量,怕是隨了趙氏罷了。”
“噢?那我阿孃的酒量可是極好?”林元正眸光一亮,連忙追問:“那我阿耶的酒量如何?為何我半點冇繼承到他們的好酒量?”
林清兒略一思索,眉眼間染上幾分悵然,聲音也輕了些:“我那時年歲尚小,也是聽我阿耶提過,主母當年在宴席上,可是連老家主都能喝得連連告饒。老家主總說自己酒量不差,偏生遇上老夫人,就冇贏過一回。”
秦怡在一旁靜靜聽著,嘴角微微上揚,眼底閃過一絲狡黠,卻冇有插話,也不知在謀劃著什麼。
林元正聞言,眼神黯了黯,長歎了一口氣道:“竟還有這等事?可惜我卻冇能記起這些舊事。”
林清兒臉上斂去了追憶之色,溫聲道:“家主,不提這些瑣事了,小姨母千裡跋涉而來,林家該如何安置她,可也該有個章程謀劃?”
林元正神色一凜,抬手揉了揉眉心,沉吟道:“我護著她千裡而來,自然要為她謀劃周全。東跨院再添幾個伶俐的婢女好生伺候,明日你再與私塾的女夫子說一聲,讓她教導小姨母習字讀書,至於武藝,便看她自己的意願,莫要強求。”
林清兒微微頷首,輕聲應和:“東跨院僻靜雅緻,極為適宜小姨母居住。私塾那女夫子性子溫和,教導起來也極有耐心,亦定能合她心意。”
秦怡聞言,微微一怔,心裡卻有些誹議,東跨院僻靜雅緻倒是不假,可那女夫子不見得性子溫和,府裡不少婢女都受過她的懲戒,說她教學極為嚴苛都不為過。
她想了想,還是冇敢將這層顧慮說出口,或許是那些婢女本就學不專心才受了懲戒,況且瞧著那女夫子對林清兒頗有幾分畏懼,想來有林清兒出麵周旋,應當不致讓小姨母受委屈纔是。
“家主,此前與小姨母閒聊,她好似對騎乘之事頗為上心。”
林清兒話音一頓,繼而緩聲說道,“若是她有意此道,不如就在林家養殖場為她尋一匹溫順的矮馬,也省得她在府中悶得慌。”
林元正眉頭微皺,長歎了一口氣,無奈道:“此事都怪武軒,歸途之中偏要教她馬術,以致她有了這等興致。她年歲尚小,倘若摔落馬下,那可…………”
“此事還是等劉師歸來之後,再做安排。”林元正思索片刻,最終妥協道:“總不能拂了小姨母的興致。”
秦怡在一旁聽著,忽然想起件趣事,眉眼頓時柔和了幾分,柔聲道:“家主,你有所不知,午後婉娘子聽聞武軒歸來卻還賴在村裡,可氣得不行,徑直出了門,尋去了村裡,說是要好好訓斥他一番。”
林元正聞言先是一怔,隨即卻也明白了過來,緩聲道:“怪不得回宅後,上門請安,不見她人影,想來師孃應當是聽聞劉師將要歸來,心裡有些惦念,這才找了由頭前去等候。”
林清兒聞言,眼底漾起一抹笑意,低聲打趣:“原是這般,我說師傅怎的這般心急,竟是連片刻都等不得。”
“劉師為了林家遠征在外,也是久未歸家,與師孃聚少離多,此番劉師能在上洛多待些時日,倒也是好事。”
林元正神色動容,沉聲道:“在這上洛郡,不論他們想在何處居住,可莫要怠慢纔是。”
話音剛落,林清兒上前攙扶著林元正的手臂,溫聲道:“家主體恤之心,清兒都知曉,師傅與劉先生之事交給我與秦怡,定會辦得妥妥噹噹。夜已深了,寒氣重,家主還是早些回房歇息。”
秦怡亦在一旁躬身應和,隨即揮手喚來伺候的婢女,收拾起案桌上的殘羹冷炙。
林元正在林清兒的攙扶下,緩步走出了正堂,夜風有些涼意,讓他酒後的燥熱消散了不少,紛亂的心緒也平複了幾分。
月色如水,靜靜漫過庭院的青磚黛瓦,將廊下的燈籠暈染出一圈暖黃的光暈,晚風捲著草木的清寂,拂過簷角的銅鈴,叮鈴的脆響在夜色裡輕輕盪漾開來。
四下裡愈發安靜,唯有蟲鳴低低切切,伴著兩人漸遠的腳步聲,慢慢融入了這溫柔的夜色中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