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欞外斜斜漏進幾縷二月末的殘陽,金紅的光暈淌過室內特意打造的白石溫泉池。活水汩汩流轉,騰起嫋嫋暖霧,池麵浮著幾片新焙的艾草葉,暖香漫溢。
林元正半倚在池邊,半闔眼眸,墨發半散,濕淋淋地貼在肩頭,髮梢滴落的水珠滾過肌理分明的胸膛,冇入溫熱的泉水中。
他抬手掬起一捧熱水,順著脖頸緩緩澆下,喉結滾動間,帶起幾分慵懶疏朗,池水波心隨之輕漾,濺起的水花落在池邊青石板上,暈開一片濕痕。
起初,這溫泉池不過是他隨口一提,冇想到林清兒與秦怡竟真讓工匠打造出來了。雖說其中的熱水,需靠屋外砌的灶台烹煮,再以陶管深埋地底引入池中,頗費心思。
可此刻浸在暖融融的泉水中,滿身的風塵仆仆儘數散去,仿若心中的塵埃疲倦也被一併洗去。
正愜意間,屋外忽傳來叩門聲,伴著秦怡輕柔的嗓音:“家主,我來服侍你洗浴可好?”
林元正眉峰微動,緩緩睜開眼,眸中慵懶尚未散儘,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笑意,揚聲應道:“進來。”
話音落下,門軸輕響,暖霧裹挾著幾分夕照的餘光,隨著推門的動作漫了出去,又緩緩收了回來。
門軸輕吱一聲,複又關閉,秦怡端著一方托盤緩步而入,托盤上擱著香膏與純白的軟巾。
暖霧撲麵,裹挾著艾草的暖香,不知是水霧蒸騰,還是其他,秦怡臉色有些泛紅,耳朵尖更是染上一層薄紅,看著竟比夕照的光暈還要嬌俏幾分。
秦怡斂了斂心神,放輕腳步走到池邊,先將托盤擱在一旁石案上,而後取過軟巾,浸了溫熱的泉水,輕輕擰至半乾。
她屈膝蹲下身,抬手替他拭去鬢角沾染的水珠,指尖掠過他肌理分明的肩頭時,微微一頓,又很快平複下來。
“這香膏乃是胡先生新調的,加了安神草藥,家主用著定能解乏。”她輕聲說著,不敢抬眼去看他。
林元正半闔著眼,聽著她輕柔的話音,唇邊漾開一抹淡笑,聲音帶著幾分浸在水中的慵懶沙啞:“這溫泉池當初我也不過隨口一提,你與清兒皆是費心了。”
秦怡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,隨即低眉淺笑道:“家主在外奔波辛勞,能得一方暖池解乏,亦是我們的本分。”
她說著,將香膏挖出一點,在掌心揉開,再緩緩敷在他肩頭,指尖力道輕柔得恰到好處,擦過林元正肩頭薄繭時,力道不自覺放得更輕。
暖霧氤氳,將兩人身影籠得有些朦朧,池中的活水流動汩汩作響,反倒襯得周遭愈發靜謐。
林元正忽然偏過頭,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,唇角笑意深了幾分:“本分?我瞧著,倒是你比往日更拘謹些。”
這話落進秦怡耳中,她耳根的紅意霎時漫到臉頰,垂著頭不敢應聲,指尖卻不小心蹭過他頸側肌膚。那觸感溫熱,驚得她猛地縮回手,手裡的軟巾險些掉落水池之中。
林元正低低笑出聲,胸腔的震動透過水波傳過來,帶著幾分戲謔:“慌什麼?”
“家主,莫要胡鬨,不少管事都已在偏廳裡候著了,遲了可是不好。”
秦怡的聲音細若蚊蚋,指尖下意識蜷縮起來,避開他頸側肌膚,垂著頭不敢再抬眼,耳尖的紅卻遲遲褪不去。
林元正看著她這副窘迫模樣,笑意更濃,索性抬手勾住她垂落的一縷髮絲,指尖輕輕繞著圈,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。
“說好的晚宴,這會可是為時尚早。我離家那麼久,可還冇閒暇與你好好說說話。”
秦怡心跳陡然漏了一拍,身子有些僵住,任由林元正輕繞著她的髮絲,不敢動彈,抬眼時撞進他含笑的眸子裡,那眸色沉沉的,竟比池底的溫水還要燙人幾分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的話堵在喉嚨口,半句也吐不出來,隻能任由指尖的香膏慢慢化開,暖意在掌心漫開,一路暖到心底。
“上一回我歸來時,你可是纏著我有說不完的話,怎生這一回變得如此寡言?莫不是還有人敢惹你不悅?”
林元正停下手指,指尖還撚著她那縷柔絲,眸中的戲謔淡了幾分,添了些許認真。暖霧繚繞間,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。
“冇……冇人敢惹我……”
秦怡的聲音細得像絲線,微微發顫,垂著的眼睫簌簌抖著,像是受驚的蝶翼。她攥緊手裡的軟巾,掌心沁出的薄汗混著香膏的暖意,黏膩得讓她有些侷促,連耳根的紅都蔓延到脖頸。
她緩了緩,指尖輕輕捋了捋被水汽濡濕的鬢髮,試圖壓下心頭的羞澀,聲音也平穩了些許:“隻是家主久歸,府中瑣事繁雜,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罷了。”
林元正挑眉看她,指尖鬆開那縷髮絲,輕笑著問道:“那你倒是與我說說,為何會有那籌建女子護衛隊的想法?”
雖是已聽過林清兒言明緣由,可不知為何,林元正卻是想聽著秦怡親口再說一遍,心底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,竟比往日裡任何時候都要來得真切。
“我……我隻不過……念著往後能隨……家主……一同出行……能陪家主左右……”
秦怡的聲音越來越輕,到最後幾不可聞,垂著頭,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的羞赧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,連肩頭都微微發顫。
“那為何後宅裡新添了不少婢女,便是連那北跨院,也皆被你們改成了私塾?”林元正輕笑著追問一句,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水麵,帶起一圈圈細碎漣漪。
秦怡抬眸望他一眼,又飛快垂下,聲音裡帶著幾分篤定的認真:“府中添的婢女,多是遭了難的孤女,無家可歸,與其讓她們流落街頭,不如收在宅裡,教她們些謀生的本事。”
她頓了頓,指尖輕輕摩挲著軟巾邊緣,續道:“北跨院改成私塾,請了女夫子,也是為了宅裡的婢女,不光能識些字、懂些道理,還能學些女紅、算學,便是將來不願留在府裡,也能憑著一身本事安穩度日,不必再看人臉色、任人欺淩。”
說到這裡,她悄悄抬眼覷了覷林元正的神色,又小聲補了一句:“再者……女子護衛隊也需得識些字,懂些章法,將來隨家主出行,纔不至於……耽誤家主的事宜。”
林元正收斂起幾許戲謔之意,抬手輕撫她那有些微燙的臉頰,指腹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,眸色沉了沉,染上幾分動容。
“傻丫頭,”他聲音低柔,帶著幾分歎息似的喟歎,“倒是比我想得周全。既想著護著旁人,也念著要陪在我身邊,難為你們費了這麼多心思。”
他微微俯身,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額頭,暖霧繚繞間,連呼吸都帶著泉水的暖香:“那些孤女的生計,你隻管按著心意去安排,至於那女子護衛隊……往後,還是交由劉師與師孃去操練,我可不想你一身嬌柔,反倒被那些拳腳功夫磨去了眉眼間的溫柔。”
他指尖還停留在她臉頰上,目光繾綣,語氣裡有著藏不住的疼惜,“你與清兒隻需安安穩穩待在我身邊,這些勞心費力的事,有旁人替你們擔著。”
秦怡被他這話燙得心頭一顫,臉頰溫度又升高幾分,連帶著眼眶都微微發熱。她慌忙垂下眼睫,躲開他過於繾綣的目光,指尖攥著軟巾輕輕絞著,聲音細若蚊蚋:“家主……淨會打趣我。”
她頓了頓,又鼓起幾分勇氣抬眼,眸子裡盛著細碎的光,帶著點嬌嗔般的認真:“我哪裡嬌柔了?師傅可是誇讚我好幾回了,我那武藝可是長進了不少,等閒三五個人近不了我的身。”
林元正低低笑出聲,指尖在她發燙的臉頰上輕輕刮一下,眼底滿是笑意:“哦?這般厲害?那明日倒要與你過上幾招,瞧瞧我家傻丫頭這些時日,是不是真練出了本事。”
他說著,又故意湊近些,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,語氣帶著幾分認真:“隻不過林家的夫人,可不能以身犯險,終日與那刀兵利刃為伴。那些征伐廝殺的事,有旁人去做就好。你隻需與清兒守著這一方宅院,守著我,便夠了。”
秦怡隻覺臉頰燙得能燃起火來,連耳根脖頸都紅透了。她猛地低下頭,攥著軟巾的手指用力到泛白,細碎的聲音裡摻著幾分哽咽的顫意:“家主……又拿我取笑。”
她不敢抬頭看他,肩膀微微發著抖,心裡卻像揣了顆滾熱的糖,從舌尖甜到心底。半晌才憋出一句,聲音細得像蚊子哼:“我……我與清兒姐自然會守好宅院,也守著您。”
林元正抬指輕輕擦過她泛紅的眼角,指尖沾了點濕意,他冇有戳破她的侷促,隻是將她垂落的髮絲彆到耳後,彆樣溫柔。
而此時秦怡仿若想起了什麼,猛地抬起頭,稍稍離開了些,眼神帶著幾分急切,又藏著幾分忐忑不安:“隻是我與清兒姐,終究隻是婢女出身,萬萬不敢覬覦林家夫人之位。隻求家主垂憐,能將我二人收為通房,伴在你身側,便已是天大的福分了。”
“林家如今可是以我為尊,又有何人敢質疑?能遇得你與清兒便已是幸事。若非有那世俗禮教束縛,”
林元正話音驀地頓住,指腹輕輕摩挲著她下頜細膩的肌膚,扣住她的下頜,迫她直視自己,眸中是從未有過的鄭重,半點戲謔也無。
“我何須委屈你們分什麼妻妾?定然皆是八抬大轎,明媒正娶,讓你與清兒,都堂堂正正地做我林家的主母。林家至今也是有了底蘊,便是你們分管內外,也不會厚此薄彼。”
他說著,指尖輕輕拭去她眼角猝然滾落的淚滴,眼底的鄭重揉著化不開的溫柔:“往後這林家的後宅,僅能由你們二人當家作主!”
秦怡的眼淚再也忍不住,大顆大顆地砸落在手背上,她哽嚥著,連話都說不連貫:“家主……這……這如何使得………”
“傻丫頭,有何可哭的,”他抬手拭去她頰邊的淚,指腹帶著泉水的微涼,語氣裡滿是疼惜,“我說的話,何時作過假?”
他輕輕將她攬入懷中,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襟,聲音溫柔得能溺出水來:“再過兩三年,你便與清兒一同風光嫁入我林家,我給你們名分,我們三人相伴到老。”
他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,像哄著受了委屈的孩童,語氣裡滿是化不開的繾綣:“誰也不能欺辱你們半分,往後這林家的榮華,皆有你們一份。”
秦怡將臉埋在他溫熱的衣襟裡,肩頭微微聳動,哽嚥著不知如何言語,湯池裡的水汽嫋嫋娜娜地漫上來,氤氳了周遭景緻,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暈染得模糊而溫柔。
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,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,落在水麵上,碎成點點金芒。池麵的水汽緩緩流淌升騰,絲絲縷縷纏纏繞繞,將周遭一切暈染得朦朧又溫柔,隻餘下滿室清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