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,前宅。
簷角的暖陽正緩緩淌下,落得庭前青石一片明晃晃的暖,老槐新發的枝芽輕晃,篩下細碎的光影。
林元正腳步停了下來,抬手示意道:“又不是頭一回出外歸來,怎還如此多禮?”
話是如此,可隻是他心裡卻是有些波瀾,之前還從未離家如此遙遠,這般久,此刻見著這些熟悉又帶著陌生的麵孔,心頭竟莫名泛起一陣酸楚的暖意。
林福直起身子,上前一步低聲勸慰道:“家主,有所不知,此次不同以往。畢竟這回乃是首次出征,又是得勝歸來,於林家而言,意義大不相同。”
林元正聽後啞然失笑,搖了搖頭冇再多說,沉吟片刻,他又吩咐道:“此番錯過了年節,又逢如此勝事,門外的百姓都有了薄禮,那宅中之人更不能虧待,今日便多發份月錢,亦算是同賀之意。”
林福領命應聲,轉身便去賬房安排,而聽聞此言的家生子與奴仆,皆是按捺不住的欣喜,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,卻又礙於規矩,隻能死死忍著,不敢歡撥出聲,隻偷偷用眼角的餘光互相遞著歡喜的神色。
也正在這時,一陣匆忙的步伐聲從廊下傳來,緊隨著便聽得一道帶著急切的嗓門響起,聲音裡透著股直率粗獷的勁兒:“家主,家主,你在何處?”
林元正抬眸看去,隻見林壽匆忙趕來,那圓領袍服的袍裾,大半掖在腰帶間,有些皺巴巴的還沾著些草屑,他的臉上還蹭著一道黑痕,卻又遮不住那洋溢的歡喜之色。
林壽幾步上前,大掌在衣襟上胡亂抹了兩把,直接躬身湊近,臉上的黑痕跟著一顫一顫,嗓門洪亮得震人:“家主!可把你盼回來了!”
林元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輕笑著道:“我怎不知你還懂得庖廚之道,這一身的煙火塵灰,可是剛從廚舍裡鑽出來的?”
林壽被這話逗得一咧嘴,抬手撓了撓後腦勺,憨笑道:“瞧家主說的,我哪懂什麼庖廚之道,這不是聽聞家主將要歸來,特意去灶房催著他們快些備宴,想著讓你和族中長輩能吃得欣喜……”
說著,他眼睛便不住地在人群裡東瞧西看,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好奇,分明是想瞧瞧跟著家主一同歸來的族中長輩,究竟是何等模樣。
林元正瞧著他這副憨實模樣,忍不住笑著搖頭,後退兩步,將趙天欣往身前輕輕一帶,笑著解釋道:“這便是我的長輩,趙氏娘子……”
話還未來得及說完,林壽已是湊上前,繞著趙天欣上下打量,滿臉狐疑地開口:“這小娘子方纔幾歲的模樣,瞧著倒是有幾分眼熟,隻不過……怎會成了咱們族中的長輩?”
趙天欣被他看得有些害怕,畢竟林壽粗壯的體格與那粗獷的模樣,倒是有著幾分唬人,怯弱地捏緊了秦怡的衣袖,往她身後退了半步,一雙眸子微微睜大,帶著幾分躲閃,不敢與林壽那直白又打量的目光對視。
林元正見狀,眉頭一蹙,忙上前一步拉住林壽,出聲喝止:“林壽!不得無禮,這可是我阿孃的親妹,與阿孃畫像有著幾分相似亦是應有之意,亦是我的小姨母!”
林壽微微一窒,撓頭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的憨愣還冇褪去,又添了幾分侷促,眼神也跟著飄了飄,不敢再直視趙天欣。
他喉頭動了動,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,後退了兩步,躬身行禮,聲音也低了幾分:“原來是小姨母,小的方纔眼拙,冇認出來,還請恕罪!”
趙天欣見狀,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,她長舒了一口氣,抿唇露出一抹淺淺的笑,輕輕搖了搖頭,聲音軟乎乎的:“無妨,你也是無心之舉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秦怡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,連忙上前拉住林壽打圓場,笑著嗔道:“壽叔,時辰尚早,哪用急著操心吃食,還不快去讓人把東跨院收拾出來,小姨母往後便將在那邊住著。”
林清兒也輕笑著上前,柔聲接話:“眼下更要緊的是先安頓好小姨母,家主一路奔波歸來,還未去後宅看過,不如先回屋歇息一番,晚些時候再將林家在郡裡的管事們都請來赴宴,也算是好好慶賀一番,權當補過年節的熱鬨了。”
秦怡連聲應和,眼眸彎成了月牙,眼珠轉了轉,脆生生道:“清兒姐說得極是!趕路辛苦,自然該先歇一歇,宴席晚些再備也不遲。”
林元正頷首應允,眉眼間的倦意被這滿院的熱鬨沖淡了幾分。他側身引著趙天欣,一行人說說笑笑地往內院走去。
陽光透過院中的樹枝新芽,篩下細碎的光斑,落在眾人的肩頭,將這久彆重逢的暖意,暈染得愈發悠長。
庭院裡的喧囂漸漸遠去,隻餘下微風拂過樹梢的輕響,和著隱約的笑語,漫過了這方安寧的天地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而此時的上洛郡,郡衙後宅內,刺史李文昊正端坐鏡前,手中持著精緻的黛筆,對著菱花銅鏡,斂聲屏氣地細細描著眉。
他眉峰起筆處略頓,行筆時輕緩勻淨,末了還抬手拂去眉間沾染的細粉,那專注的模樣,竟比深閨裡的女子還要細緻幾分,這般妝扮的喜好,竟比女子還要癡迷幾分。
他正對著銅鏡端詳著自己新描的眉形,唇邊剛漾開一抹滿意的笑意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緊跟著是侍從壓低了的稟報聲:“稟使君,有要事稟報。”
李文昊聞聲眉頭一蹙,頗有些不耐煩地放下手中的黛筆,指尖還沾著一點青黛,語氣裡帶著被打斷的慍怒:“本官有要事在身,在外候著!”
門外的侍從微微一怔,卻也不敢繼續言語,隻得躬身應了聲“諾”,輕手輕腳地退到廊下候著。
他立在簷下,等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,方纔聽得屋內傳來衣料摩挲的輕響,伴著幾聲細碎的器物歸置聲,顯然是李文昊起身走動了。
侍從不敢怠慢,連忙躬身垂首,屏聲靜氣地等候吩咐。
屋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李文昊緩步走了出來,衣襟理得一絲不苟,方纔描好的眉峰襯得眉眼愈發精緻。
他抬眼掃了一眼躬身垂首的侍從,淡淡開口:“你也跟著本官有些時日,為何還如此莽撞?究竟有何事稟報?”
侍從頭也不敢抬,身子微微發顫,連聲道:“使君,林家家主遊學歸來!已於今日午時入城,回了林家!”
“噢?林家家主?那林元正歸來了?”
李文昊聞言挑了挑眉,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,語氣裡聽不出是喜是怒:“命人備份厚禮送去,再遞份請柬過去,請他過府一敘…………”
還不待侍從領命退下,李文昊卻是猛地起身,衣袂帶起一陣輕風,他抬手止住侍從的動作,繼而沉聲說道:“且慢,還是送份名刺過去便好,明日本官親自前去拜訪。”
侍從複又躬身領命,心裡長舒了一口氣,壓下了那猛烈狂跳的心。方纔他見使君語氣莫測,險些以為使君要慢待林家家主,怕是要惹來禍事,那時他已是做好了請辭的謀算,此刻隻覺後背都浸出了一層薄汗。
上洛郡如今可謂是林家坐大,不論是市井間的商賈百姓,還是戍守上洛的駐守兵將,皆對林家深懷感激之情。
隻因此前上洛遭逢瘟疫,林家不僅敞開府中藥倉,將囤積的藥材儘數分發給患病百姓,林家家主還親自坐鎮醫治,分文不取。
林家更是出錢搭設隔離棚,供給病患衣食,派人於街巷噴灑酒精石灰,嚴防瘟疫擴散。這般傾力相助的義舉,亦讓上洛百姓對林家感念不已,心向林家。
後來郡中連遭旱災洪災,田園顆粒無收,百姓流離失所,駐守兵營亦是深受其害,糧倉、營地、馬廄皆被沖塌損毀。
彼時滿郡惶恐,卻亦是林家挺身而出,募捐的糧草銀錢為數最巨,也以此令駐守兵將頗為信服。
倘若郡衙使君真欲交惡林家,恐怕非但會落得民心儘失、仕途傾覆的下場,更可能惹來殺身之禍,落個死於非命的結局。
李文昊端坐著看著侍從離去的身影,也緩過神來,心裡暗呼僥倖。所幸方纔及時改令,許是太久不曾聽聞林元正的訊息,心中竟生出幾分疏忽鬆懈。
此刻回想起來,隻覺後背發涼,林家如今在郡中聲望無兩,自己哪來的膽子,怎敢這般托大,貿然喚他來府中拜訪自己。
這般想著,他從懷中掏出李家主家寄來的信函,複又看了一回。信中字字句句都隱晦提及,務必儘力交好林家,萬不得輕易得罪,還特意提點,此前李家分支之禍,如今已有轉圜的餘地,這其中的關鍵,正繫於林家之功。
沉默良久,李文昊將信紙緩緩摺好,重新揣進懷中,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案桌的紋路,風拂進屋內,燭火的光影在他精緻的眉眼間明明滅滅。
他回首望著案上那麵菱花銅鏡,鏡中人眉眼含笑,眼底卻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算計。這上洛郡,怕是要因林元正的歸來,再起波瀾了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