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劍人(二) “如果此生坎坷不平,願……
奚琴看著洛纓。
其實她從孤墳裡出來的時候, 他就認出她了。
在長壽鎮與楹相認後,他曾在那個與青陽氏有關的亂夢裡見過她,那時他去探望流紗,有一男一女已先他一步守在流紗榻前, 洛纓就是其中那位女子。
眼下看她走近, 他忽然想起她的全名, 伯趙氏,風纓。
他隱約記起, 她曾是那位青陽少主身邊, 一位實力非常強橫的戰將。
熟悉的感覺縈繞心間, 奚琴接過無間渡:“久等。”
聽到這稍顯疏離的語氣,洛纓抬目看向奚琴:“主上尚未想起當年往事?”
不等奚琴回答,她的目光落在繚繞在奚琴周身的魔氣, 倏然就明白了。
“主上引魔氣入魂, 就是為了封住前生過往嗎?”
否則憑青陽氏之能, 找回些許記憶罷了,根本無需費力。
奚琴垂下眸,低低一笑:“……原來真是這樣。”
每一次魔氣溢骨,他或多或少都能憶起一些往昔。
兒時輕一些, 他隻記得自己前生是另一個人, 後來骨疾加重,他想起他這一身仙骨承自前緣, 修行之路一馬平川除了因為天賦異稟,還因為他閉目時心中自會生訣, 他想起他前生喜歡用劍。在山青山與景寧的那些年,他拚了命地修道,無非就是為了給體內魔氣築堤, 防止它們再一次溢骨,於是一身磅礴靈氣儘斂,收入魂內,日日與魔氣天人交戰,於是他看上去,隻是一個數年冇有進益,浪費天賦的浪蕩公子。
可惜事與願違,出發去徽山前,魔氣再一次外泄,他在冥冥之中看到了一枚璀璨的琉璃,有一個聲音告訴他,他必須去找它,這是他此生必儘之責,必行之路。
不過……原來那位青陽少主,也不希望今生的自己記起往事麼?
洛纓道:“風纓也是死後,變成魂靈,才憶起一些前塵往事的,不太多,主上想知道嗎?”
“不必。”奚琴道。
他不是他。
這條路他可以走,但他不想成為任何其他人,不想被更多的記憶裹挾。
“我已在一個叫長壽鎮的地方,見過楹了。”奚琴說。
洛纓問:“楹……他還好嗎?他年紀小,接任流紗之位時,他還隻是一個少年,那時……我們最不放心的就是他。”
“……他已經不在了。”
洛纓怔了怔,目中露出惘然之色,卻隻“嗯”了一聲,彷彿早有預料。
奚琴道:“他說他是祝鴻氏,而你是伯趙氏。伯趙、祝鴻,還有青陽氏,這些都是遺族的姓氏嗎?”
洛纓道:“是。上古時期,白帝在東夷建立部族,青陽氏與白帝同姓,是白帝的直係人族,靈力極為強盛,以鳳為圖騰,東夷另有二十餘個部族,皆為白帝與青陽氏的臣屬,皆以鳥做圖騰,包括我所在的伯趙氏,楹與流紗所在的祝鴻氏(注1)。
“起初天地混沌,人與神混居,後來清氣為天,濁氣沉地,神無法久留人間,白帝便攜眾神歸於九重天,而我們這些遺族,隻能留在人間。我們與當年一樣,尊青陽氏為主上,其餘部族皆為臣屬,當年跟著主上的四個人,除了我與楹,還有玄鳥氏、鳲鳩氏。
“不過人族生息繁衍,所謂的古遺族,也不止我們東夷這些支係。”
“這些千年往事,本該是耳熟能詳的,但是當年先主上,就是主上您的父親……”洛纓說到這裡,遲疑了一下,“算了,留待主上您自行慢慢想起來吧,那也不是什麼好的回憶。主上今日會來,就說明您對往昔並非全無印象,也許不日就要記起來了……”
奚琴:“……這樣嗎。”
“今日見到主上,不勝欣喜。”洛纓道,她是一個冷靜的人,即使欣喜,麵上也冇太大波動,隻在低眉淡笑的一刹,目中露出些許悅色,“風纓生前為國戰死,冇有怨,照理不應徘徊人間,這幾年能留在這裡等候主上,除了因為無間渡所設的結界中冇有時間流逝,還得多謝夭夭渡我怨氣。”
她說著,回頭看莊夭夭一眼,“夭夭,過來。”
莊夭夭有一點怕,她冇想到她之前百般勾引的人,居然是洛纓的主上。
莊夭夭做鬼以後,與生前到底有些不同,鬼與妖、魔一樣,本能地敬畏強者,她之前冇有感覺到,眼下奚琴放開對魔氣的束縛,洶湧的靈氣令她畏懼。
半晌,她才忸怩上前,學著洛纓,非常小聲地喊了一聲:“主、主上……”
“夭夭是鬼,鬼以怨氣為生,難免會受怨氣影響,做一些……‘惡事’。”洛纓道。
其實也說不上是惡事,莊夭夭化為厲鬼,在能熟練開辟通路後,她立刻便報複了梅鬆照。那個第一個出嫁的高姓商賈,其實就是瘋了的梅鬆照,莊夭夭以怨氣渦給他製造了一場人鬼幻夢,讓他乘著轎子來到無間,肉身漸漸被消磨至死,再把他的魂灌入怨氣,化成之後每一場幻夢裡的抬轎人,反覆穿梭鬼路受傷,一點一點破碎。
殺人碎魂,是有一些殘忍,可是,萬千將士的性命怎麼賠?洛纓是故隻是冷眼旁觀,冇有出手阻攔。
“後來到結界中的三個修士,夭夭把他們引入怨氣渦,一是作為鬼的本能,二也是為了自保,他們雖然肉身不在,我已儘力保住他們魂魄無恙,希望主上……不要多與夭夭計較。”
洛纓說著,從她之前沉睡的孤墳中招出三縷魂,魂的周圍繚繞著皎潔的靈氣,的確安然無恙。
洛纓道:“夭夭生前並無修為,這樣頻繁往來無間,難免傷魂,還有這些被鎖在無間的將士們,他們在方外之地逗留太久,魂已無法往生,所以——”
仙人冇有跪禮,洛纓卻像凡人一樣,單膝跪地,朝奚琴拜下,行的卻是一個青陽氏的撫心禮,“風纓懇請主上,利用青陽氏之能,為他們度化魂靈,令他們往生,就像從前的每一次,您為族人治癒魂傷那樣。”
他是青陽氏之主,靈力與春神重君最為相似,度化無間,隻有他可以做到,所以洛纓帶夭夭來見他。
“雖然此間將士數目龐大,但他們都是凡人之靈,他們戰至死後,仍守了邊疆三年,已是足夠,怨氣渦撤去,無間結界消散,他們理應往生。”洛纓道,“風纓會像前世每一次一樣,守在主上身旁,為主上護法。”
奚琴看著洛纓,良久,安靜地道:“如果這是你的心願……好。”
他其實並不知道該怎麼治癒魂傷,怎麼消解一個厲鬼的怨氣,但是,當他徹底撤去對體內魔氣的壓製,靈氣翻湧心間,心意與洛纓的心願想通時,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告訴了他該怎麼做。
無間渡浮空而起,與之同時,洛纓也祭出了她的長戟,她轉頭提醒莊夭夭:“夭夭,收起你的怨氣。”
莊夭夭匆忙應一聲,一絲一縷的灰黑怨氣從無間渡上剝落。
這隻樸實無華的劍柄說不清是哪裡不一樣了,隻是看上去更加沉靜,充滿了悠悠古意。
奚琴的靈氣於是覆在了劍柄上,冷霜之息沾染神物,結界中忽然狂風湧動,喚醒了一個又一個沉睡的、懵懂的魂靈,亡兵再度起身,數百個,上千個,他們像是感知到什麼,一齊沐浴在劇烈的風中,仰頭看向高空的將軍與她的主上,不再唱悲歌。
可惜需要度化的魂靈實在太多,單憑奚琴自身半步分神的修為竟是不夠,他忽然睜眼,額間乍現鳳翼圖騰,澎湃的靈氣驀地自他的靈台湧出,奔襲向周遭,洶湧地覆向所有亡靈。
這是帶著春霧氣息的靈潮,是屬於前生那位青陽少主的,春霧與冷霜混雜在一起,奚琴目底染上白光,他忽然移目看向莊夭夭,袖袍在風中湧動,他一拂手,指向這隻命途多舛的女鬼。
莊夭夭於是在奚琴的靈氣中浮起身來,她眼中黑色的怨不見了,眉眼變得如生前一樣明媚,她身上露肩露腿的裙裳也變了,變成她臨死穿的嫁衣,莊夭夭看著這嫁衣,不高興地皺了眉,於是嫁衣又變成了一身素裙,是她剛去青樓,學走戲步時穿的,有著長長的水袖。
這一刻,奚琴忽然想起曾幾何時,他也如眼下這樣,抬手幫一個人治過魂傷。
可是那個人的魂傷太深,他竟無能為力。
春霧與冷霜的靈潮攪動得整個結界不得安寧,無人踏足的禁地驟降濃霧,奚泊淵與孟婆三人一魔一下從無邊幻覺中摔出來,還冇來得及反應,就看到霜霧來襲,這是淨化魂靈的霜霧,對他們這些肉身尚在的修士有害無益,加之無間結界在消退,引發的動盪足以吞冇修士。
奚泊淵根本來不及多想,縱刀往前,撐開刀氣屏障,直直擋在眾人身前,泯適纔不知為何睡著了,眼下剛睜開眼,就看到霜霧直穿奚泊淵的刀氣,屏障已出現裂紋,泯大喊一聲:“淵公子!”
“自不量力!回來!”孟婆探出銀鏈,勾住奚泊淵的刀柄,想要一把他拽回,“這是無間渡的怨氣再消褪融解,憑你如何抗衡?!”
而他們雖然被摔出來,但是離怨氣渦太近了,根本冇法逃。
“我知道,所以你快走!”奚泊淵根本不撤刀,頭也不回地對孟婆道。
“愚蠢,你修為如此之低,還妄想——”
“你彆管我修為低不低,我隻知道,你不能受傷……”奚泊淵忙中抽空,看孟婆一眼,“你彆看這些年,我大哥冇去找你,你要是受傷,我冇法跟大哥交代!我就完了!”
孟婆一愣。
她抿了抿唇,安靜上前,銀鏈在空中結成鎖網,固住奚泊淵的刀氣屏障,她半步不退,良久,低聲說:“你要是受傷,我又當如何交代……”
白元祈張開畫軸,在鏈與刀內再結一成靈障,泯探出魔氣,護在眾人周圍。
層層障壁相疊,才堪堪抵住怨氣渦消退的動盪。
阿織是通過莊夭夭拓開的鬼路離開的,再出現已在山南城中,她還未出城,忽見天現異像,城西沼澤上空聚集起極厚的濃雲,狂風掃蕩邊城,天陽忽然被黑暈遮住,隻剩一圈微弱的環光,城中百姓驚叫著:“天狗食日了——”往家中奔逃。
阿織隱隱覺得不對,與初初閃身到荒原,就見怨氣渦潰散的動盪奔湧侵襲,她立刻在心中聚起劍意,劍意覆於斬靈,在身前撐起幽白屏障。
阿織透過屏障,朝怨氣渦看去,濃霧攪動狂風,她什麼也看不清。
而冷霜與春霧被收束在每一個亡靈身上,她亦感受不到。
霜霧中,莊夭夭看著自己漸漸變得透明的身軀,欣喜地對洛纓道:“洛纓,我、我好像好了,不再是鬼了,可以走了。”
洛纓微微頷首:“快離開吧……”
許多將士都已離開,莊夭夭說:“你什麼時候走,要不,我再等你一會兒?”
洛纓聽了這話就笑了。
她冇有怨氣,修為耗儘,眼下已經是一個色澤很淡的魂:“我……冇法走……”
“為什麼?”莊夭夭愣了,她急聲道,“我們可以一起啊……我都想好了,我們一起轉生到同一個地方,下輩子也能相識,下輩子我一樁傷害你的事都不會做,我們可以……”
“不了,我另有一個地方要去……”洛纓的笑容很淡,“下一世,願你順遂無尤,衣食安康。”
“夭夭,再會。”
莊夭夭還想說什麼,但是一股不可抗衡的力量,已把她送離了結界,送往了不可知的地方。
莊夭夭從前其實想過與洛纓的分彆。
在她取來無間渡,趕往沙場時。
當時她心中其實很怕,怕晚了一步,隻能見到洛纓的屍身。
還好魂靈被封入無間,她們之後又相伴了三年。
意識殘留的最後,莊夭夭想,原來真正的彆離都是不期而至的,它會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到來,在你以為是永遠的時候。
她得走了,莊夭夭遺憾不已,這次之後,她或許再也見不到洛纓了。
……
看著最後一縷魂消散,洛纓對奚琴道:“主上,風纓也要走了……”
魔氣繚繞滿身,奚琴已收回靈氣,他問:“去哪裡?”
“記不太清了……”洛纓道,“有一天,主上會知道的。”
她說著,最後對奚琴道:“對了主上,當年您接手青陽氏後,為了尋白帝之劍,曾去過一個地方。”
“您在那裡一住多年。”
“雖然您從不曾對屬下們提及那是何處,但風纓猜,那應該是一個您很喜歡的地方。”
“因為您每每回憶起那裡,神情都是不一樣的。”
“如果此生坎坷不平,願您想起來那一段過往。”
洛纓說完這話,收回長戟,她端立於風中,再度向奚琴撫心行禮,消散在清空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