搏雅昭華 第16章 炊事班風波

十月的風裹著黃土，颳得老槐樹的葉子“嘩嘩”落，鋪在樹下的土路上，踩上去軟乎乎的。聶紅玉剛把曬好的野菜收進布包，就聽見村西頭的鐵皮喇叭響了，電流聲刺啦響了半天，才傳出張雲生略帶沙啞的聲音：“全體社員注意！全體社員注意！今天下午三點，到老槐樹下開社員大會，有重要事宣佈，任何人不得缺席，遲到扣兩個工分！”

“又開大會？”柳氏從灶房走出來，手裡還拿著沾著玉米麪的揉麪盆，“前天才分完糧，這又有啥急事？不會是又要批鬥誰吧？”上次批鬥會的事，柳氏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，總怕聶紅玉再被針對。

聶紅玉把野菜包放進櫃裡，安慰道：“娘，不一定是批鬥會，說不定是隊裡有啥新安排——我去王大孃家問問，看她知不知道啥訊息。”她剛走到院門口，就見王大娘挎著個菜籃子過來了，臉上帶著點愁容：“紅玉，你聽說了冇？炊事班的老周頭病了，咳得厲害，昨天去公社醫院看了，醫生說要歇半個月，炊事班冇人管了！”

聶紅玉心裡一動——老周頭是炊事班唯一的管理員，平時熬粥、分飯都是他負責，他一病，炊事班確實要亂套。“那隊裡想咋辦？再找個人替他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！”王大娘歎了口氣，往左右看了看，壓低聲音，“我聽李秀蓮跟她侄女嘀咕，說想讓她侄女來管炊事班——她那侄女你知道不？叫李梅，二十來歲，好吃懶做的，上次幫炊事班擇菜，還偷偷藏了把菠菜帶回家，讓老周頭說了一頓，現在居然想當管理員！”

聶紅玉皺起眉頭——李秀蓮這是想把炊事班變成自己的“後花園”，她侄女要是當了管理員，指不定會怎麼剋扣糧食，社員們以後更彆想喝上稠粥了。她想起上次路過炊事班，看到老周頭熬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，李梅還在旁邊幫著往自己碗裡多盛，心裡更覺得不能讓李秀蓮的算盤得逞。

下午三點，老槐樹下擠滿了人，比分糧那天還熱鬨。張雲生站在土台上，手裡拿著個記工簿，臉色有點凝重：“今天叫大家來，是有個事跟大家商量——炊事班的老周頭病了，得歇半個月，炊事班不能冇人管，得找個人臨時頂替，負責熬粥、分飯，大家有合適的人選可以推薦。”

話剛說完，李秀蓮就從人群裡擠出來，手裡拿著個繡著紅五星的布包，笑得一臉得意：“張隊長，我有個推薦！我侄女李梅，手腳麻利，還會做飯，上次幫炊事班擇菜、燒火，老周頭都誇她能乾，讓她來管炊事班，肯定冇問題！”

周圍的社員一下子炸開了鍋，私下裡議論紛紛：“李梅？就是那個偷藏菠菜的？讓她管炊事班，咱們以後還能有飯吃？”“李秀蓮這是想把好處都給自己人啊！”“小聲點，彆讓她聽見，不然又要找你麻煩。”

李梅也從人群裡走出來，穿著件新做的藍布衫，頭髮梳得油亮，手裡還拿著個粗瓷碗，笑著說：“張隊長，各位叔伯嬸子，我肯定好好乾，保證讓大家都有飯吃！”可她的眼神卻飄向旁邊的糧囤，嘴角的笑意藏不住的得意，一看就冇把“好好乾”放在心上。

張雲生皺起眉頭，顯然也聽說過李梅的名聲，猶豫著說：“這個……還得聽聽大家的意見，畢竟是管炊事班，關係到每個人的吃飯問題。”

“大家還有啥意見？”李秀蓮搶著說，眼睛掃過人群，帶著點威脅的意味，“我侄女年輕能乾，又是貧農成分，比那些地主家的媳婦強多了——誰要是有意見，就是跟集體作對！”她說著，故意往聶紅玉的方向瞥了一眼，明擺著是在敲打她。

聶紅玉冇接話，反而往人群裡走了走，側耳聽著社員們的抱怨：“要是李梅管炊事班，粥肯定更稀了，我家小子上次喝三碗都冇飽。”“可不是嘛！老周頭熬粥就夠糊弄了，李梅來了，指不定還會偷糧食。”“要是有人能把粥熬稠點就好了，哪怕少喝點，也頂餓。”

這些抱怨，正是聶紅玉等的“民意”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往前站了一步，聲音清亮，讓整個老槐樹下都能聽見：“張隊長，各位叔伯嬸子，我有個想法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，李秀蓮臉色一沉：“聶紅玉，你一個地主成分，有啥資格說話？這裡冇你插嘴的份！”

“李主任，話不能這麼說，”聶紅玉冇看她，目光直視張雲生，“炊事班管的是大家的飯，不管啥成分，隻要能讓大家吃好、吃頂餓，就有資格提建議——我聽說大家都覺得現在的粥太稀，喝了不頂餓，要是我能讓同樣的糧食，熬出更稠、更頂餓的粥，是不是比隻看成分、不看本事更實在？”

這話一下子說到了社員們的心坎裡，王大娘第一個站出來：“紅玉說得對！咱們現在最缺的就是頂餓的飯，要是紅玉真能把粥熬稠，我支援紅玉管炊事班！”

“我也支援！”二隊的李大叔也站了出來，“紅玉上次分糧時就很實在，記賬清清楚楚，還幫大家提了分工協作的好辦法，她管炊事班，我放心！”

“對，支援紅玉！”“讓紅玉試試，總比李梅強！”社員們紛紛附和，聲音越來越大，李秀蓮的臉色越來越難看，卻不敢再隨便嗬斥——她要是再攔著，就是跟所有社員作對。

張雲生也來了興趣，往前探了探身：“紅玉，你說能讓同樣的糧食熬出更稠的粥，有啥法子？老周頭用兩斤米熬三十碗稀粥，你能熬多少？”

“張隊長，”聶紅玉走到土台邊，拿出之前記工分的小本子，翻開新的一頁，上麵寫著她早就盤算好的“熬粥方案”，“老周頭熬粥，米不泡，米水比例1:5，火太急，所以粥稀；我在家熬粥，先把米用溫水泡一個時辰，讓米粒吸飽水，米水比例1:3，先用大火把水燒開，再用小火慢熬四十分鐘，每隔十分鐘攪一次，讓米粒開花，米湯起稠，這樣兩斤米至少能熬出二十碗稠粥，比三十碗稀粥頂餓多了，大家喝一碗就能飽，還能省糧食。”

她一邊說，一邊用手比劃，把泡米、控火、攪拌的步驟說得清清楚楚，連需要多少柴禾都算好了：“慢火熬粥看著費柴，其實比急火省——急火容易糊底，還得添更多柴禾，慢火隻用細柴，反而省。”

張雲生聽得連連點頭，又問：“那要是糧食不夠，還能加彆的嗎？比如野菜？”

“當然能，”聶紅玉笑著說，“我在家做過野菜玉米糊，用少量玉米麪摻大量野菜，既能增加分量，又頂餓，要是炊事班也這麼做，把地裡的馬齒莧、薺菜摘回來，洗乾淨切碎了放進粥裡，不僅能省糧食，還能讓大家多吃點蔬菜，少生病——這也是響應毛主席‘抓革命，促生產’的號召，大家吃好了，纔有勁上工，才能為集體多做貢獻。”

“抓革命，促生產”這幾個字一出來，社員們更激動了，紛紛說：“紅玉說得對！吃好了才能上工，這纔是為集體好！”“讓紅玉管炊事班，肯定能讓大家吃好！”

李秀蓮急了，上前一步，指著聶紅玉：“你彆妖言惑眾！你是地主成分，要是讓你管炊事班，你肯定會偷糧食給你爹！你這是想破壞集體！”

“李主任，你這話有證據嗎？”聶紅玉冷靜地反駁，“我爹在農場好好勞動改造，我每天上工都記工分，分糧也清清楚楚，從冇偷過集體一粒糧食——倒是李梅，上次偷藏菠菜，大家都看見了，要是讓她管炊事班，纔是真的破壞集體！”

“你……你胡說！”李梅臉漲得通紅，想辯解卻不知道說啥，隻能躲在李秀蓮身後。

張雲生也看不過去了，咳嗽了一聲：“好了，彆吵了！炊事班是為大家服務的，誰能讓大家吃好、吃頂餓，就讓誰管——紅玉的辦法很實在，還有大家的支援，我看就讓紅玉臨時管半個月，等老周頭病好了再說，要是做得好，以後就讓紅玉管炊事班！”

“好！”社員們紛紛鼓掌，李秀蓮氣得渾身發抖，卻不敢再反對——張雲生已經拍板，社員們又都支援聶紅玉，她要是再鬨，隻會自討冇趣。她狠狠瞪了聶紅玉一眼，拉著李梅擠出人群，嘴裡還小聲罵著，卻冇人在意。

散會後，王大娘拉著聶紅玉的手，笑著說：“紅玉，你可真厲害！這下咱們終於能喝上稠粥了——以後你管炊事班，要是李秀蓮找你麻煩，跟我們說，我們幫你撐腰！”

“謝謝大娘，”聶紅玉笑著說，“我會好好乾，讓大家都能吃好、吃頂餓。”

沈廷洲也走了過來，手裡拿著聶紅玉的小本子，眼神裡滿是驕傲：“做得好，就是以後李秀蓮肯定會找你麻煩，你要小心點，有啥事先跟我說。”

“我知道，”聶紅玉接過小本子，心裡暖暖的，“有你和大家支援，我不怕。”

柳氏也趕來了，手裡拿著個粗布包，裡麵裝著聶紅玉的圍裙：“紅玉，娘給你縫了個新圍裙，明天去炊事班用，彆把衣服弄臟了——你要是忙不過來，娘也能去幫你擇菜、燒火。”

“謝謝娘，”聶紅玉接過圍裙，摸了摸上麵細密的針腳，心裡滿是踏實，“有您幫忙，我肯定能做好。”

回家的路上，小石頭拉著聶紅玉的手，小聲問：“媽媽，以後你管炊事班，是不是每天都能喝到稠粥？”

“是呀，”聶紅玉蹲下身，摸了摸他的頭，“以後小石頭每天都能喝到稠粥，還能吃野菜玉米糊，讓你長高高。”

小石頭高興得跳起來：“太好了！媽媽真棒！”

夜裡，聶紅玉坐在油燈下，把“炊事班優化方案”寫得更詳細了：早上六點到炊事班，先檢查糧食和野菜，泡米、擇菜；七點開始熬粥，嚴格控製米水比例和火候；八點分粥，確保每個人都能分到稠粥，不偏不倚；中午和晚上根據上工情況調整夥食，儘量摻點野菜，增加分量。她還在方案後麵寫了“注意事項”：防止糧食浪費、每天記賬、接受社員監督。

油燈的光跳動著，映在她臉上，也映在方案上的字裡行間。她知道，管炊事班不是件容易的事，李秀蓮肯定會暗中使壞，鐘守剛也可能找她麻煩，還有老周頭回來後的態度，都是需要考慮的問題。但她更知道，這是她推動集體改善的第一步，也是她實現自己價值的第一步——她不僅要讓自己的家吃飽，還要讓整個生產隊的社員都能吃飽、吃好。

窗外的風還在刮，卻冇那麼冷了。聶紅玉把方案疊好，放進懷裡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。她彷彿能看到，明天的炊事班裡，大鐵鍋裡熬著稠稠的粥，飄著野菜的清香，社員們捧著粗瓷碗，笑著說“今天的粥真稠，飽了”，小石頭和小柱子在旁邊等著分粥，眼裡滿是期待。

這就是她想要的，不僅是自家的溫飽，更是整個集體的溫暖。為了這個目標，她願意麪對所有困難，一步一步，穩穩地走下去。

第二天一早，聶紅玉穿上柳氏縫的新圍裙，拿著方案，早早地來到了炊事班。大鐵鍋已經被老周頭的徒弟清洗乾淨，旁邊堆著新鮮的野菜，糧囤裡的玉米麪泛著金黃的光。她深吸一口氣，拿起木勺，開始了她的“炊事班奪權”第一戰——把稀粥熬稠，讓大家吃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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