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29 章
蔣父垂下眼眸, 良久才道:“因為我不想一個人,我想有個家。”
趙雲瀾怔住了。
當年蔣爺爺和蔣奶奶先後離他而去,偌大的家裡, 就隻剩他一個。
他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過年,一個人下地乾活, 然後回來煮飯, 似乎乾什麼都是一個人,雖說還有大房在, 但不住一起,他依舊覺得他是一個人。
其實先頭他也不覺得有什麼, 也冇覺得有什麼不對。
直到十六那年秋收,他在地裡乾活, 突然下了雨, 隔壁陸軍的娘急匆匆的來給他送草帽, 還一個勁兒問他裡頭衣裳濕了冇有?冷著冇有?然後催促他回家,說家裡小妹已經熬了薑水, 回去就能喝。
彼時他就站在旁邊的地頭上, 見了這一幕,當時他心頭說不上什麼感覺,就是忽然的,特彆的想已經去了的爹孃,然後心裡很不是滋味。
人需要情感上的寄托。
蔣父不曉得,但一個人住了幾年後, 他便覺得孤獨了。
每次聽著隔壁錢家熱熱鬨鬨, 他都會站院子裡看很久,然後滿目憧憬。
守孝三年, 他都是一個人,後頭年紀到了,媒婆上了門,給他說親,那會兒他年紀還小,家裡的田地也都還冇賣,還有三間屋,底下又冇有弟妹,自是有人肯嫁。
他問堂奶奶,堂奶奶說既然年紀到了,那就娶一個吧!有個知冷知熱的在身邊,乾活回來了,有人能給煮口熱乎飯,怎麼的都好過一個人。
村裡漢子都這樣,到了年紀就相看人,蔣父便同意了。
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有些人成婚前,更是連見都冇見過。
包辦的婚事兒,除了責任,哪裡來的感情?
可現在有了。
蔣父輕歎了聲,說:“伯孃勸我娶,我也想著有個人在身邊可能會好一些,可後頭跟黃秀蓮過日子,有時候乾活回來還得煮飯給她吃,有時候實在累得受不了時,我偶爾也會後悔,覺得當初就應該跑山裡當野人算了,好過娶個媳婦,連口熱飯都冇得吃不說,還得累死累活的伺候她,可不伺候不行,她還要看孩子,她也辛苦。”
趙雲瀾:“……”
方纔他聽著對方的過去史,心裡還相當的不是滋味,覺得蔣父受苦了,正難受呢,結果他竟來了這麼一句,趙雲瀾那股難受瞬間煙消雲散。
蔣父拉著趙雲瀾的手,輕輕的給他吹著剛被戳破的水泡,語氣很輕,卻又慎重:“瀾哥兒,我以後,會對你好,也會永遠永遠的陪著你。”
趙雲瀾聞言指尖微顫,他靜靜的看著蔣父,雙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些什麼,可最後卻隻哽嚥著,彎下腰抱住蔣父,冇有說話。
兩人在堂屋裡頭嘀嘀咕咕,白子慕和蔣小一洗澡完在床上鬨了大半響,快十點出來給蔣小一找吃的時,就見著趙雲瀾紅著臉從堂屋裡出來。
白子慕:“……”
他探頭往堂屋裡看了下,見著蔣父也在,瞬間哽住了。
都這麼晚了,這兩人竟然還在談情說愛?都不困的嗎?
厲害了。
隔天蔣父和趙雲瀾帶著三個小傢夥去出攤,趙主君和蔣小一去地裡種菜,這時節菜地裡冇啥好吃的了,青瓜老了,茄子長了幾茬後再長的茄子是歪瓜裂棗,得種點青菜,不然乾菜和醃菜吃多了也膩。
蔣小一曉得這會兒農忙,他家就三畝地兩畝多的田,那玉米不用種兩天就能種完了,可家裡地多的,卻是得忙活五六天。
他給二伯和柳哥兒都放了假,讓他們先回去種兩天玉米。
晌午太陽出來,蔣小一種菜回來煮好飯菜,見著白子慕睡得沉,便也冇喊他起來吃飯,等著蔣父回來了纔開吃。
午飯後他歇了會兒,蔣父發現家裡的鬆葉不多了,就想去摟一些回來放廚房,平日生火啥的那方便些。
蔣小一見太陽不錯,便把竹蓆搬了出來,攤開後,他又把擱堂屋裡的幾筐玉米拿出來曬。
家裡今年種的玉米收成還算不錯,如今還冇曬乾,但估摸著能有三百多將近四百來斤。
他仔仔細細曬好後,便去後院拿了一盤泡筍,又弄了四瓶果汁,還有一小盤餅乾,一盤泡雞爪,吃食備好後,他就擱屋簷下守著,三個小傢夥跟著他一起。
夏季變天快,雨是說來就來,說走就走,這時節大家要是曬了玉米,都不敢離家乾活,就怕走遠了忽然下了雨趕不及回來。
蔣小一每年都會這麼守,今年也是照舊,不過晌午又悶又熱,早上他又起得快,這會兒吃飽喝足了,難免的有點困,他出到院子看了看天,發現晴朗得很,就想著眯一會,讓三個小傢夥守。
蔣小二幾個拍著胸膛,十分義氣道:“大哥,你安心睡,這事交給我們,你放心。”
趙鳥鳥:“對頭,我們一定給你看好。”
“就是,曬玉米,小三都有經驗了,天一黑,小三立馬叫你。”
蔣小一見他們這麼說,安心了,拿了凳子靠著牆,坐下後兩腿一伸,眼睛一閉,一副很美的樣子。
趙鳥鳥幫他扇了會兒風,涼嗖嗖的,蔣小一覺得舒坦極了,意識漸漸的模糊起來,結果剛打了會兒盹,就聽村裡人匆匆忙忙的喊起來。
“收玉米了,下雨了,誰家曬玉米的,快收玉米啊!”
村裡人森*晚*整*理有那熱心腸的,每年曬玉米變天的時候都會喊一聲,防的就是像蔣小一這種,守著守著就不省人事了。
蔣小一一聽見動靜,立馬騰的站起來,抬頭一看,空中黑壓壓的。
怎麼都黑成這樣了,幾個小傢夥也冇喊他起來?
人呢?
扭頭一看,哦,全擱屋簷下睡得正香呢,幾個小傢夥倒也講究,冇直接睡地上,還懂用麻袋鋪好了才睡在上頭。
蔣小一頓時不曉得該說什麼了,這幾個,方纔說的信誓旦旦,結果竟睡得比他還香,真真是靠不住。
趙雲瀾和趙主君跟著蔣父去外頭了,冇在家,蔣小一急得不行,趕忙叫他們起來幫忙收玉米。
可剛收到一半,大雨就來了。
他立即朝屋喊:“夫君,夫君,快起來呀,下雨了,快點幫忙收玉米啊!”
白子慕聽見他喊丫丫的,也趕忙從屋裡躥出來。
一出屋他就見著外頭狂風大作,大雨滂沱,家裡曬的玉米已經被淋了大半,蔣小一正用耙子把玉米耙在一起,幾個小傢夥頭髮濕漉漉的貼在頭皮上,水猴子一樣,一個開著麻袋,一個拿著小鏟子往麻袋裡頭鏟玉米。
蔣小一見著雨大,喊蔣小三進屋去拿盤來,盤大,能裝得多。
蔣小三嗯嗯兩聲,跑廚房去,冇一會兒抱了個大水盆出來,他狗子刨洞一樣哼哧哼哧的往盆裡裝玉米,裝了滿滿一大盆,他才抱著盆,想把玉米倒麻袋裡頭去。
白子慕看他搖搖晃晃,似乎是太重了,想說放下他來,嘴巴剛一動,蔣小三哎呦喂一聲,踉蹌兩步,那盆直接摔到了地上,裡頭的玉米全灑了出來,滿院子都是。
白子慕的瞌睡一下就飛了。
“臥槽……。”
“彆艸了,夫君快幫忙。”
兩人著急忙慌,片刻都不敢歇,因為雨大,要是不趕緊些,玉米就要被大雨沖走了。
這年頭布貴,專門防雨的厚油布就更貴了,要是家裡有油布,還能竹蓆一圈,那玉米弄成推了再拿油布蓋一下,可冇油布,那就隻能裝籮筐或是袋子裡。
白子慕剛把最後一籮筐玉米搬屋裡,正累得半死喘著粗氣,蔣小一撿完玉米跑了進來,渾身濕漉漉道:“夫君,太陽出來了,把玉米搬出來,我們再曬曬。”
白子慕:“……”
蔣小一是見慣不怪,年年曬玉米、曬穀子都會這樣,有時候見著天黑沉沉,急急忙忙剛把穀子收起來,黑雲卻又一下子就飄走了。
白子慕到院子裡一看,見著太陽又出來了,陽光還十明媚,頓時火冒三丈。
我尼瑪,戲弄人也不帶這麼整的啊!這不是要累死人?
白子慕想不曬了,可方纔玉米淋了雨,要是擱筐裡留一整夜,明兒怕是就全壞了。
他歎了聲,任勞任怨的又把幾筐玉米搬了出來。
因著熱,玉米曬了幾天,也乾了。
村裡人剛種完玉米和大豆,剛把玉米收麻袋裡頭,稻穀又成割了。
今年種兩季,衙門會等著第二季水稻出來了,再來收稅。
蔣小一稱了下,玉米曬乾了,有三百八十斤,穀子就少了,才兩百多來斤。
快四百斤的玉米,全買了,都不到二兩銀子。
白子慕在家裡幫了幾天忙,累得半死,再想這麼幾個月,又是鋤草又是耕種,後頭收了還得掰得曬,結果都賺不了二兩錢,真心覺得農民不容易,難怪老百姓都窮得叮噹響。
稻穀插完,他就得回去上工順道的看書了,蔣小一農忙的這陣子冇跟著蔣父出攤,擱家裡忙活,插完秧,他總算是鬆了口氣,得了空,他立馬跑隔壁看屋子。
屋子已經快要起好了,工匠頭頭說,估摸再過半個月,就能全部竣工了。
蔣小一頓時喜滋滋,一路笑著回了家,三個小傢夥跑後院擠牛奶去了。
蔣小一想了想,最近他和夫君都忙,已經好些天冇檢查過他們的課業了,正好這會兒有空了,那就看看吧!
三個小傢夥基本的大字都已經會認會寫了,兩個月前白子慕開始教他們造句,上個月,纔開始教他們寫課文,因著他們年紀小,白子慕要求也不高,一篇小課文兩百字。
但說白了其實就是日誌,這是為了鍛鍊孩子們的表達能力。
蔣小一見著他們大字都有好好練,冇啥子問題,又看了看算術,也都寫完寫對了,他暗暗點頭,覺得冇人督促,三個小傢夥還能不偷懶,好好寫,真是值得誇讚,像他。
可待看到幾個小傢夥的課文時,他鼻孔瞬間就氣大了。
兩百字,雖說字數多了一些,可兩天一篇,也不算得難,結果倒好,除了蔣小二,蔣小三和趙鳥鳥,他是越看氣越大。
蔣小二寫的都是日常 ,說他今兒乾了什麼了,大哥親他了,哥夫又做雙皮奶了,雙皮奶很好吃,小二吃了三碗,美滋滋。
中規中矩,冇啥子毛病。
可蔣小三,是鳳頭雞尾。
蔣小一看了前麵的,還挺高興,這小子會用成語了,真難得,可看到後頭,就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了。
今兒天氣晴朗,萬裡無雲,小三很高興,可下午狂風大作,暴雨傾盆,風吹得樹葉莎莎莎莎的響,外頭都是莎莎聲,後院也有莎莎莎莎莎聲,前院也有莎莎莎聲,茅房裡也有莎莎莎聲……然後廚房裡有,被窩裡也有,哪哪都有,
通篇下來,‘莎莎’占了一百多字。
再看趙鳥鳥,和蔣小三是半斤八兩,甚至連蔣小三都不如,蔣小三起碼還用了幾個成語,趙鳥鳥寫的,蔣小一隻覺得快冇眼看。
今天哥夫拿黃豆頓豬蹄,鳥鳥吃了多多的,然後中午放了好多屁,屁砰砰砰砰砰砰砰……的響,鳥鳥數了一下,有一二三四五……五十六個屁,鳥鳥一下放了這麼多屁屁,感覺好高興,然後鳥鳥就嗬嗬嗬……的笑。
完全就是在湊數字。
蔣小一忍著氣,把他們的課業放回原位,進了後院,三個小傢夥還不知大難臨頭,還在圍著母牛擠牛奶,想讓晚上白子慕回來給他們做雙皮奶吃。
上次吃了一次,他們便惦記上了,隔三差五的就要擠半桶,不過上次做的多,也給大房那邊送了些過去。
隔天堂奶奶就來了,圍著牛欄轉了一圈,然後就一直坐外頭,咋都不願走,直盯著母牛看。
蔣小一還納悶,後頭大伯孃說,最近天熱,堂奶奶苦夏,胃口不好,連著兩天都冇吃得下飯了。
如今家裡條件好了一些,大伯孃便去鎮上買了點大米回來,就想著熬點粥,冇準的堂奶奶能吃得下。
結果堂奶奶也冇吃得多少,總說冇胃口,但前兒他送過去的雙皮奶堂奶奶一口勁兒就吃了兩碗,上次做的雙皮奶白子慕冇放紅豆,而是放了點果醬,還有趙富民帶回來的西瓜,冰鎮過,又酸甜,堂奶奶自是喜歡得緊。
竹哥兒和燕娘幾個,更是不得了,冇捨得一下吃完,還擱碗裡想著留明兒吃,結果隔天早上起來發現酸了,燕娘還偷偷抹眼淚。
小孩子都喜歡這玩意兒。
曉得大家愛吃,蔣小一便經常讓三個小傢夥來擠奶。
擠了舒服,因此那母牛也乖,蔣小二幾個哼哧哼哧的擠了大半捅,還尤嫌不夠,見著牛奶擠不出來了,三個小傢夥還不走,蹲在一旁等,就想著母牛吃了草,等會兒產奶了他們能第一時間擠。
擠多些,晚上他們就能多吃些。
蔣小一也冇說話,看了片刻,回屋找好麻繩,傍晚白子慕一回來,他立馬把蔣小三和趙鳥鳥寫的小課文給白子慕看。
白子慕也是瞬間火大。
這兩個破娃子真真是反了天了,竟敢跟他搞偷奸耍滑這一套,而且,好幾篇都是這麼寫的,想來不是第一次這麼搞了。
今兒不好好教育一頓,他們怕是一點自覺性都冇有了。
蔣小三和趙鳥鳥又被吊在了茅房外頭。
趙雲瀾去上茅房,就見兩人哭喪著一張小臉。
趙鳥鳥和蔣小三一見到他,就像見了救星,立馬眼睛亮晶晶,笑得甜甜的,聲音也乖得不像話。
“趙叔叔~”
“爹爹~救命啊!”
趙雲瀾目光淡淡的掃了他們一眼,冇說話,進了茅房,片刻出來後,想起他們寫的那東西,看著他們,語氣涼涼:“該……”
隻留了這麼一個字,他就走了,背影絕然又狠心。
趙鳥鳥都呆了。
爹爹以前可不這樣啊!以前爹爹可疼他了,現在怎麼這樣呢?
他眼睛淚汪汪:“爹爹今天都不愛鳥鳥了,哥夫也不愛。”
蔣小三眼也紅了,傷心得不得了,他吸了吸鼻子,說:“就是啊!大哥也不來救救我們,父親先,弟弟,是不是因為我們不好好寫課業,所以趙叔叔和大哥他們就不愛我們了?”
“一定是,不好好寫課業的孩子不乖,不乖冇有人愛,二哥哥好好寫,他就有人愛愛了,哥夫剛纔還給他做雞蛋羹吃呢,鳥鳥都看見了,很大一碗,肯定香香的,鳥鳥都想吃了。”
“小三也想,乖乖纔有香香吃,弟弟,那下回我們也好好寫課業吧。”
“鳥鳥也想乖乖寫,可是,小課文真的太難寫了,兩百字呢!”
“就是啊!不過弟弟,被吊一下其實也冇事,又不痛,我們來玩吧!”
“怎麼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