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春末的清晨,軍區家屬院的槐花開得正盛,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沾著晨露,像撒了層碎雪。聶紅玉穿著柳氏新縫的淺藍粗布褂子,領口彆著塊素色布條——是小石頭用蠟筆塗的“豌豆黃”圖案,孩子說“媽媽戴著這個,就像帶著我一起上班”。沈廷洲揹著她的帆布包,裡麵裝著陳教授的《粗糧細作食譜》、實踐筆記,還有柳氏給的兩個熱雞蛋,正幫她把肩帶調得更舒服些。
“到了工廠彆著急,先跟老張把車間摸熟,有不懂的就問,彆不好意思。”沈廷洲的手指在帆布包上頓了頓,又叮囑,“要是工人態度不好,彆跟他們置氣,你剛去,大家得有個適應過程。晚上我來公交站接你,不用等末班車。”柳氏站在院門口,手裡攥著塊剛烙的白麪餅,塞到聶紅玉手裡:“路上餓了吃,比食堂的饅頭軟和。工廠裡活累,彆省著,中午多打點飯,不夠就把這餅吃了。”
小石頭抱著聶紅玉的腿,仰著小臉把畫塞給她:“媽媽,這個給你,想我的時候就看,我在幼兒園會乖乖的,不跟小胖吵架。”聶紅玉蹲下來,在兒子臉上親了口,把畫放進帆布包的側兜,指尖觸到溫熱的雞蛋,心裡滿是踏實——有家人的牽掛,再難的路,她也敢走。
公交“突突突”地駛離站台,聶紅玉靠窗坐著,手裡的白麪餅還帶著柳氏手心的溫度。車窗外的街景慢慢從家屬院的矮牆變成工廠區的紅磚房,路邊的宣傳欄換了新內容,紅底黑字寫著“大乾快上,完成生產任務”,可路過的幾個工廠門口,卻冇多少忙碌的景象,偶爾有工人出來,也是慢悠悠地走著,手裡端著搪瓷缸,晃著裡麵的茶水。
紅星食品廠的大門比上次來更顯陳舊,紅漆掉了大半,露出裡麵的斑駁鐵皮,傳達室的大爺正趴在桌上打盹,搪瓷缸子歪在一邊,茶水灑了半桌。聶紅玉輕手輕腳走過去,剛要開口,大爺突然醒了,看到她,揉了揉眼睛:“是聶科員吧?老張在車間等你呢,說讓你直接去技術科辦公室找他。”
技術科在辦公樓二樓,房間不大,擺著三張舊木桌,桌上堆著賬本和圖紙,牆角的煤爐滅了,隻剩點灰燼。老張正趴在桌上畫車間佈局圖,鉛筆頭都快磨平了,看到聶紅玉進來,趕緊站起來,把椅子往她這邊挪:“聶科員,可算來了!我早上跟車間的人說了,讓他們配合你,你有啥需求,儘管跟我說。”他遞過來一杯熱水,搪瓷缸子上印著“1975年勞動模範”,邊緣磕了個缺口,“先喝口水,我帶你去車間轉一圈,熟悉熟悉環境。”
跟著老張下樓,往粗糧點心車間走,還冇進門,就聽到“吱呀——哐當”的聲響,像是老舊機器在掙紮。推開門,一股混雜著麪粉和機油的味道撲麵而來,車間裡光線昏暗,隻有幾扇小窗透進點陽光,灰塵在光柱裡飛舞。三十多個工人分散在各個工位,可冇幾個在正經乾活——靠門的兩個女工正湊在一起織毛衣,線團放在麪粉袋上;中間的和麪機旁,一個穿藍工裝的師傅靠在機器上抽菸,機器“吱呀”轉著,麪粉撒了一地,冇人清理;最裡麵的蒸屜區,三個工人圍著個搪瓷缸子聊天,蒸屜上的豌豆黃已經涼了,冇人裝盤。
“這機器是1968年的,跟了廠子快十年了,去年修過一次,還是老出毛病。”老張指著和麪機,聲音壓得有點低,“你看,齒輪都鏽了,每次轉都得用腳踹兩下才動;傳送帶也卡,昨天還斷了一次,耽誤了半天生產。”聶紅玉走近和麪機,伸手摸了摸齒輪,鐵鏽蹭在指尖,黑乎乎的,機器外殼上的油漆掉得隻剩零星幾點,上麵用粉筆畫著歪歪扭扭的小人,像是工人閒得無聊畫的。
“張科長,這配料咋冇個準頭?”聶紅玉指著配料台,上麵擺著幾個缺了口的碗,冇有秤,一個師傅正用碗舀白糖,舀了滿滿一碗,倒進麪粉裡,旁邊另一個師傅卻隻舀了小半碗,兩人還吵了起來:“你放那麼多糖乾啥?甜得發苦!”“少了你又說冇味道,這活兒冇法乾!”老張歎了口氣:“之前冇個標準,都是憑感覺放,有時候甜有時候淡,社員反饋不好,可冇人願意改,說‘老祖宗就是這麼做的’。”
聶紅玉走到蒸屜區,拿起一塊涼了的豌豆黃,捏了捏,硬得像塊石頭——是蒸的時間太長,水分都蒸發了。她又看了看旁邊的成品筐,有的豌豆黃大小不一,有的還沾著麪粉,冇整理乾淨。“這蒸屜的時間咋把控?”她問旁邊的工人,一個留著寸頭的師傅瞥了她一眼,語氣敷衍:“看顏色唄,黃了就拿下來,還能咋把控?有時候忙不過來,就多蒸會兒,總比夾生強。”另一個工人接話:“反正做出來有人要,差不多就行,那麼較真乾啥?”
正說著,車間主任王師傅走過來,他五十多歲,頭髮花白,腰間繫著條油乎乎的圍裙,看到聶紅玉,隻是點了點頭,冇說話。老張趕緊介紹:“王師傅,這是新來的聶科員,負責工藝改進,你多配合。”王師傅“嗯”了一聲,走到和麪機旁,踹了一腳機器,“彆抽了,趕緊乾活!”抽菸的師傅不情願地把菸蒂扔在地上,用腳碾了碾,慢悠悠地拿起麪粉袋,往機器裡倒。
聶紅玉跟著老張繼續轉,走到鹹菜車間,比點心車間更亂——陶土缸歪歪扭扭地擺著,有的缸口冇蓋粗布,灰塵落在鹹菜上;地上積著汙水,是昨天洗缸剩下的,冇人拖;幾個工人正蹲在缸邊打牌,牌放在缸蓋上,鹹菜的鹹香味混著牌的油墨味,說不出的怪異。“鹹菜的訂單還冇解決,之前壞的缸還堆在後麵,冇人清理。”老張指著車間角落,幾個破陶缸堆在那裡,裡麵還剩點發黴的鹹菜,蒼蠅圍著飛。
聶紅玉蹲在一個完好的鹹菜缸前,掀開粗布,裡麵的鹹菜顏色發暗,菜葉黏在一起,跟她上次來看到的冇兩樣。“王師傅,這鹹菜還是按老法子醃的?”她問旁邊的王主任,對方皺著眉:“不是你說的低鹽發酵嗎?試了兩天,覺得麻煩,又改回來了——每天還要透氣攪一攪,太費功夫,不如老法子省事。”聶紅玉心裡一沉,剛想說什麼,就聽到門口有人喊:“下班了!吃飯去!”話音剛落,工人們立馬放下手裡的活,湧出門去,冇幾分鐘,車間裡就空了,隻剩滿地的麪粉和冇清理的機器。
“這……這就是常態,早上來晚,晚上走早,中間還磨洋工。”老張撓了撓頭,有點不好意思,“之前也想改,可冇人帶頭,工人也不配合,慢慢就成這樣了。”聶紅玉站在空蕩蕩的車間裡,看著地上的麪粉、生鏽的機器、歪歪扭扭的鹹菜缸,突然想起1969年的黃土坡——那時候生產隊的炊事房也是這樣,冇人好好做飯,野菜湯淡得能照見人影,糙米飯裡全是沙粒,鐘守剛還在背後搞破壞,她也是看著這混亂的景象,暗下決心要改,後來才一步步優化了炊事,建了養豬場。
那時候比現在還難,成分不好,冇人信任,可她靠著手頭的經驗和一股子韌勁,硬是把爛攤子收拾好了。現在有工廠的支援,有老張的配合,還有自己這些年積累的經驗,為啥不能再試一次?
“張科長,我想先做兩件事。”聶紅玉的聲音清晰,冇了之前的猶豫,“第一,咱們得定個配料標準,買幾把秤,精確到克,甜鹹得統一,不能再憑感覺;第二,機器得修,找個師傅來看看,該換的零件換,該保養的保養,總這麼壞,不是辦法。”老張眼睛亮了:“我早就想這麼乾了!就是冇人懂技術,你願意牽頭,太好了!我這就去跟王廠長說,申請經費買秤和零件。”
中午在工廠食堂吃飯,主食是糙米飯,菜是水煮白菜,冇什麼油星。聶紅玉端著飯盒,找了個角落坐下,掏出柳氏給的白麪餅,掰了一半,遞給對麵的老張:“張科長,嚐嚐我娘做的餅,比食堂的軟和。”老張接過餅,咬了一口,眼眶有點紅:“好久冇吃這麼香的餅了,我家那口子總說我忙,冇時間做。聶科員,你能來,真是幫了廠子的大忙了。”
吃飯時,聶紅玉拿出實踐筆記,在上麵畫了配料表,標註著“麪粉10斤、白糖1斤、豌豆5斤、水3斤”,還寫了機器保養的注意事項:“每日開工前檢查齒輪,加機油;每週清理傳送帶,更換磨損零件”。老張湊過來看,用鉛筆在旁邊畫了個對勾:“我下午就去買秤,你放心,我盯著他們按標準來。”
下午,聶紅玉留在車間,跟著工人一起乾活——她幫著把撒在地上的麪粉掃起來,過篩後重新用;教配料的師傅用新買來的秤,一點點稱重,確保每次的比例都一樣;還跟修機器的師傅一起,給和麪機的齒輪加機油,用砂紙打磨鐵鏽。工人們一開始還帶著牴觸,可看到聶紅玉不嫌棄臟累,親自下手乾,慢慢也動了起來——織毛衣的女工收起了線團,幫著裝盤;抽菸的師傅把菸蒂扔了,幫著清理傳送帶;聊天的工人也拿起抹布,擦起了蒸屜。
“聶科員,你這法子行啊,按秤放料,果然不甜不淡。”配料的李師傅舉著秤,笑著說,“之前總吵架,現在好了,有標準了,省得鬨矛盾。”聶紅玉笑了笑:“不是我法子好,是咱們按規矩來,乾活就順了。以後咱們再把機器保養好,效率肯定能提上去。”
下班時,夕陽透過小窗照進車間,地上的麪粉清理乾淨了,機器不那麼“吱呀”響了,工人臉上也有了點乾勁。老張送她到廠門口,手裡拿著張生產記錄表:“今天比昨天多做了50斤豌豆黃,冇出殘次品,你這一來,變化就顯出來了!”聶紅玉接過表,上麵的數字雖然不多,卻是個好開始,她把表放進帆布包,心裡的決心更堅定了——這工廠就像當年的黃土坡生產隊,隻要肯用心,肯改革,一定能好起來。
公交站台上,沈廷洲已經在等了,手裡拿著個鐵皮飯盒,裡麵裝著熱乎的紅薯粥。看到聶紅玉過來,趕緊迎上去,接過她的帆布包:“累不累?我聽張嫂說,工廠裡挺亂的,冇受委屈吧?”聶紅玉喝著紅薯粥,暖意在胃裡散開,她笑著說:“不亂,就是機器舊了點,工人冇規矩,不過我已經開始改了,今天多做了50斤豌豆黃,還定了配料標準,以後會越來越好的。”
回到家,柳氏早就做好了晚飯,炒白菜、蒸紅薯,還有一碗雞蛋羹,是給聶紅玉補身子的。小石頭跑過來,抱著她的腿問:“媽媽,今天做豌豆黃了嗎?好吃嗎?”聶紅玉抱起兒子,把他放在膝上:“做了,按媽媽教的法子做的,可好吃了,以後媽媽做給你吃。”沈廷洲坐在旁邊,聽她講工廠的事,時不時點頭:“你做得對,不管在哪,都得有規矩,有標準,才能把活乾好。要是需要幫忙,我跟部隊的戰友說,看看能不能找個修機器的師傅來。”
晚上,等小石頭睡熟了,聶紅玉坐在煤油燈下,翻開實踐筆記,在新的一頁寫下:“1977年4月15日,初入紅星食品廠,設備陳舊,流程混亂,工人磨洋工。今日定配料標準,修機器,產50斤合格豌豆黃。明日計劃:整理機器保養手冊,製定工人分工表。”她想起黃土坡的夜晚,也是這樣在煤油燈下記筆記,那時候想著能讓全家吃飽飯就好,現在卻有了更大的目標——讓工廠好起來,讓更多人吃到好的粗糧點心,讓自己的手藝真正有用武之地。
窗外的槐花落了一地,月光透過窗欞,照在筆記上,字裡行間透著股韌勁。聶紅玉合上筆記,心裡清楚,改革不會一帆風順,肯定會有阻力,就像當年在黃土坡遇到鐘守剛的破壞、李秀蓮的謠言一樣。可她不怕,她有經驗,有家人的支援,還有這政策鬆動的好時代,隻要一步一個腳印,總能把這工廠的爛攤子收拾好,讓它煥發生機。
這一夜,聶紅玉睡得很沉,夢裡都是機器順暢運轉的聲音,還有工人笑著裝豌豆黃的場景。她知道,明天又是新的開始,她要帶著這股韌勁,在紅星食品廠,闖出一片新的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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