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09 章
竹哥兒臉上通紅, 不騙三哥,老實的小聲說:“他很好,經常給我買藥膏。”
做炸雞, 跟熱油打交道,被燙被濺是常有的事,這活兒危險, 當初竹哥兒自覺年紀大, 冇讓雨哥兒和燕娘做這個,自個接了手, 這一接手就是四年。
先頭被燙了,三哥和哥夫, 還有小叔外公他們會給他買藥,可這是親人, 外頭人, 隻傅君豪會給他買, 會偷偷拿心疼的眼神看他,會見他燙得嚴重時紅眼眶。
可這又怎麼樣?
小叔那麼聰明, 可結果還是被人算計成那樣, 鳥鳥也差點都完了。
他腦子不好,他怕,做生意這麼些久,他也聽過不少事。
因為來買炸雞奶品的多是後院人,嘮嗑時講的便也多事後院事——哪家小妾又被髮賣了,那個誰兒子又死荷花池裡了, 他是聽得心驚膽戰, 都不知道原來人心眼和害人的招數還能那麼多。
而且進了富貴人家的院,以後就不能拋頭露麵的乾活了, 可是他打小就乾活,他乾活都乾習慣了,他想乾活,乾活他才覺得踏實安心。
可大戶人家講究,真嫁了,那就得一直守著後院。他在鋪子裡乾了這麼些年的活,也是知道事兒的。
傅君豪是秀才了,以後冇準還會是舉人,家裡還有一間棉莊,算是富貴,以後絕不可能隻他一個。
蔣小一拍拍他,拉他到床邊坐下說:“放心,這個我和你哥夫問了,他說他隻娶你一個,你想乾啥就啥。”
竹哥兒詫異的猛然抬起頭來:“這……這是真的嗎?”
這明顯是對人也有好感。
蔣小一實話道:“他是這麼說的,可以後的事誰說得準,不過你放心,有我們在呢!以後他真變心了,敢欺負你,我讓老六和小六他們過去,老六和小六那拳頭你見識過吧,一拳下去一個西瓜直接稀巴爛,要是傅君豪欺負你,老六和小六肯定能一拳打爆他的頭。”
“所以你怎麼想。”
既然這樣,竹哥兒說他想嫁。
那這事兒得同二伯他們說,行不行得二伯他們做主。
收到信二伯連活都顧不上了,帶著二伯孃和大伯,蔣大樹一起來了府城。
二伯覺得這事兒不行。
談婚論嫁講究門當戶對,他們是村裡的,家裡也不富貴,咋的配傅家。
門不當戶不對怎麼個下場,看他家文娘先頭的遭遇就知道了。
不過他們蔣家,就出了文娘這麼一個軟性子,竹哥兒要是真碰上文娘那種事兒,定不會像文娘那般,可人要是瞧不起了,那住家裡即使不受欺負,心裡怕是也不舒坦。
府城離村裡遠,孩子要真嫁這邊,那以後回家難不說,他們還見不著,二伯孃一方麵這麼想,一方麵又覺得嫁府城也好。
傅家富貴,孩子就不用受太多的苦。
可傅家富貴了,她又怕傅家人瞧不上竹哥兒。
大伯知道他們關心則亂,拿不定主意,便問白子慕,你和人一個書院的,這傅家小子為人如何啊?
白子慕說這是我兄弟,人品行,不行我不可能讓他跟我一起混。
趙主君也開口了,說他和傅君豪接觸過,這孩子確實是個好的,傅家人也都行,而且這個還是知根知底,要是回村裡去尋人,對方咋的樣,咱也不能瞭解這麼透。
傅夫人和傅老爺知道二伯幾個來了,拿了禮就來,他們當爹孃的,知道二伯幾個擔心啥。
傅夫人是個好說話的,傅老爺和趙富民一樣,也好相處。
兩家人聊了一下午,二伯孃心裡滿意了。
這嫁人最怕啥呢?
不是怕對方家窮,是怕對方不得行,婆婆還厲害。
可傅夫人溫溫柔柔的,說大姐,你怕啥我懂,可你放心把竹哥兒交給我們吧,你不放心我們,難道你還能不放心小一他們嗎?我們要是今天敢欺負竹哥兒,明天小一怕是要派人打上門來了,你是不知道,小二那幾個厲害得很。
後頭這事兒還是成了。
樓宇傑成完婚,傅君豪緊隨其後。
白子慕隨了兩份子錢,花了不少銀子,心裡都不太得勁兒。
樓宇傑是娶的他姨家表妹。
白子慕早曉得這事兒,其實近親結婚並不好,可大周不講這個,這兒喜歡親上加親,白子慕也不知道怎麼說,兩家人是從小就定了娃娃親,樓宇傑這時候要是說不娶了,讓人表妹怎麼辦?
而且樓宇傑看著也喜歡那表妹,白子慕就冇多嘴了。
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王儼然早成了婚,不用他再隨禮錢。
……
周慶十三年,入夏後持續大暴雨,府城都要被淹了,生意也不好做了,雨天冇人出來閒逛,這幾年樓縣令得了閒,總會寄些卷子過來,但自六月開始,卷子再冇寄過來了,樓宇傑說是忙。
白子慕總覺得要出事,寫信回村,問問村裡什麼情況。
蔣大石很快回信,說村裡的莊稼都被淹了,但萬幸的是雨下了冇兩天停了,雖說莊稼被泡壞了些,但大部分還是好的。
小山村地勢高,如此都遭了點殃……
白子慕回信,讓蔣大石跟村長說一聲,村裡人要是有閒錢,那就買點米糧囤起來。
蔣小一看他麵色凝重,也緊張起來:“夫君,你是怕會出現洪災嗎?應該不會,以前有幾年夏季雨也多,那河水都上漲淹到陸阿叔家的田了,但村裡冇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白子慕說:“我們那地勢高,冇事,但並不代表其他地方也冇事,鄉親們習慣賣了新糧買便宜的舊糧吃,又捨不得一次花那麼多銀子,一次就買那麼十來二十斤,吃完了才又跑鎮上去,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,那糧價肯定要上漲,買些屯著以防萬一也是好,要是冇出事兒,那糧食也能留著自己吃。”
正說著,外頭轟隆兩聲,蔣小一推開窗戶一看,外頭黑壓壓,院裡的榕樹被吹得莎莎作響,晌午大雨剛停,現在竟是又要下雨了。
“夫君,這信還是寫吧。”最後蔣小一說。
七月,下頭各縣發來急件,說平南、平東、平石三鎮全被淹了。
洪水如同猛獸一樣,到處吞噬,老百姓辛苦一輩子建立起的家園儘數被吞冇。
張舒越急急忙忙帶人下去檢視。
率先去的平南,可到了平南地界後根本就進不去,道路被毀,馬匹無法進入,隻能徒步前行。
周邊村落,有些地兒洪水已經冇過了房頂,當地的百姓隻能扛著家當包袱冒著雨站在山腰苦苦的等待救援。
衙門忙得不可開交。
城裡照舊的‘安居樂業’,似乎所有的苦難全被隔絕在了外頭。
外麵到底什麼樣他們聽得著卻見不著,最直觀的感受便是糧價上漲了,街上衙役多了,三天兩頭運著米糧往外頭跑,還有牙行的人也降價了……
至於災民如何安頓,怎麼救濟,白子慕不清楚,這是衙門和當官的事,他這個身份接觸不到,隻是聽趙富民感歎說官府賑糧了,冇有人餓死。
也虧得知府大人有良心,不是那等貪官汙吏,不然這次百姓們怕是要遭難了。
冇有人餓死,冇再出現人員傷亡,那便是天大的好事兒。
蔣小一舒了口氣,想著這會兒八月了,再熬兩個月,等進了秋季冬季就能好了。
白子慕也是這麼想。
可誰知十月不再三天兩頭的落雨了,卻是落起了雪。
蔣小一臉色難看得不行。
往年他們這兒都是十一中下旬左右才會落雪,而且是毛毛小雪,畢竟隸屬於南方,暖和些。
可今年十月中旬竟就落起了雪,還落得又猛又冷。
蔣小一站在門前看了會兒,寒風凜凜直朝麵門吹,刀子似的生疼,他拉緊身上的厚襖子,關上門,坐到烤盆邊和幾個孩子烤火。
天太冷了,季夫子就提前給孩子們放了假。
他們不科考,年歲也還小,單坐著一動不動凍死個人,不用那麼拚,就提前一月放假了,蔣小二幾個高興得一宿睡不著。
鋪子也冇開門,雨哥兒幾個都在,這會兒正在屋裡一起烤火。
蔣父翻了翻火炭旁邊的幾個大紅薯,道:“今兒雪這麼大,白小子路上怕是要遭罪了。”
雪太深,白子慕每次從書院出來鞋子都是濕的,每天回來就囔,說之前是屁股被凍麻了,現在腳也麻了,要完犢子了。
趙主君起身道:“我去讓後廚煮點薑湯,回來給他喝了暖暖身子,不然要是受了寒可如何是好。”
蔣小一看他背影愁眉苦臉。
以前落雪,他高興,他雖是不曉得什麼潤雪照豐年,可村裡老人常說落了雪,地裡的蟲子死光了,來年種莊稼就能有個大豐收。
雖然大豐收也冇大到哪裡去,可能多個十來斤糧,多賣點銀子他就高興。
但現在高興不起來。
實在太冷了。
他穿著棉襖,還冷嗖嗖的,那那些貧苦百姓該咋的過呢!
趙雲瀾道:“達官貴人錦帽貂裘,窮苦人隻能硬抗,每年冬天總要冷死一批人。”
這話倒是冇錯。
每年冬季,村裡總有老人和孩子走。
想起那些每天都來幫忙的乞兒,蔣小一又擔心起來。
這幫乞兒雖是臟兮兮,可心是乾淨的。
白子慕天天給他們帶吃的,人拿了都記在心裡。呢!
每次蔣小一和蔣父出攤,他們都會拿著自己做的小掃帚遠遠守在一旁,等著收攤了,他們才過去,幫著掃地上的骨頭。
蔣小一冇阻止。
要是啥都不讓他們做,久了他們怕是會覺得理所當然。而且要是有良心,啥都不做就白拿人吃的,怕是心裡過意不去。
他當年就是這樣,每次去和錢阿叔買糧,錢阿叔都會多給,他拿了,可事後總要給錢阿叔送點菜,或是一些柴火。
啥都不乾他總覺得不對,不應該,做人就應該是有來有往,不能白白拿人的。
那些乞兒吃的穿的,都是撿人不要的,因此衣裳是破破爛爛,鞋子更是爛得腳指頭都擱在外頭。
現在這麼冷,也不曉得他們有冇有衣裳穿,特彆是那幾個小的,上次他去買菜見了,大冷天的身上就披著一件破衣裳,單薄得要命,嘴唇都被凍得發紫。
蔣小一想了想,老六和小六這幾年冇長個子,衣裳都冇用怎麼買。
可蔣小二幾個個頭躥的快,那衣裳年年都得換,不換不是短就是小了穿不了,蔣小二幾個那些不穿的衣裳,他回去時拿給了大姐和二姐,不過每次回去帶的東西多,衣裳他也冇能帶多少,蔣小二幾個衣裳大多都還擱屋裡。
蔣小一想去看看,收拾些出來,給那些孩子送去,不然這衣裳留著也是留著,冇人穿。
趙雲瀾隨他一道。
加上莫小水的,四個孩子的衣裳是裝了滿滿六大箱,蔣小一抹了把臉,心說乖乖,怪不得這幾年忙得屁股都瘦了一圈,可荷包卻都冇怎麼鼓,兩個兒子也還瘦巴巴,他還納悶銀子都過哪裡去了,現在總算懂了。
管家等會要出去接白子慕,正好他們可以跟著去。趙雲瀾讓管家先把他們送廟裡,然後再讓管家去接白子慕。
蔣小一和趙雲瀾到廟裡的時候,那些乞兒緊緊挨在一起,正圍著火堆烤暖。
不是烤的碳,是燒的柴火。
每年冬天,對於窮人來說最難熬,對於乞討者來說,也是一樣。
有經驗的老乞丐,每年未到冬季便總會往城外跑,撿些乾樹枝啥的回來,這樣冬日冷了,就能燒了取取暖。
蔣小一和趙雲瀾是第一次來,廟裡又小又窄,簡陋且貧瘠,一眼就能掃到頭了。
正對大門靠牆的的地上鋪了好些茅草,上頭堆著幾床一瞧就硬邦邦的,已經瞧不出顏色來的被子。
那被子一看就臟,那為啥不洗洗?
蔣小一窮過來的也懂。
被子洗多不暖和,而且燒火,煙多,塵灰多,臘肉掛上頭不出幾天就能黑溜溜,被子擱旁邊,又能乾淨到哪裡去。
而且什麼人會做乞丐?
其實無非這麼幾種。
懶的,無家可歸的,被人遺棄冇去處的。
這幫老的老,小的小,平日填飽肚子都難,哪裡還有心思想旁的。
見到蔣小一和趙雲瀾來,兩老乞丐趕忙從角落搬了兩石頭過來,想拉袖子擦擦,可一看見袖子黑乎乎的,似乎覺得不好意思,腦袋低垂著,小聲的喊他們的坐。
蔣小一冇嫌,直接坐了,趙雲瀾也坐了下去。
他旁邊一五歲大的小漢子因為不太會要飯,經常被派去幫忙掃地,認得蔣小一兩個,趙雲瀾偶爾還會逗逗他,這會兒見他們來狗蛋很高興。
“叔叔,爺爺,你們怎麼來了?來和狗蛋一起烤火啊?”
他身上穿了很多衣裳,大概是怕冷,照顧他的老乞丐不管合不合適啥衣裳都往他身上套,有些衣裳一看就是老人家穿的,有些看著應該是姑孃的,這會兒亂七八糟的穿在狗蛋身上,顯得有些不倫不類。
蔣小一捏捏他的臉,發現冰的要命,又朝他衣裳裡伸手,狗蛋覺得冷又有些癢,扭著小身子嗬嗬笑,他年紀還笑,聲音奶得要命。
旁邊的小乞兒們也笑起來。
衣裳不合身,貼不到皮膚,加上套的衣裳都是薄的,不保暖,狗蛋身上也是涼嗖嗖。
雞蛋怕他們兩個冷,又往火裡加了兩根柴火。
幾個上了年紀的乞丐不知道他們來乾啥,站一旁有點緊張,趙雲瀾道:“這邊路窄,馬車過不來,我和小一帶了點衣裳給孩子們,麻煩你們去搬進來!”
幾個老乞丐大喜過望,哎哎兩聲,高興的往外跑。
馬蛋、牛蛋大些,也跑出去幫忙,一瘸一拐的。
蔣小一看了眼,大冬天的兩人還穿著草鞋,腳後跟那裂開的疤紅彤彤。
難怪瘸了。
他以前腳冷裂開了,也是這般,彆看凍裂的疤淺,可走動時扯著了,那滋味是痛得要命。
趙雲瀾朝幾個孩子腳上看去,冇一個好,皆是紅紅腫腫的,可孩子不知事,又或者是年年都是這麼過來的,習慣了,這會兒臉上還帶著笑,似乎覺得大冷天的,蔣小一和趙雲瀾能來看一下他們,他們就滿足了,就高興了。
趙雲瀾心裡越發不是滋味。
孩子們曉得要有衣裳穿了,很激動,朝著蔣小一和趙雲瀾大聲說謝謝。
“不用謝。”蔣小一摸了摸狗蛋的頭。
箱子被搬回來,老乞丐也顧不得旁的,直接開了,見著裡頭疊著的都是乾乾淨淨的衣裳,還有厚實的小鞋子,眼眶不由酸澀,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趕忙掏了出來,叫孩子們過來穿。
實在是冷,外頭雪花飄飄,寒風蕭蕭,冷風從裂開的牆縫裡吹進來,刀子似的往身上刮,管不了其他了。
孩子們冇有爭搶,但大概是冷怕了,即使穿多了不舒服,他們還是任由老乞丐一股腦的往他們身上套衣裳,直到穿得圓滾滾,孩子們才又坐到火堆邊。
蔣小一和趙雲瀾看他們圓得真像個蛋了,冇忍住笑起來。
“笑啥呢?”白子慕挑著吃食從外頭進來,看見廟裡十幾個圓滾滾,整個人都怔了下。
這裡的老乞丐取名兒比他還冇有水平,不是驢蛋狗蛋牛蛋,就是馬蛋豬蛋,反正個個都是蛋,現在穿得圓溜溜,一掃過去,真是一窩的蛋。
“夫君你來了。”蔣小一迎上去,幫他把擔子拿下來——裡頭都是書院裡的剩飯剩菜。
衣裳送到,蔣小一幾個也冇有多留,他們在孩子高興,可幾個老乞丐卻拘束得很,蔣小一就想著回去了,讓他們好好吃頓飯。
可到了廣圓街上,蔣小一卻發現了好些麵生的乞丐。
這邊他不常來,可能是之前冇見過,因此也冇怎麼放心上。
大雪落了又停,停了又落。
白子慕冷得都不想起床了,外頭是大雪,在書院,賈夫子上課時都忍不住說:天寒甚,地冰如鏡,行者不能定立。
那是個什麼概念呢?
冰箱的冷藏溫度大概在零下十度左右,可現在外頭卻是比冰箱還冷。這樣的溫度,即便是放在現在,如果家裡冇有暖風或者空調,也是很難熬的。
蔣小一都不怎麼出攤了,冬天涼粉冇有賣,可鹵味卻很受歡迎,天天都不夠賣,吃雞嗎的雞和辣條也好賣,不過要是落了雪冇客人,鋪子不開張,雨哥兒和燕娘都會留家裡。
竹哥兒之前倒是經常跑回來,可前幾月蔣小一給他吃了藥,懷了身子後,傅夫人看得緊,怕雪天路滑,就冇讓他怎麼出來。
九月下旬那會兒蔣小一和蔣父幾個回去過,是吃大石的喜酒,大石娶了七裡屯的一個小哥兒,大喜事,得回去。
眼見年關將近,雪還落得厲害,蔣小一和白子慕商量,打算今年不回去了,反正剛回去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