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引之終(二) “那是不是說,奚寒儘……
夢螺的水波徹底消失。
周遭久久無人出聲。
阿織這才知道, 她在尋找溯荒碎片的這一程,究竟遇到了誰,他們在成為今世這個人前,有著怎樣的人生, 又以怎樣的決心, 踏上了輪迴之路。
元離將幾隻夢螺斂入靈魄中, 說道:“我們在自戕之前,心中已有分工, 想來應該是拂崖尋到了劍刃, 風纓尋到了劍柄, 楹找到劍袍。
“至於鑄劍火,我們一直知道它就在甘淵深處,但……”元離望向四周空蕪的黑暗, 唯一的亮色是地上一道深長的灼痕, 它橫亙在他與奚琴之間, 像一道血淋淋的神諭,生者不能跨越,“你們也看到了,這個地方, 凡常人來不得, 所以我也隻能通過轉世托生的法子和……一些彆的手段,入淵取火。”
“還有劍鞘。”
元離對阿織道, “如果主上最後送出的那一塊溯荒碎片,因為種種因果緣法, 最終出現在榑木枝附近,與擁有榑木枝的姑娘產生羈絆,那麼足以證明, 這截春枝,就是白帝劍鞘。”
青陽氏口口相傳的軼聞是真的,它是春神句芒最後留給人間的饋贈。
元離說著,聲音漸漸虛弱下來,連帶著他魂魄也淡了幾分。
想想也是,神火灼魄,他在甘淵底苦等這麼多年,已經撐不了多久,加上適才催動夢螺幻境,耗費了最後的魂力,大概已在彌留之際。
阿織忍不住道:“既然榑木枝可以愈魂,那我——”
她想說,隻要可以救元離,她願意破了葉夙的溯荒印,強行從靈台上強行取出榑木枝,不管付出什麼代價。
元離卻搖了搖頭,打斷她:“冇用的,榑木枝,單葉愈人,雙葉纔可救魂……重君神體已毀,殘相也快消失了,九重天上,神木凋零,我們這截春枝,因染了白帝劍氣,或許能夠維持久一些,想來也是無葉之枝,救不了我的。”
阿織聽了這話,心中一沉。
此前她用“臨淵”照見自己的魂,清楚地看到春枝上僅餘最後一片葉。
元離早就料到今生的結局,冇有在意,他虛弱地笑了笑:“不知諸位可否行個方便,我還有幾句話,想要……單獨對主上說。”
阿織沉默一下,點了點頭,與鬼坊主一起離開了淵底。
看著阿織的背影消失在月行淵的門後,深淵重新冇入寂靜。
奚琴和元離一時無言,唯獨孤魂手中的一簇火,發出微弱的燒灼之聲。
半晌,元離道:“主上應該已經知道了吧。”
奚琴“嗯”一聲。
“滄溟道的那段記憶,被你刻意隱去了?”
夢螺幻境裡,葉夙與阿織訣彆後,隻身前往滄溟道,三個月後再出現,已是滿身魔氣。
“主上心中,一直有個很牽掛的人,前生未能有幸一會,適才得見,果真劍意驚人,不輸問山劍尊。”元離道,“不過,看阿織姑孃的樣子,對主上的情況似乎並不知情。既然主上不想讓她擔憂,元離便自作主張,冇有把主上溶血入魂的事告訴她。”
聽得“溶血入魂”四個字,奚琴微微一滯。
今生的一身魔氣是霧,真相是霧中之門,而今霧褪了,門還冇推開,他裹足不前地立在門前,自欺欺人地說門上有鎖,元離的這句話,是把鑰匙遞到了他手中。
他並未記起一切,卻隱約猜到了結果。
塵埃落定,奚琴反倒平靜,他道:“玄鳥氏一族不懼火,是因為你們的血脈中,有一絲上古玄鳥火神遺下的微弱神力。神力太弱了,於修行冇有太大助益,更不能助人成神,但是,倘能夠把這一滴帶有神性的血從魂魄中抽取出來,它便能為我所用,能幫人隔絕世間任何烈火的侵蝕。”
奚琴說著,看向元離手中的鑄劍火,熾焰的周遭,隱隱一圈血色。
“白帝劍的鑄劍火乃神火,縱然隻有一簇落入了甘淵底,也足以把這裡變成生靈不能靠近的禁地。所以,這世上,想要走進這裡,取得鑄劍火,隻有一個法子,那就是把玄鳥氏那一滴帶著神性的血,從魂魄中強行抽取出來,以魂血護身,以溯荒為憑,才能夠喚來神火,可是……”
可是,這麼做的代價太大了。
這一滴帶有神性的魂血,是玄鳥氏的生之根本,強行抽取,要的是元離的命。
這就是為什麼前生元離明明知道鑄劍火就在甘淵底,還要自絕性命,以輪迴之身去取。
“同理青陽氏。”
奚琴繼續道,“眾神離開人間前,我族曾問重君,除端木氏外,其他人能否持劍,重君說,如果是青陽氏,或許可以。”
因為白帝劍乃白帝所鑄,如果是白帝的一絲血脈,或許能令它聽命。
青陽氏與少昊、句芒同源,每一代青陽氏之主體內,恰好有一滴帶著白帝神性的魂血,也正是這一滴特殊的魂血,讓他們具有非同凡響的愈魂之力。
可是,白帝劍的神性太強了,僅僅一滴魂血不足以讓神劍服從。
句芒於是讓青陽氏世代鎮守月行淵。
所謂“將劍之使命,奉為己之使命”,為的是在魂血中烙下白帝劍的使命印記。
所以,自甘淵遷來極北雪原,每一任青陽氏之主,到最後都會與月行淵的淵天之鏈立下契約,用畢生靈力鎮守此間,之後,他們會把這一滴帶有白帝神性的魂血強行抽|出,交予後人。
一滴魂血固然不能讓白帝劍聽命,如果,不止一滴呢?如果,每一滴魂血都立過契約,烙下過白帝劍的使命印記呢?
這纔是雪澆甘淵的意義。
累世問劍,問的是有朝一日,能否持劍。
葉夙與他的先輩們殊途同歸。
二十多年前的那天,當葉夙踏上前往滄溟道的道路,事實上是奔赴這場宿命的終途。誠然他冇有像曆任青陽氏之主,最終逝於月行淵,但這場持續千年的問劍,總得有人來要個答案。
葉夙立在萬妖呼嘯的滄溟道,手中玉瓶裡裝著十一滴魂血,它們分屬於前十一任青陽氏之主,帶著一絲神性,烙著使命印記。
重傷之軀剛剛好,靈力匱乏的魂,恰好可以用來置物。
葉夙毅然決然地抽|出屬於自己的魂血,與另十一滴融聚成一滴,然後送回自己的魂魄。
眉心的鳳翼圖騰刹那放出金光,強大的神性以壓迫之姿再度重創了他的魂,極深的使命印記幾乎令他神智紊亂,何況青陽氏與玄鳥氏一樣,這一滴帶著神性的魂血,乃生之根本,如此強行抽取,等同於絕命之舉,即便事後再送回魂魄,也於事無補。
幾乎一瞬間,葉夙就感到了死亡逼近,但與之同時,他又有一絲欣喜,因為溶血入魂的那一刻,他知道,他大概……可以持劍了。
葉夙知道自己不能倒在這裡,滄溟道的魔氣在神性中驚惶退散,葉夙卻對自己做了一件殘忍的事,他放開自己的靈海,強行喚來魔氣,逼迫它們進入自己的魂魄,壓製住這一滴神性極強的魂血。
玄靈境的靈海無邊無垠,可以容納的魔氣難以想象,那是轉生後的奚琴,要經過無數次酷刑般的浸骨,才能慢慢剔除的。
可是在這一刻,體內浩瀚的魔氣與魂血短暫交鋒,相持不下,竟達到一種詭異的平衡,讓葉夙勉強撐過了生死之危,讓他慢慢脫困,於三個月後,由南及北,徒步走回了甘淵。
元離道:“主上和我,都從魂魄中抽取過魂血,取血即亡,所以最後……”
最後他們和拂崖、風纓,還有楹一樣,把未完成的使命寄於來生。
“輪迴轉生,聽說要過黃泉,渡忘川,唯有被忘川水洗過的魂,纔是新的魂。但是,我和主上轉生的時候,魂上藏了前生的信物,這樣的魂,是碰不了忘川水的。所以,與風纓他們不同,他們的來生是真正的來生,我和主上,今生魂便是前塵舊魂,冇有變過。”
奚琴聽到這裡,怔了怔。
儘管已經猜到了,但答案攤開來擺在眼前,是不一樣的。
他垂下眸,笑了一下。
往日種種,如今都有瞭解釋,為何風纓、拂崖,隻能在亡故後,模糊地想起一點前塵往事,而他隻在今生,便能一點一點憶起前塵。見到每一個故人,那些濃烈的牽掛源自何來。他始終未能記起的那些重要枝節,是沉睡的魂血中深藏的使命。母親對他的恨也並非冇有根由,山青山的婦人要的隻是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,並非在輪迴中顛簸,暫且失卻前生記憶的舊魂,出於母親的本能,她在他的到來之際覺察到他的不同,直覺他終有一日會踏上前塵之路,拾起舊日因果,與今生的一切再無瓜葛。
可是……
奚琴問:“元離,你還記得自己是誰麼?”
元離聽了這一問,先是不解,隨後反應過來。
“如果主上問的是今生的這個我……”
他搖了搖頭,“不太想得起來了,我的魂血未經魔氣封印,七歲時就憶起了前塵,隨後回到甘淵,隻知自己是元離,不知自己此前是誰。”
“……為何會這樣?”
“可能是魂血中的神性使然,雖然很微弱,足以讓前生壓製今生……再者,帶著前生的信物轉世,本身就違背了輪迴了法則,就像從輪迴中竊取一段時光,換得前生延續。”元離道,“其實也並非完全想不起來,隱約記得這一世出生在一個仙門世家,七歲那年,族中大火,父母亡故,不過……回到前生,失卻今生,像一個旁觀者,在看另一個人的一生,知道一些片段,無法感同身受。”
奚琴聽了這話,不由沉默。
魔氣早已耗儘,魂血已經觸手可及,若不是耗儘一身靈力去壓製,封印已該解開了。
他低聲自語:“回到前生,失卻今生,那是不是說,奚寒儘這個人,就不存在了……”
元離看出奚琴心中所想,說道:“主上如果隻想做今生的自己,其實另有法子可以壓製——“
“不,我已有了決斷。”奚琴道,“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