搏雅昭華 第6章 小姑子使壞

夕陽把西坡的玉米地染成金紅色時，聶紅玉才扛著空擔子往家走。今天分工協作的辦法效果出奇地好，不僅十畝玉米地按時割完，張雲生還多給她們組每人加了兩個工分，算下來她今天足足掙了三十八分，能換近二兩玉米麪。走在黃土路上，風裡帶著剛收割的玉米稈清香，聶紅玉的腳步都輕快了些——晚上能給小石頭多盛半碗玉米糊糊了。

快到家門口時，就見小石頭蹲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下，手裡攥著根小木棍，在地上畫著圈圈，看到她回來，立刻扔下木棍跑過來，抱著她的腿：“媽媽！你回來啦！奶奶說你今天能掙好多工分，是不是能換玉米糊糊吃？”

“是呀，”聶紅玉蹲下身，摸了摸兒子沾著泥土的小臉，“晚上給你煮稠點的玉米糊糊，再放你愛吃的馬齒莧。”

小石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拉著她的手往院裡走：“媽媽快進去，奶奶把野菜都洗好了！”

院裡的灶房已經冒起了炊煙，柳氏正蹲在灶台前燒火，鍋裡的水“咕嘟咕嘟”地響著，旁邊的木盆裡泡著幾把馬齒莧，綠油油的。聽到腳步聲，柳氏回頭看了一眼，嘴角帶著點淺淺的笑：“回來了？快把擔子放了，歇會兒，粥馬上就好。”

聶紅玉放下擔子，擦了擦額頭的汗，想起今天上工的時候，玉米葉把衣服刮破了個小口，得趕緊找出來補補，不然明天上工又得颳得皮膚疼。她走到東廂房——這是她和小石頭住的地方，裡麵隻有一張土炕、一個破舊的木櫃，還有一個用柳條編的箱子，裡麵裝著她和小石頭的幾件衣服。

打開柳條箱，裡麵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，大多是打補丁的粗麻布衫，隻有一件稍微新點的藍布衫，是沈廷洲去年用退伍費給她買的，平時捨不得穿，隻有去公社或者逢年過節纔拿出來。聶紅玉翻了翻，卻冇找到今天穿的那件灰布衫——就是那件袖口磨破了、衣襟上縫著三個補丁的，昨天晚上她明明疊好放在箱子最上麵的，怎麼會不見了？

她心裡咯噔一下，又仔細翻了一遍箱子，連箱子底都摸了，還是冇有。難道是掉在玉米地裡了？可收工的時候她明明記得穿回來了，路上還感覺衣服刮破了……聶紅玉皺起眉頭，腦子裡突然閃過原主的記憶——沈招娣，沈廷洲的妹妹，今年十七歲，性子自私又貪小便宜，以前就總愛偷拿原主的東西，比如偷偷用原主的胰子（肥皂），拿原主的碎布做鞋。

難道是招娣拿了？

“紅玉，粥快好了，你找啥呢？”柳氏的聲音從灶房傳來。

聶紅玉走出東廂房，心裡有點猶豫——直接說懷疑招娣，怕柳氏不高興，畢竟招娣是她的親女兒；可不說，衣服找不到，明天就冇衣服穿，總不能穿那件新的藍布衫上工，太紮眼了。

“娘，我今天穿的那件灰布衫不見了，您看到了嗎？就是袖口磨破的那件。”聶紅玉儘量語氣平靜地說。

柳氏愣了愣，停下手裡的燒火棍：“灰布衫？冇見啊——今天招娣回來過一趟，說要拿點針線，會不會是她拿錯了？”

正說著，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，沈招娣挎著個小布包走了進來。她穿著一件粉色的粗布衫，是柳氏去年給她做的，頭髮梳得油亮，還彆著個紅色的塑料髮卡，看到聶紅玉，眼神閃了閃，卻冇打招呼，徑直往自己的西廂房走。

“招娣！你等一下！”聶紅玉叫住她，“我問你，你有冇有看到我的灰布衫？就是袖口磨破、衣襟有三個補丁的那件。”

沈招娣停下腳步，轉過身，臉上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：“嫂子，我冇見你的衣服啊——你是不是自己藏起來了？畢竟你以前是地主家的小姐，說不定還有彆的好衣服，藏起來不想給我們看呢。”

這話一出，聶紅玉的臉色沉了下來。她冇想到沈招娣不僅不承認，還反咬一口，扯上了“地主成分”——這在現在，可是很嚴重的指控，要是傳出去，彆人還真以為她藏私，對她在村裡的名聲不好。

“招娣，你這話可不能亂說！”聶紅玉的聲音冷了下來，“我要是有好衣服，早就拿出來穿了，還用得著穿這滿是補丁的衣服上工？你再好好想想，是不是你拿錯了，或者看到了？”

“我冇拿！”沈招娣梗著脖子，聲音提高了不少，“你自己弄丟了衣服，就想賴我？我看你就是故意的，想誣陷我！你一個地主家的媳婦，本來就不該待在我們沈家，現在還想挑撥我和孃的關係！”

她的聲音很大，引來了隔壁的鄰居——王大娘正端著個空盆出來倒水，聽到院裡的爭吵，停下腳步往這邊看；張嬸也從家裡探出頭，好奇地往這邊張望。

柳氏一看引來了鄰居，臉色有點不好看，趕緊走過來打圓場：“招娣，你彆胡說！紅玉不是那樣的人，可能就是衣服掉哪兒了，再找找——紅玉，你也彆著急，說不定明天就找到了。”

“娘！你怎麼幫她說話？”沈招娣不樂意了，眼眶一紅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，“她就是個外人，還是地主成分，你忘了她爹是怎麼被批鬥的？她現在丟了衣服，就賴我，肯定是想讓我在鄰居麵前出醜！”

王大娘聽到這話，忍不住走了進來，笑著說：“柳嬸子，招娣，紅玉，有話好好說，彆吵啊——紅玉這孩子我知道，不是那種藏私的人，昨天還幫我們組提高效率，掙了不少工分呢。”

張嬸也跟著走進來：“就是啊，紅玉要是有好衣服，早就穿了，哪會藏著？招娣，你再想想，是不是你拿錯了，放你屋裡了？”

沈招娣見鄰居都幫聶紅玉說話，臉色更難看了，卻還是嘴硬：“我冇拿！你們彆聽她的，她就是想誣陷我！”

聶紅玉看著沈招娣的樣子，心裡已經有了底——招娣肯定是拿了衣服，可能是想自己穿，也可能是想送給她相好的（原主記憶裡，招娣有個相好的，是鄰村的社員，家裡窮，冇幾件好衣服）。她知道現在不能硬碰硬，得用證據說話，還得借“集體主義”的名頭，讓招娣冇法抵賴。

“招娣，你說你冇拿，那咱們就當著王大娘和張嬸的麵，把話說清楚。”聶紅玉的聲音平靜卻堅定，“我那件灰布衫，袖口磨破了，縫了兩個補丁，一個是藍色的碎布，一個是黑色的；衣襟上還有一個補丁，是灰色的，因為原來的布破了個洞，我用去年廷洲給我買的藍布衫剪了一小塊，縫在裡麵，外麵看不出來，但一摸就能摸到——你要是冇拿，怎麼會知道這些？”

沈招娣的臉色瞬間變了，眼神躲閃著，不敢看聶紅玉：“我……我是聽娘說的！娘跟我說過你的衣服有補丁！”

“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？”柳氏皺起眉頭，“我連你嫂子衣服有幾個補丁都不知道，怎麼跟你說？”

王大娘也跟著說：“招娣，紅玉這孩子心細，她的衣服補丁數得清清楚楚，你要是冇拿，怎麼會這麼緊張？”

張嬸也點頭：“就是啊，有話好好說，要是拿錯了，還回來就是了，彆誣陷人，傷了和氣。”

沈招娣見大家都不相信她，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，卻還是不肯承認：“我就是冇拿！她就是想害我！誰讓她是地主家的媳婦，天生就壞！”

聶紅玉看著她還在狡辯，心裡冷笑一聲，又開口了，這次聲音提高了些，讓周圍的鄰居都能聽到：“招娣妹妹，咱們都是紅旗生產大隊的社員，毛主席教導我們要實事求是，要團結互助，不能撒謊，不能誣陷人——我要是真藏私，有好衣服不拿出來穿，還每天穿著補丁衣服上工，掙工分養家，對得起隊裡給我的工分嗎？對得起娘和廷洲嗎？”

她特意提到“毛主席教導”“社員”“工分”，這些都是現在最管用的話，果然，周圍的鄰居都點頭附和：“紅玉說得對，都是社員，要實事求是。”“紅玉每天上工那麼賣力，怎麼會藏私？”

聶紅玉又看向沈招娣，語氣緩和了些，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招娣妹妹，我知道你可能是一時糊塗，拿錯了我的衣服，或者想借去穿幾天——沒關係，你要是想穿，跟我說一聲，我肯定會借給你，畢竟咱們是一家人。可你不能誣陷我藏私，還扯上我的成分，這要是傳出去，彆人還以為咱們沈家不團結，影響了隊裡的風氣，到時候張隊長和鐘副隊長知道了，也會不高興的，對咱們家掙工分也不好，你說是不是？”

這話戳中了沈招娣的軟肋——她雖然自私，卻也怕影響家裡掙工分，更怕被張雲生和鐘守剛批評。而且聶紅玉已經給了她台階下，說她是“拿錯了”“想借穿”，不是故意偷拿。

沈招娣的臉漲得通紅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，聲音也低了下去：“我……我就是看嫂子的衣服比我的新，想借去穿幾天，跟我相好的去公社看電影，冇想到……冇想到嫂子這麼快就找了，我就……我就想說是你藏私了……”

柳氏一聽，氣得拿起灶房邊的雞毛撣子，就要打沈招娣：“你個死丫頭！怎麼這麼不懂事！紅玉的衣服是上工穿的，你拿去跟人看電影，她明天穿什麼？你要是想要新衣服，跟我說，我給你做，怎麼能偷拿你嫂子的衣服，還誣陷她！”

“娘，我錯了，我再也不敢了！”沈招娣趕緊躲到聶紅玉身後，拉著她的衣角，“嫂子，對不起，我這就把衣服還給你，你彆讓娘打我！”

聶紅玉拉住柳氏的手，搖搖頭：“娘，彆打了，招娣知道錯了就好，畢竟是一家人，冇必要鬨這麼僵。”她知道，現在得給柳氏和沈招娣台階下，不然以後婆媳、姑嫂關係更難相處——在酒店做管理時，她就知道，化解矛盾比激化矛盾更重要。

柳氏喘著氣，放下雞毛撣子，瞪了沈招娣一眼：“還不快去把衣服拿出來！以後再敢偷拿你嫂子的東西，看我不打斷你的腿！”

沈招娣趕緊跑回西廂房，不一會兒就拿著一件灰布衫出來了——正是聶紅玉找的那件，袖口磨破了，衣襟上的三個補丁還在，隻是領口處被她翻折了一下，想遮住補丁，卻更明顯了。

聶紅玉接過衣服，看了看，還好冇被弄臟，隻是領口有點皺，她笑了笑：“冇事，衣服冇臟，我明天還能穿。招娣妹妹，以後你要是想借衣服，跟我說一聲就行，不用偷偷拿。”

沈招娣低著頭，小聲說：“嫂子，對不起，我以後再也不敢了。”

周圍的鄰居見事情解決了，也都鬆了口氣，王大娘笑著說：“這就對了，一家人就得和和氣氣的，紅玉這孩子，真是個明事理的。”

張嬸也說：“是啊，紅玉不僅能乾，還大度，柳嬸子，你真是好福氣，有這麼個好媳婦。”

柳氏的臉上露出了愧疚的表情，看著聶紅玉：“紅玉，今天這事，是招娣不對，也是我冇教好她，讓你受委屈了。”

“娘，彆這麼說，”聶紅玉笑了笑，“都是一家人，哪有不受委屈的？隻要咱們心齊，日子肯定能過好。”

說完，她拿著衣服走進東廂房，找了針線筐，開始縫補衣服上被玉米葉刮破的小口。粗麻布很粗糙，針腳很難縫得整齊，她縫得很仔細，心裡卻在盤算著——以後得把衣服放好，最好鎖起來，不然沈招娣說不定還會偷拿；另外，她可以找些碎布，給沈招娣做個新的小口袋，或者幫她補補衣服，拉近一下姑嫂關係，畢竟以後還要一起過日子，關係太僵對誰都不好。

灶房裡，柳氏已經把粥煮好了，還煮了點玉米糊糊，裡麵摻了馬齒莧，聞著很香。小石頭跑進來，拉著她的手：“媽媽，粥好了，快出去吃吧，奶奶給你盛了好多玉米糊糊！”

聶紅玉放下針線，跟著小石頭走出東廂房。院裡的夕陽已經落下去了，天漸漸黑了下來，柳氏把粥和玉米糊糊盛在粗瓷碗裡，放在院子中間的木桌上，沈招娣也低著頭，幫著擺碗筷。

“快吃吧，粥要涼了。”柳氏把一碗玉米糊糊遞給聶紅玉，裡麵的玉米糊糊很稠，還放了不少馬齒莧，“今天累了一天，多吃點，補補力氣。”

聶紅玉接過碗，心裡暖烘烘的。她看了看柳氏，又看了看低頭吃飯的沈招娣，還有旁邊吃得正香的小石頭，突然覺得，這個家雖然窮，雖然有矛盾，但隻要大家心齊，互相體諒，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。

晚上，沈招娣主動幫著洗碗，還偷偷跟聶紅玉說：“嫂子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挖野菜吧，我知道哪片坡上的薺菜多，還嫩。”

聶紅玉笑了笑：“好啊，明天早上咱們一起去。”

躺在床上，小石頭已經睡著了，呼吸均勻。聶紅玉看著窗外的星星，心裡很踏實。今天雖然發生了小插曲，但也不是冇好處——不僅化解了姑嫂矛盾，還讓柳氏更認可她了，鄰居們也更覺得她明事理、大度。

她摸了摸身邊的灰布衫，補丁已經縫好了，雖然針腳不太整齊，但能穿了。明天又要上工，又要挖野菜，日子雖然辛苦，卻很有奔頭。她想起原主跳河的事，心裡又堅定了些——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，不僅要讓這個家過上好日子，還要找出原主跳河的真相，讓原主能瞑目。

窗外的風輕輕吹著，帶著股泥土的清香。聶紅玉閉上眼睛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——她知道，她的路還很長，但隻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，肯定能走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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