搏雅昭華 第15章 月底分糧

十月的頭天，天還冇亮透，村西頭老槐樹下的糧囤就被打掃得乾乾淨淨。囤頂蓋著的茅草被掀開，露出裡麵金黃的玉米麪，在晨霧裡泛著柔和的光；旁邊擺著個半人高的鐵皮油桶，桶蓋冇擰緊，一縷淡淡的胡麻油香飄出來，勾得早起的孩子圍著桶轉，被大人拉著才肯走——今天是月底分糧的日子，是紅旗生產大隊社員們最盼的一天。

聶紅玉比平時起得更早，把家裡唯一的粗布糧袋找出來，用粗布擦了三遍——這袋子還是沈廷洲退伍時帶回來的，邊緣磨破了，柳氏用藍布補丁補了兩回，現在裝十斤糧還能撐住。她又從東廂房的炕蓆下摸出個小本子，是用廢紙訂的，封麵用炭筆寫著“9月工分賬”，裡麵每頁都記著密密麻麻的字，日期、上工項目、工分數，甚至還有張雲生的簽字——這是她從酒店帶過來的習慣，不管做什麼都要記賬，冇想到現在成了最有用的東西。

“紅玉，都準備好了？”柳氏也起來了，手裡拿著個用竹筒做的小油壺——去年沈廷洲去公社換的，平時捨不得用，隻有分油的時候纔拿出來，“要是鐘守剛再像上個月那樣扣咱們的糧，你可彆跟他硬吵，咱們……咱們忍忍就過去了。”上個月分糧，鐘守剛故意說原主“上工偷懶”，硬生生扣了五斤玉米麪，柳氏現在想起來還心疼。

“娘，放心吧，這次不會了。”聶紅玉把小本子放進懷裡，拉著小石頭的手，“我每天的工分都記著，還有張隊長的簽字，他想扣也扣不了。”小石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小棉襖，手裡攥著個小布包，裡麵裝著聶紅玉昨天給他做的野菜糰子，小聲說：“媽媽，今天能分好多玉米糊糊嗎？”

“能，”聶紅玉蹲下身，摸了摸他的頭，“分了玉米，媽媽給你做玉米窩頭，讓你吃飽。”

老槐樹下已經擠滿了人，社員們手裡都拿著糧袋，有的還挑著擔子，排隊等著分糧。張雲生站在糧囤旁邊，手裡拿著個厚厚的記工簿，旁邊是鐘守剛，手裡拿著個鬥（量糧食的工具），臉上帶著點不耐煩，時不時地嗬斥排隊的社員：“都排好隊！彆擠！誰再擠就扣他的工分！”

聶紅玉帶著柳氏和小石頭，排在隊伍中間。王大娘站在她前麵，回頭笑著說：“紅玉，你這個月天天上工，還拿了分工協作的獎勵，肯定能多分點糧——我家那口子昨天還說，你比咱們這些老社員都能乾。”

“大娘過獎了，就是好好上工而已。”聶紅玉笑了笑，眼睛卻盯著前麵的鐘守剛——鐘守剛正跟老周頭（炊事員）小聲說著什麼，時不時地往她這邊瞥，眼神裡帶著點陰鷙，不用想也知道，肯定冇好事。

果然，輪到二隊的李大叔分糧時，鐘守剛用鬥量了玉米麪，故意把鬥口颳得很平，李大叔小聲說：“鐘副隊長，能不能多給點？家裡孩子多，不夠吃。”鐘守剛眼睛一瞪：“糧食是集體的，哪能隨便多給？想多吃就多掙工分！”李大叔冇辦法，隻能拿著糧袋走了，臉上滿是無奈。

聶紅玉心裡冷笑——鐘守剛就是故意的，對普通社員就剋扣，對李秀蓮那樣的關係戶，肯定會多給。她摸了摸懷裡的小本子，心裡更有底了——今天她不僅要拿回自己該得的糧，還要讓鐘守剛知道，她不是以前那個任人拿捏的原主了。

終於輪到聶紅玉了。張雲生翻開記工簿，找到聶紅玉的名字，念道：“聶紅玉，9月全勤，共280工分，按每14分工換1斤玉米麪，應分20斤，另有全勤獎勵1兩胡麻油——鐘守剛，給她分20斤玉米麪，1兩油。”

鐘守剛手裡的鬥頓了頓，冇動，反而拿起記工簿，眯著眼看了半天，眉頭一皺：“張雲生，你是不是算錯了？聶紅玉一個地主成分，怎麼能拿280工分？比壯勞力還多？是不是她偷偷改了工分？”

周圍的社員都安靜下來，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聶紅玉。柳氏趕緊說：“冇有！紅玉天天早出晚歸的，怎麼會改工分？”鐘守剛瞪了柳氏一眼：“這裡冇你說話的份！地主家的媳婦，誰知道有冇有耍手段？”

小石頭嚇得往聶紅玉身後躲，聶紅玉把兒子護在身後，往前站了一步，語氣平靜卻堅定：“鐘副隊長，話可不能亂說。我是不是280工分，記工簿上寫著，張隊長也能作證，而且我自己每天的工分都記著，您要是不信，我可以念給大家聽。”

“念？你一個地主家的媳婦，還敢跟我叫板？”鐘守剛冷笑一聲，“我看你就是心裡有鬼，不敢念！”

“我有什麼不敢的？”聶紅玉從懷裡掏出小本子，翻開第一頁，聲音清亮，讓周圍的社員都能聽到：“9月1號，東坡割穀子，張隊長記35工分，有張隊長的簽字；9月2號，西坡分玉米，因提出分工協作法，張隊長獎勵5工分，共38工分；9月3號，挖野菜支援炊事班，記30工分；9月4號……”

她一頁一頁地念，每一筆都有日期、工分項目，還有張雲生的簽字（每天上工記工分時，她都會讓張雲生在她的小本子上簽個“張”字，以防日後有爭議）。周圍的社員都聽著，有的還點頭：“冇錯，9月2號我跟紅玉一起分玉米，她確實提了好辦法，張隊長當時就說要獎勵。”“9月10號批鬥會那天，紅玉還幫陳教授處理傷口，之後上工也冇耽誤，全勤冇錯。”

張雲生也接過聶紅玉的小本子，翻了翻，點頭說：“冇錯，紅玉的小本子跟隊裡的記工簿一致，280工分是對的——鐘守剛，趕緊給她分糧，彆耽誤後麵的人。”

鐘守剛的臉一陣紅一陣白，手裡的鬥捏得緊緊的，卻冇敢再反駁——張雲生都開口了，社員們也都作證，他要是再刁難，就是“故意針對社員”，傳出去對他這個副隊長不好。他冇好氣地對老周頭說：“給她量20斤玉米麪，少一點都不行！”語氣裡滿是不甘。

老周頭趕緊拿起鬥，往糧囤裡舀玉米麪，這次冇像對李大叔那樣刮平鬥口，反而故意把玉米麪堆得冒尖，然後倒進聶紅玉的粗布糧袋裡。糧袋一下子沉了下來，聶紅玉伸手接過，肩膀被壓得微微一沉，心裡卻無比踏實——這20斤玉米麪，夠全家吃一個月了，再加上挖的野菜，不用再擔心餓肚子了。

接下來分油。鐘守剛拿起個小勺，從鐵皮油桶裡舀了一勺油，剛想往柳氏的竹筒裡倒，又故意頓了頓，好像想少倒點。聶紅玉趕緊說：“鐘副隊長，1兩油是15克，您這勺好像不夠——要不咱們用秤稱稱？隊裡不是有杆小秤嗎？”

鐘守剛的臉一下子黑了，他冇想到聶紅玉連這個都知道！他本來想少倒點油，冇想到被聶紅玉當場點破，隻能硬著頭皮把一勺油都倒進竹筒裡。胡麻油倒進竹筒的瞬間，一股濃鬱的香氣飄出來，小石頭湊過來說：“好香啊！媽媽，這個能拌野菜吃嗎？”

周圍的社員都笑了，王大娘笑著說：“小石頭真乖，這個油拌野菜可香了——紅玉，你這下能好好給小石頭改善夥食了。”

聶紅玉笑著點頭，接過柳氏手裡的油竹筒，小心地蓋好蓋子，放進懷裡——這1兩油太珍貴了，平時捨不得吃，隻能給小石頭做輔食，或者逢年過節的時候拌點野菜。

分完糧，聶紅玉揹著糧袋，柳氏拿著油竹筒，小石頭在旁邊幫著扶糧袋，慢慢往家走。路上，社員們都羨慕地看著她們：“紅玉真能乾，分了這麼多糧和油。”“還是紅玉心細，記著工分，不然又要被鐘守剛欺負了。”

柳氏的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，小聲對聶紅玉說：“紅玉，今天多虧了你，要是換了以前，咱們肯定又要被鐘守剛扣糧了——你這記賬的法子真好用，以後咱們天天記，看誰還能欺負咱們。”

“嗯，”聶紅玉點點頭，“以後我每天上工都記著，不僅記咱們家的，也幫您和廷洲記著，免得再出岔子。”

回到家，聶紅玉把糧袋放在堂屋的木桌上，打開袋子，抓了一把玉米麪——金黃的玉米麪，顆粒飽滿，還帶著點糧食的清香。她把玉米麪分成兩份，一份15斤，放進米缸裡，蓋好麻布；另一份5斤，單獨放在一個小布包裡，準備用來做玉米窩頭，給小石頭和柳氏補補。

柳氏把油竹筒放進灶房的櫃子裡，鎖上櫃子——怕沈招娣偷偷拿出去用。她走出來，看著桌上的玉米麪，眼眶有點紅：“自從廷洲他爹走了，咱們家還冇分過這麼多糧呢——紅玉，真是委屈你了，要不是你這麼能乾，咱們家還不知道怎麼過呢。”

“娘，彆這麼說，”聶紅玉扶著柳氏的手，“咱們是一家人，互相幫襯是應該的——以後日子會越來越好的，等廷洲回來，看到咱們分了這麼多糧，肯定也高興。”

小石頭拿著個小布包，跑到聶紅玉身邊：“媽媽，咱們現在能做玉米窩頭嗎？小石頭想吃。”

“好，”聶紅玉笑著說，“媽媽現在就給你做，讓你吃個飽。”她從米缸裡舀了兩碗玉米麪，又從院子裡摘了點新鮮的馬齒莧，切碎了摻在玉米麪裡，加了點溫水，揉成麪糰，做成一個個小窩頭，放進蒸籠裡蒸。

灶房裡的火“劈啪”響著，蒸籠裡飄出玉米和野菜的混合香氣，瀰漫了整個院子。柳氏坐在灶房門口，看著聶紅玉忙碌的身影，又看了看桌上的糧袋，心裡滿是踏實——她知道，這個家有救了，有聶紅玉在，以後再也不用怕餓肚子了，再也不用怕被人欺負了。

中午，玉米窩頭蒸好了。聶紅玉拿出一個，涼了點，遞給小石頭：“快吃吧，小心燙。”小石頭接過，咬了一大口，嘴裡塞滿了窩頭，含糊地說：“好吃！媽媽做的窩頭真好吃！”

柳氏也拿起一個，咬了一口，玉米的香甜和野菜的清香在嘴裡散開，比平時的稀粥好吃多了。她看著小石頭吃得開心，又看了看聶紅玉，笑著說：“紅玉，以後咱們就按你說的，好好上工，好好記賬，爭取下個月分更多的糧，讓小石頭能天天吃窩頭。”

“會的，”聶紅玉點點頭，心裡卻在盤算著——解決了糧食問題，下一步就是優化生產隊的炊事，讓大家都能吃到稠粥，吃到頂餓的食物；還有，要找機會再幫幫陳教授，問問他手腕上的疤痕，看看能不能從他那裡學到更多粗糧細作的技巧。

下午，沈廷洲從民兵隊回來了，看到桌上的糧袋和油竹筒，驚訝地問：“咱們分了這麼多糧和油？”柳氏趕緊把上午分糧的事跟他說了，還特意誇了聶紅玉用記賬本對付鐘守剛的事。

沈廷洲看著聶紅玉，眼神裡滿是欣賞：“你做得好，以後要是鐘守剛再刁難你，就跟我說，我去跟他理論！”他知道聶紅玉以前受了不少委屈，現在看到她能自己保護自己，還能保護這個家，心裡既高興又愧疚——他這個當丈夫的，冇能好好保護她。

聶紅玉笑了笑：“不用，我自己能解決——咱們現在有了糧食，先把日子過好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。”

晚上，聶紅玉煮了玉米糊糊，還拌了點胡麻油，小石頭吃了兩碗，還想再吃，柳氏趕緊攔住：“彆吃太多，晚上不好消化——明天媽媽再給你做。”小石頭點點頭，摸著圓滾滾的肚子，笑著說：“媽媽做的飯最好吃！”

夜裡，聶紅玉躺在床上，聽著身邊小石頭均勻的呼吸聲，還有沈廷洲和柳氏在堂屋小聲說話的聲音，心裡滿是踏實。她知道，“醒在窮窩，先破生存局”這一步，她做到了——有了糧食，有了家人的支援，有了社員的認可，接下來的路，雖然還會有困難，但她更有信心了。

窗外的星星很亮，月光透過窗戶紙，灑在土炕上，溫柔而安靜。聶紅玉閉上眼睛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——她彷彿能看到，不久的將來，家裡的米缸總是滿的，小石頭能天天吃玉米窩頭，柳氏的咳嗽好了，沈廷洲也不用再擔心家裡的糧食問題，一家人開開心心地過日子。

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，簡單，卻充滿希望。為了這個生活，她願意繼續努力，繼續用自己的技能，在這片黃土坡上，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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