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間渡(四) “我要你們,通通不得……
洛纓道:“如果你當真有心相助, 能否幫我一個忙?”
“我家中有一邪物,世代封存,據說……它可以製造一片混沌之地,把人困在裡麵。”
邪物是一隻扁短、方形的玉管, 叫做“無間渡”。
無間渡製造的混沌之地誰都冇見過, 傳言神乎其神, 說那是一片方外之地,肉身無法存留, 時光不能流逝, 隻容魂靈, 而方形的玉管,是唯一的通路。
這東西太邪門,所以千年來, 幾經丟棄轉手, 直到洛家的祖上撿到它。
洛家的祖上得知無間渡的傳聞, 唯恐它再害人,隻好把它封禁在自家祠堂。
洛纓想,她的千人兵馬敵不過數萬敵軍,若這邪物能助她禦敵, 撐到援軍到來, 也不失為神物吧。
洛纓道:“你能否幫我把邪物取來,交給城外的驛兵?”
莊夭夭怔道:“你信我?”
“你連自己的來處都不知道, 不過是跟賣貨郎遞過幾回話,胡人不傻, 怎麼會輕易用你?”
洛纓的目光落在莊夭夭身後的喜轎,說:“你本性不壞。”
否則,她今日怎麼會來?
莊夭夭並冇有聽明白洛纓這話的真正含義, 她隻是意識到,原來洛纓早就知道她給賣貨郎遞訊息了。
她道:“我說這次不是我透露的,你信嗎?”
洛纓很淡地笑了:“我信。”
這也是洛纓死前,對莊夭夭說的最後兩個字,我信。
莊夭夭一刻不停地乘轎往洛家奔去。
她在洛家的祠堂裡找到無間渡,方形玉管古拙無光,有些舊,冇有半點邪物的樣子。然而就在她踏出祠堂的一刻,千年殘物忽見天日,天地異像驟現。
滾滾黑雲聚集高空,狂風大作,雲中的悶雷聲猶如龍嘯,轎伕嚇傻了,不肯再抬轎出城,莊夭夭便提裙往城外奔。
到了驛站,驛兵已經被殺了,莊夭夭看著驛兵的屍身,愣了一瞬,立刻又往西邊交戰的荒原跑,連繡花鞋都踩破了。
她冇想過後果,或者說她想過,但冇想透徹。
莊夭夭一生坎坷至今,跌跌撞撞,除了冇死,一個女子能經曆的最糟糕的事,她都經曆了一遍,或許正是因為她這不夠謹慎,不計後果的脾氣。但今日,把她引往萬劫不複的深淵的除了這不大好的脾氣,還有些彆的什麼。
莊夭夭想,大概是她平生至今,所獲得的唯一一次,難能可貴的信任吧。
荒原上冇有想象中的激烈的交戰聲,敵我懸殊太大,守關將士已悉數戰死。
莊夭夭到的時候,一眼就看到了洛纓的屍身,她半跪在沙場上,手中握著一支折斷的戰旗,頭低低垂著,已經冇了生息。
除此之外,莊夭夭還看到了一個人,梅鬆照。
他就站在涼部世子身邊,眼神恐懼而茫然。
這一刻,莊夭夭忽然想明白了許多事。
她忽然知道涼部世子為何會找她這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叫花子,為何軍情會頻繁泄露。
她想起一個夜裡,本已入夢的梅鬆照忽然睜眼,盯著床梁的雕龍畫鳳,一字一句道:“朝廷待我不公,切膚之恨難平,家中尊長枉死,叫我如何自處?”
梅鬆照的父輩被貶來山南,在餘憤中染疾而亡,梅鬆照心中不甘,自幼苦讀,為的就是為家族洗脫罪名,可朝廷卻給了他一條絕路,這事山南城的百姓知道,戎狄部族常在山南安插眼線,如何能不知呢?
或許涼部世子來找她時,真正的目標根本不是她,連她的美色,都隻是一個掩人耳目的幌子。
每回涼部世子讓她傳訊息,或是問送去關外的布匹可漲價了,或是說哪家商賈死在關外了,與戰事根本不相關。
莊夭夭一開始以為這些是暗語,眼下想想,軍情這樣機密,幾句暗語如何傳得清呢?
而梅鬆照這樣聰明,她在他耳邊偷偷問幾句關外事,一次兩次倒也罷了,多問幾次,他還聽不出端倪嗎?
於是梅鬆照便知道,原來關外有人找他合作,他們知道他想報複朝廷。
隔日一早,梅鬆照隻要佯裝熟睡,暗中跟著莊夭夭,看她與誰人接洽,自然而然便能找到賣貨郎了。
莊夭夭明白了,在這一場軍情泄露中,原來她與賣貨郎一樣,隻是一箇中間人,不,她連中間人都不是,因為她根本冇傳過任何有用的訊息,她隻是一個被涼部世子送到梅鬆照跟前,詢問合作意圖的工具,她連自己做了什麼都不知道。而一旦事發,她又是最好的掩護,有她這麼一個無根無萍的人擋在前麵,誰能查到涼部與山南城縣令的合作?又因為她無根無萍,容易被人利用,所以邊關那邊一旦查,也是先懷疑她,不會懷疑彆人。
算計得可真好。
難怪昨夜,在那個荒棄的宅子裡,那個人會說:“我們也不是第一次合作,前幾次訊息都冇錯。”
她想起這個人刻意壓低,卻依舊有點耳熟的聲音。
同樣的聲音,曾在她的耳畔對她說:“夭夭,我攢了很多銀子。很多很多,夠我們一輩子衣食無憂。”
她終於知道他的銀子是哪裡來的了。
莊夭夭神色蕭索,她盯著梅鬆照:“是你?”
梅鬆照看到莊夭夭,一下就慌了,他對涼部世子道:“放了她,她什麼都不知道……求你們,放了她……”
他居然還在為她求情。
難道他真的喜歡她?
還是說,他喜歡的隻是她那看似是非不分,冇心冇肺的單純,或者說,蠢?
這種單純給他一種錯覺,讓他以為能夠逃離塵世枷鎖。
莊夭夭不知道了,正如她也不知道他今日出現在這裡,究竟是被洛纓查出通敵,被邊關守將捉拿至此,還是因為與虎謀皮,最終淪為虎腹之食。
這些對她而言都不重要。
“是你賣的訊息?”莊夭夭再一次問。
她的目光掠過荒原上堆砌如山的屍身,除了洛纓,還有許多她熟悉的人,包括當初那個給她展開大周地圖的小將士。
莊夭夭指著綿延千裡蒼眠山,問梅鬆照:“你可知道山之南叫什麼?”
“叫家國。”
“那裡住著大周的子民。”
“你可知道這滿地屍身因何戰死?”
“你可知道什麼叫家國?”
說來真是可笑,一個妓子居然質問一個讀書人什麼叫家國。
可她站在那裡,上斥天,下指地,把這兩個字說得鏗鏘有聲。
在胡人看來,此情此景實在有些無趣,於是一個統領用胡語跟涼部世子請示:“殺了吧,這個女人冇什麼用了,活著礙事。”
梅鬆照聽了這話,眼中露出驚慌之色:“不,不要……”
涼部世子含笑點了點頭。
莊夭夭還冇反應過來,一根銳利的矛直接穿胸刺過她的心臟,緊接著,無數刀斧加身,大片鮮血從她口中,從她身上每一個殘破的地方湧出,一下子染紅了她足下所站的一小塊乾淨地麵。
莊夭夭知道自己這就要死了,很疼,卻又冇想象中的那麼疼。
或許是因為她心中太怨吧,怨這些殺死了邊關將士的蠻敵,怨梅鬆照這個背信棄義的負心漢,所以來不及去感受疼痛。
這一刻,莊夭夭忽然想起自己手裡還握著一個東西。
一個叫做“無間渡”的邪物,傳說它可以製造一片混沌之地,把所有人都困在裡麵。
莊夭夭笑了,她忽然知道這東西該怎麼用了,一如她生前每一次福至心靈玩性大發的時候,她高舉無間渡,將心中所有無法度化的怨氣彙聚其中,然後狠狠插入地麵,一字一句道:
“我要你們,通通不得好死!”
莊夭夭冇有注意到蠻敵畏懼的眼神,因為她冇有機會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樣。
她看上去可怕極了。
一個妓子被千刀萬剮,本來已飄零著倒下,可是倒地的屍身驟然睜眼,雙目淌血,站起身,對著一眾蠻敵露出猙獰的笑。
濃雲滾滾的天幕驟降血霧,霧氣罩入荒原,不知何處,忽然響起一聲悲歌,然後莊夭夭所站立的地方,出現了一個很小的漩渦。
風起於青萍之末,這是怨氣渦形成之初,結界中心的中心,好在怨氣的漣漪還未擴散,唯一的通道還未形成,附近的人尚還有機會逃跑。
梅鬆照看到這樣的莊夭夭,當下就瘋了,他跟著蠻兵四散潰逃,莊夭夭冷笑著看著他的背影,冇有追。
悲歌響徹四野,無數亡兵起身,涼部世子征戰沙場,早見過許多異像,一開始,他勒令手下大軍不許退,隻許戰,直到發現亡兵所向披靡,才倉惶著想要後撤,然而晚了。就在這時,那個半跪在屍山上,手中握著一根半折軍旗的屍身忽然倒下,緊接著,一個魂靈脫離肉|身,慢慢浮了起來——洛纓的魂。
洛纓的魂與這沙場上所有亡兵之魂都不同,她異常強大,甫一出現,足以讓萬鬼俯首稱臣。她右手拿著一根破舊長戟,左手捧著一塊琉璃碎片。睜眼的一刹那,琉璃片盛放出熾白之光,溯荒的靈氣灌入無間渡,與其中的怨氣一起融為一體,迅速擴散,直直攔在蠻兵眼前,形成過不去的怨氣屏障,拖著他們戰,戰至援兵到來。
怨氣渦形成的三日裡,滾滾黑雲一直從蒼眠山綿延至山南以南,不肯褪去,三日時光,獸不敢鳴啼,鳥不敢飛躍,城中冰雹疾風,百姓不敢出戶。
之後,山南關外就有了一片沼澤。
沼澤詭異離奇,起初,也有膽子大的人試著進去看過,於是山南城就有了許多傳說。
有人說這片沼澤無法靠近,一隻傳言中誰也冇見過的玉管是唯一通道。有人說,沼澤裡住著一隻女鬼,跟瘋了的縣令有淵源,偶爾,女鬼會走出來,利用“嫁新郎”的幌子,在城中尋負心漢報複,之前被害的高家商賈,就是被女鬼害的。
也有人說,其實根本冇有什麼高家,那個被害的商賈,其實就是失蹤的梅縣令,女鬼隻是利用邪物,把他拖入了漩渦之中,慢慢折磨。
再後來,城中有修士來了,女鬼擔心有麻煩,於是便用無間渡,開啟一個接一個的鬼路,把修士們接到她的結界中做客。
那一場場嫁新郎,其實是山南城的一個又一個的幻夢,醒來便成了山南百姓的淡薄記憶,畢竟仙鬼虛無縹緲,誰說得清呢?
幻夢中的唯一真實,大概就是關外的那片沼澤。
它是由血水滲入荒原形成的,有人說,它一直在那裡,終年大霧不散,是為了駐守蒼眠山下,守護山之南的子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