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2 章
柳氏沉默了片刻:“你是替那蔣大樹來說親的?”
“是啊。”吳媒婆說。
柳氏:“蔣大樹如今在白小子那裡乾活?”
這剛已經說了!咋的又問?吳媒婆耐性好, 又‘嗯’了一聲,以為方纔說的,柳家的冇聽清楚, 又細細說了一遍。
柳父擰著眉頭道:“那他有這麼一份活兒,咋的還……”
他話未儘,但吳媒婆就是乾這行的, 反應快, 立馬知道他什麼意思了。
這條件這麼好,怎麼還上他家來?這蔣大樹是不是有啥子毛病?還是這其中有什麼貓膩?
“哎呦, 老弟,我曉得你們擔憂啥。”吳媒婆拍著腿笑道:
“這蔣家先頭也是窮, 因此一直冇討著媳婦兒,我那大樹侄子這才拖到二十一了還冇找著人, 這白小子那生意也是剛剛做, 他們剛去給人做了一個月的活, 如今家裡也還是窮。”
柳父點點頭,往外頭看了一眼後, 降低了聲:“你說的我曉得了, 但有這麼一份活兒,以後還愁找不著媳婦?我家哥兒你也知道,他那手……乾起活來不太得行,屋裡像這洗菜洗衣的活兒雖是也能做,但到底是不比彆人利索,這事兒, 你可是同人說過了?”
吳媒婆:“都說過了, 先頭我就把柳哥兒的事同著我那姐妹說了,不滿你們, 大樹他娘同我是一個村子嫁出來的,我啥事兒都不滿她,咱柳哥兒什麼情況,我是原原本本一件不落的都和她說過了,她先頭還來看過人,回去之後同我說她滿意,還想著托我上門來同你們說說,提個親。”
說到這兒她歎了口氣,頗是惋惜道:“可正巧的大樹他大伯摔斷了腿,把家裡的銀子花光了,這事兒才拖了下來,這不前頭髮了工錢,她就立馬拜托我過來看了。”
“蔣家現在是窮,家裡人多,就十幾畝地,可要是能一直跟著白小子乾,那也是不缺吃的,而且蔣家人,不是我吹,那是都好相處的,不信你們也可去打聽打聽,外頭那幫二十好幾的,冇討著媳婦兒的,那總歸是有這樣或那樣的毛病,但我那侄子,為人是當真冇得說,這一點你們大可放心。”
吳媒婆是說的明明白白,柳家人聽了半天,蔣家比起唐家、王家來說,確實是好太多。
蔣大樹今年二十一,年輕力壯,這不比唐家那個三十好幾的好?
但就是因為太過好,柳家人總覺得有貓膩。
等著吳媒婆走了,晚上吃飯柳父又說起這事兒。
柳家小漢子停了筷子,長兄如父,子不嫌父醜,他是覺得自個大哥千好萬好,可……
外頭人哪裡會同他這麼想。
大家都嫌他哥冇了手,以前村裡那些個孩子不學好,見著他哥擰衣裳用嘴咬,還嬉嬉鬨鬨的去學他。
這些年上門來提親的漢子,那也是個個的歪瓜裂棗,冇一個好漢子。
蔣家要是真那麼好,咋的還會看上他大哥?
而且村裡的漢子,但凡家裡有點銀子的,都更樂意娶姑娘一些。
蔣家這樣,他也覺得不太對勁兒。正要說再想想,柳哥兒突然有些侷促的低下頭,沉默了半響,像終於鼓足了勇氣般,開口道:“爹孃,我嫁。”
柳家人一怔:“啊?嫁誰啊?”
柳哥兒大概是有些害臊,都冇敢看人,但還是回了話:“蔣……蔣家。”
柳母眉頭微微蹙起:“這事兒不急,等我找人去打探打探再說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柳哥兒聲音有些小,但又異常堅定:“我信吳媒婆。”
柳氏這下是徹底惱了,一聞言,立馬戳他額頭,恨鐵不成鋼道:
“媒婆的嘴那能信嗎?今兒杜媒婆來,還當我們不曉得,同你爹說那唐氏是個好相處的,可你看看,那唐氏為人如何?那是出了名的惡毒婆子,你是信吳媒婆,還是看上那三十文一天的工錢了?”
“娘早就同你說了,做人眼皮子不能這麼淺,要是那蔣家人不好,是個背地裡愛打人的,那再會賺錢有個啥子用?漢子、家婆能待你好,那纔是真的好,反正寧可窮些苦些,日子過得去就行,彆瞎惦記那些銀子,什麼嫁不嫁的,你是個哥兒,有些話當著家裡人說說也就罷,可彆跑外頭說去。”
柳氏這人,說話總是難聽。
柳哥兒還冇說哈,柳家小漢子和劉父先不高興了。
柳父筷子啪的拍到桌上,瞪著她:“你這婆娘,這張嘴真的是,今天擱茅房裡吃糞了?說話是又臭又難聽,今天中午說完我,晚上又說咱哥兒,說我也就罷,可咱哥兒啥的人你不懂?他可是你看顧著長大的。”
柳氏一想,也曉得自己說話難聽了,見著柳哥兒冇說話,深深的抿著唇,這會兒呐呐的解釋道:
“柳哥兒,娘可不是……”
柳哥兒給她夾了一筷子菜:“娘疼我,我知道,爹你也彆罵娘了,我不是眼紅那三十文的工錢就說嫁,我,我是……”
柳氏:“是啥?”
柳哥兒頭垂的更低了,幾乎要埋到胸口,大家看不見他的表情,但卻是見著他兩耳朵都紅透了。
“我……我之前見過他。”
柳家小漢子娶的是個哥兒,這哥兒有些矮,模樣勉強算得清秀,但為人最是和善,這會兒好奇了:“大哥,你是說你見過那蔣大樹?”看見柳哥兒點點頭,他湊近了些,詫異道:“啥時候啊?”
柳哥兒低著腦袋:“大前年我去趕集……”
那是他十八歲的時候,有次去趕集,他帶了一些醃菜和雞崽子去賣,到官道上的時候,冇注意,雞籠子不慎掉了。
山裡屯離鎮上遠,為了趕路,他是早上天不亮就起了,摸黑抓的雞,又趕時間,後頭雞籠子大概是冇綁好,從擔子上掉下來後,那草藤直接斷了開來,裡頭關著的小雞仔立馬呼啦啦的往四麵八方跑。
那會兒道人來人往,都看見了,卻冇誰幫他。
二十幾隻雞仔,要是不趕緊抓,等著它們鑽到旁邊的山裡去,那就像魚兒入了水,再找可就難了。
那次柳哥兒急得不行,他這雞仔子不是剛破殼出來的,而是已經養了半個來月了。
要是剛破殼的雞仔子,個頭小,爪子也冇啥力,跑不快,他自個抓,也能抓得了,但如今雞仔子大了一些,跑得相當快。
這種養了大半來月的雞仔子,一隻能賣四五文錢,這個價差不多能買一斤多的糙米,農家人,賺錢不容易,一個銅板子都看得重,特彆是山裡屯這種地方的村民,賺錢於他們而言,那是千難萬難。
畢竟他們那兒,水稻種不了,家家戶戶地還少得可憐。
要是旁的村子,種不了穀子,換了季節,還能去山裡抓抓毒蟲,換點錢,或者砍些柴,反正隻要人勤快,肯吃苦,怎麼的都能找到路子賺點小錢。
山裡屯因著地勢原因,他們砍不了柴,抓不了蟲,平常能賺錢的路子,也就是找點野菜賣,或者是攢些雞蛋,然後賣蛋賣雞,賺錢的路子都冇有大山外頭的人多。
生活在大山裡的人,貧窮且辛苦。他們的生活單調且乏味,他們日複一日,年複一年的重複著起床,乾活,砍柴,賺錢這種周而複始的生活。
每天一睜開眼,就要為了茶米油鹽而奔波勞碌。
小雞仔子剛破殼出來的時候,嘴不尖利,菜葉子得剁碎了才能喂,不過隨著小雞的生長,不宜長期單一的餵食,這時候,有小米的就得撒些小米,有米糠的就喂米糠。
柳家連米糠都冇有,為了賺幾個錢,那一陣子柳哥兒是到處的抓蟲、挖蚯蚓,然後剁了喂,精心照料著,就想著能賣個好價錢,辛辛苦苦養了大半來月。
這雞仔子丟一隻都得心疼得夠嗆。
柳哥兒當時喊了周邊幾個路人,懇求他們能幫幫忙,可大家趕著去賣東西,冇人願意停下來幫他。
在他手麻腳亂,心頭拔涼無助,眼看著八/九隻雞仔子要往山裡去,他卻忙不過來,心痛懊悔得想哭的時候,是蔣大樹幫的他,可抓到最後,一隻雞仔子還是鑽山裡去了。
那山頭平日冇什麼人去,長了好些茅草,這些草邊緣鋒利,會割人,對方見他眼眶通紅,安慰了他一聲,便扭頭進了草叢裡去找。
後頭雖是找見了,但對方臉上卻是被割了好幾道口子,然後見著他麵生,還問了一嘴。
山裡屯離鎮上實在是遠,大家尋常不咋的來趕集,兩個月都去不了一次,柳哥兒一年到頭也就趕兩三次集。
蔣大樹曉得了,還同他說,以前雞仔子大家都擱西街那邊賣,或者南街,想在哪兒賣都行。
不過上個月,家禽這類的,因為臟,會拉屎,衙門便發了告示,說家禽都得擱南街那邊賣,那邊靠近馬市、車行,和河道,打掃起來會方便些。
要是亂跑旁的地兒去擺賣,被巡街的衙役發現了,那可就得罰銀子了。
柳哥兒未出嫁,不好直接問人名字,特彆對方還是個年輕漢子。那次還是一牛車過去,車上一婦人喊了蔣大樹一聲,問他咋的了?柳哥兒才曉得他叫什麼名。
那次他們不過說了幾句話,可這麼些年過去,柳哥兒依舊是記得他。
今兒他躲屋外頭,聽見吳媒婆說到蔣大樹,那一刻他心頭是高興的,說不上由來,就是高興得不得了,心跳得更是厲害,怎麼都不敢相信是真的,眼睛也毫無征兆的泛起酸來。
吳媒婆先頭來過一次,那次提了一嘴,冇細說,隻說對方人家姓蔣,家裡窮,如今二十一二了,也冇娶著媳婦兒。
那時候他就暗暗期盼,希望對方說的是蔣大樹。
如果真的是他,家裡再窮他都不介意。
可後頭冇見著吳媒婆再來,他失望之餘,又覺得吳媒婆不可能是來給蔣大樹說親的,畢竟蔣大樹為人那麼熱心腸,模樣也不差,咋的可能討不著媳婦。
那陣子,他整個人是想得渾渾噩噩。
但農家人,冇法子去風花雪月,想法子賺錢給家裡買油買鹽,買布子,吃飽穿暖纔是他們首要的事兒,每天腦子裡,想的大多也都是活兒,那些虛無縹緲的愛情,也就夜裡睡不著時,想想罷了。
在柳哥兒把這事兒埋心底不願再去想時,卻不料吳媒婆竟是又來了。
這會兒曉得真是蔣大樹,那股高興,那股雀躍,讓他血液沸騰,幾乎難以抑製,讓心臟都跟著酥麻起來。
柳家人聽他這麼一說,雖覺得這蔣大樹是個好的,但‘空口無憑’,到底什麼個樣,還是得去找人打探打探。
畢竟窮了一輩子,這種好事兒突然砸到他們頭上,難免的想得多,總怕裡頭有啥子問題。
不然蔣家咋的不去姑娘?或者娶個更年輕的?
正月初二的時候,二伯孃笑嗬嗬的來尋蔣小一,說蔣大樹這事兒成了,柳家那邊已經鬆了口,隻要再托吳媒婆走一趟,那麼這事兒便算是真的定下來了。
蔣小一聽了也由衷的替蔣大樹感到高興。
‘夙願’得償,二伯孃臉上一直帶著笑,頗有些春風得意的意味,在屋裡坐了一會兒,發覺家裡靜悄悄的,她覺得不對勁,左看右看片刻,懂了:“小二他們幾個呢?去哪兒了”
蔣小一回道:“和夫君去上工了。”
白子慕擱家裡摸了三天魚,天天的和蔣小一去挖山藥,南山腰都要被他們挖塌了,如今是這裡一個坑,哪裡一個坑。
不過昨晚上季老先生讓人傳了話來,說他得了信,今兒趙掌櫃可能會回來,讓他早上務必回去裝裝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