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劍人(一) “風纓久候於此,不負主……
荒原大霧籠罩過來的一刻, 阿織再一次找回了自己的神識。
她看著亡兵與蠻敵交戰,力竭後殘軀不倒,被魂靈驅使著,繼續持械往前, 直到怨氣渦徹底形成。
怨氣渦形成後, 大霧的中心漸漸平息下來, 孤月沙場冇有時日輪轉,經久冇有變化, 唯一的生氣來自一隻女鬼。她似乎是這片沼澤的唯一“活物”, 時常哼著小曲在沼澤中穿巡而過, 整理那些她熟悉的屍身。
她是製造這片怨氣渦的人,無間渡吸食了她的怨氣,暫時成了她的所有物。無間渡, 度無間, 這隻方形玉管, 是離開這片方外之地的唯一通路。但大多數時候,莊夭夭更願意留在無間。將士們死後,魂靈大都懵懵懂懂,但洛纓不同, 將軍為國戰死, 她本冇有怨氣,無法化鬼, 但她的魂又實在強大,神智清醒而冷靜, 時而會陪莊夭夭說話。
莊夭夭便把自己的怨氣渡給她一些,讓她這幅魂靈有所支撐,她還給洛纓壘了一座墳, 美其名曰“想找她說話了,知道上哪兒敲門”。
……
“薑遇、薑遇——”
耳畔傳來初初隱約的呼喊聲。
阿織睜開眼,眼前之景與幻境之景慢慢重合,她就站在當初那片沙場上,隻是親眼所見,隻覺更加荒涼。
她這是……離開幻境了?
這麼容易?
初初已經化為人形,正在謹慎四望,看樣子,他醒得比她更早。阿織問:“其他人呢?”
初初不知道,他搖了搖頭:“一進那片大霧,就找不到他們了,要不是你讓我跟好你,我差點連你都找不著。”
阿織“嗯”了一聲。
這是第二次了,繼上回初初化作蜉蝣,穿過楚家判官設下的結界,今次他居然能先所有人一步在怨氣幻境中醒來。
桐柏山這一支血脈純正的無支祁,難道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?
阿織正欲細思,忽然覺得不對勁,她盯著前方濃霧處,招出斬靈:“當心,那裡有人。”
濃霧散開,出現一個身負長戟,高挑清瘦的身影。聽到腳步聲,洛纓回過身來,見來人是阿織,她蹙了眉:“怎麼是你?”
阿織敏銳地覺察出這話的深意,反問道:“不該是我?”
她看著洛纓,洛纓魂魄的樣子與她生前有所不同,更加明麗,上挑的鳳目有些許冷,唯一不變的就是她眉眼間的英氣。
而今走近了,阿織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洛纓的魂,她冇有怨氣,作為鬼實在太弱了,但她的魂極富靈氣,這靈氣不是溯荒給予的,而是她自己的。
她前生的修為……分神境?!
洛纓也覺察出阿織的特彆,說道:“不知怎麼,自從你進入怨氣渦,總覺得你……很不一般。”
她言簡意賅:“你想取溯荒碎片?”
阿織問:“你肯給嗎?”
洛纓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她召出舊戟:“與我戰一場,贏了再說。”
阿織本想提醒她,她的魂無怨氣支撐,如此消耗百害而無一利,轉念一想,她前生道行這樣深,對自身處境如何冇有估量?
阿織冇有多言,並指在身前拂過,斬靈已浮於身前,她道:“初初,退開。”
洛纓把溯荒碎片往無人處拋去:“夭夭,退去結界之外。”
莊夭夭有點怕阿織,見阿織這麼快突破幻境,她立刻找了個隱匿的角落躲藏起來,眼下被洛纓一喚,她被迫顯形。
所謂結界,不是指怨氣渦的中心,而是洛纓新設下的虛無結界,莊夭夭“哦”了一聲,接了溯荒,往結界外走去。她不以為意,不就是打一場麼,誰能敵得過洛纓?這沼澤裡這麼多魂靈,個個都怕洛纓,後來來的三個修士,也不是她的對手。
莊夭夭做鬼以後,明白了許多人世之外的規則,洛纓卻是淩駕於這些規則之上的,所以當莊夭夭出了結界,聽到那一聲錚然劍鳴時,她心中湧出不可置信的駭意。
她倏然回過頭去,一支幽白的劍已經出鞘,劍身被阿織驅使著,蕩過清空,夜色都成了它的劍意波紋。莊夭夭覺得,單是這一劍,已可以直接斬滅她的鬼軀。
莊夭夭的感覺冇有錯,阿織在拔劍這一刻,便冇有留後手。她受目下這幅身軀所限,實力大打折扣,兼之拔劍艱難,劍勢不足從前五成,眼前對手太強,她不敢輕敵,一式劍意問心,凝成一股細勁,直接覆於劍鋒之上。
洛纓飛身迎敵,她不像許多修士那樣,遙遙祭出靈器,她始終手握鬼戟,戟身在觸碰到阿織劍意的一瞬,擴散出圈圈風雷靈紋,雷嘯聲響徹四野,結界中地動山搖。
一式相撞,不分伯仲,阿織很快召回斬靈,閉目誦訣:“靈芒如海,隨我心念,分流化形!”空中的幽白劍身震盪悲鳴,頃刻間化作無數劍矢,攜著如濤如潮的靈氣,朝洛纓灌去。
洛纓手中長戟自高空引風,風雷霎時在空中激盪出巨大漩渦,漩渦中拂出片片紫電風刃,與劍芒相斬,濺出的靈氣猶如火樹銀花。
莊夭夭看呆了,她覺得她為人為鬼這些年,哪怕把前後十輩子都算上,從未見過如此激烈戰景,可怕,可畏,又可敬。
初初也看呆了,桐柏山無支祁憑直覺挑的主人,在他心裡,阿織就是最厲害的,從冇有人能與阿織戰成這樣。
結界中的天地俱已傾覆,雲落塵起,萬象顛倒,雙目唯一能捕捉的,隻有狂風中兩相對峙的青衣身影與披著戰袍的將軍。
風聲一下加劇,阿織最後閉眼,每一道劍芒上,都被她覆上了問心之意,所向披靡,洛纓的風刃引自天地風雷,她迎擊而起,不妨卻有一根極細的劍芒成了漏網之魚,避開無數風渦,直直向她斬去。
洛纓眉心一凝,收了長戟迅速後撤,爾後落於地麵。
雙足觸地的一瞬間,結界中煙消塵散,洛纓收了結界,對阿織道:“我輸了。”
她的劍招太淩厲,那一刻她後撤,她若追,她必敗無疑。
阿織落於洛纓身前,她亦再握不住這劍,掌心一顫,斬靈跌落在地,半晌,幽白靈劍才自行浮空而起,歸於阿織身後。
阿織道:“你隻是魂,如果肉|身尚在,未必會輸。”
“你為何握不住劍?”洛纓道,“你是天生該修劍道的人,今日你若是能好好握劍,我依舊不是你的對手。”
她看著阿織眼下因強行拔劍尚未消退的藤蔓封印,那些從封印蔓生出來的細小靈刃在阿織手背,頸側割出一道道細小的血口子,笑了:“果然是你,持劍人。”
持劍人?
……什麼持劍人?
或許是看出阿織的困惑,洛纓道:“我說的不對嗎?如果我所料不錯,你應該姓慕,來自傷魂穀,慕家。”
阿織目光微滯,心中詫異不已。
自從在薑遇的身軀醒來後,阿織想過,或許有一天,她會被人認出來。那些人或能猜出她是問山之徒,或能猜出她是開啟了守山劍陣的青荇山妖女。
但她冇想過有人會直接認出她來自慕家。
她在族中隻待到十五歲,對於慕家,她自己的印象都不算深,遑論旁人。
“……你為何知道?”阿織問。
洛纓遲疑片刻,對阿織說了一段話。
可惜這段話阿織聽不見。
她隻能看到洛纓雙唇張合不定,確確實實在說,但她無法捕捉她的聲音。
洛纓從阿織的反應裡覺察出端倪,片刻,道:“看來傷魂穀慕家的罪印未消,你聽不見我的解釋。”
慕家的罪印?
聽到這五個字,阿織覺得異常熟悉,恍惚中她似乎憶起了什麼,但確切的她卻想不起來。
就像地煞尊提過的“青陽氏”,以及洛纓所說的“持劍人”,每一個都很熟悉,但具體是什麼,她無法分辨。
這些……與所謂的罪印有關嗎?
“難怪你會這麼快離開幻境。你既是慕家人,那麼眼前這幅身軀,應當不是你的,你是養魂在此罷了。”
人入幻境,幻境種種悲喜會成為人的心魔,心魔困於此生,她這身與魂都不是一體,此生虛無縹緲,自然掙脫容易。
阿織本想問洛纓如何知道自己養魂的,轉而一想,她若能說,早便說了,大概困於罪印,無法相告吧。
洛纓道:“適才一場戰得淋漓痛快,輸的也心服口服。夭夭,把溯荒給她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莊夭夭一聽這話,卻是不樂意,這塊琉璃片她很喜歡,想拿來做額墜的,但溯荒本不是她的東西,洛纓說了要給彆人,她也冇有理由攔著。
莊夭夭扭身上前,很不高興地把溯荒遞給阿織。碎片沉睡在掌心,寒玉一樣的觸感,阿織抬目看向洛纓:“我能多問一句,這枚碎片為何會在你手上嗎?”
“……它本來就在我的魂上。”洛纓沉默許久,這樣答道。
阿織忽然憶起長壽鎮的阿袖,前一枚溯荒碎片,似乎也一直棲息在阿袖的魂中靈台,與洛纓一樣。
洛纓卻不願多說了,她提醒阿織:“你該離開了。無間渡所形成的方外之地,會讓人魂身分離,修士如果入內不久,尚有機會修複,但你不同,你這幅身軀是養魂之軀,不是你的,分離一寸便是一寸,無可複原,而今你的魂與身已不如從前穩固,你若不想這麼快放棄這幅身軀,立刻離開。”
說著,她召來莊夭夭手中的無間渡,為阿織開啟了一個離開的通路。
阿織走後,洛纓默默注視著她離開的方向,隨後對莊夭夭道:“跟我去見一個人。”
“誰。”
洛纓冇答這話,折身走去,結界中時而有濃霧,一團一團的簇擁而成,她們不知是靠近了那一片霧,霧氣似知故人來,漸漸散開,霧中出現一個修長的身影。
身影周遭有冷霜之息,與前生彆有不同,但洛纓還是認出了他。
她朝奚琴走去,撫心躬身拜下:“主上。”
隨後她奉上了那隻扁短的,方形的無間渡:
“風纓久候於此,不負主上所托,尋來白帝劍柄,呈交青陽主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