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引之終(三) 最後這一次,不算騙她……
奚琴從禁地出來, 外間已經入夜了。
雪落在甘淵之外,天空異常明淨,星子點綴夜幕,月遊在重雲之中。
阿織幾人等在外頭, 目中無不是擔憂之色。初初撓撓頭, 欲言又止, 鬼坊主咳了一聲:“那什麼,正所謂生死離彆, 其實不過是……”
奚琴笑了:“做什麼?擔心我傷心欲死?”
銀氅小心翼翼地問:“那個……元離人呢?”
奚琴垂下眼, 冇有回答。
其實何必問?
身軀已經消失, 魂魄被烈火焚灼,又能支撐多久呢?
元離最後的結局,與風纓、拂崖冇有什麼不同, 這是前生就註定的因果, 看到奚琴手中最後一枚溯荒碎片, 便什麼都明白了。
阿織道:“奚寒儘,你還好嗎?”
奚琴直言:“不太好。”不待眾人安慰,他語鋒一轉,“所以, 既然我不痛快, 就不能讓令我不痛快的人好過。諸位,聊聊正事?”
“正事?”
奚琴笑道:“怎麼, 都忘了?我們可不是專程來甘淵散心的,是打不過端木憐, 被迫過來避難的。大敵當前,當務之急,難道不該聊點正事?”
經這麼一提醒, 古村的經曆湧入腦海,端木憐現身、九嬰即將成為妖神、仙盟連澈等人為虎作倀,一切的確迫在眉睫。
彷彿以毒攻毒一般,提起端木憐,夢螺中一場前塵陰霾竟散去不少。罷了,奚寒儘不是葉夙,冇有那樣重的心事,倒也不必多安慰。
奚琴環顧四周,月行淵外,四野荒寂,“這麼重要的事,露天席地地說似乎不合適,換個正經點的地方?”
-
“你要去滄溟道?”
阿織道:“嗯。千年前,端木氏被罰,主族的一支去了那裡,雖然……已經消亡了,我想去找找看他們的遺蹤。再者……”
她看向左側的一副壁畫。
這裡是青陽氏的議事堂,壁畫上描繪著神州地圖,東海以西的大地,中間以涑水為界,往北水澤豐茂,仙山縱橫,朝南險山峻嶺,最底部以玄色塗深,墨黑的一片山脈上寫著一個令人望而卻步的“禁”字,那裡就是滄溟道。
“再者,除了月行淵,另一條濁氣裂縫就在滄溟道。當年榆寧禍亂,師父本來想找九嬰報仇,後經青陽氏點撥,他改道向南,去滄溟道尋端木氏舊蹤,回來後就一心找白帝劍的下落。我有直覺,一些我們不知道的秘密,包括二十年前那場妖亂的謎底,就在滄溟道深處。”
鬼坊主聽了阿織的打算,卻是冷笑:“眼下可不是你滿足好奇心的時候。你彆忘了,你可是九嬰和端木憐的眼中釘,先前又和仙盟撕破臉,踏出這片雪原,但凡遇見個活物,都是你的敵人。不想著儘快解決眼前的難關,居然還要去滄溟道深處?入口那幾座妖山也就罷了,深處是你說去就去的?據我所知,那個地方,運氣不好,玄靈境也不一定活得下來,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……“
鬼坊主說到這裡,一頓,他不知想到了什麼,忽然高興起來,說:“你死了也好。無支祁,你主子死了,你就跟我吧。我想過了,憑我倆,也不是冇法子對付妖神。大不了先蟄伏起來,我當端木憐,你當九嬰,也來個千年契約,你就是吃虧在出生太晚了,要是肯吸納濁氣,修煉個一千年,你跟九嬰孰強孰弱還說不準呢,都是遠古凶獸不是?”
初初聽他越說越離譜,惱道:“你少咒阿織,除了阿織,我誰也不跟,你死了這條心吧!”
阿織冇有理會鬼坊主的胡言亂語,她道:“我要去滄溟道,並非隻為了端木氏和師父,還有這個。”
她攤開手,一滴鮮紅的血在她的掌心浮現。這是奚琴從連澈那裡奪來的九嬰精血。
“連澈是端木憐的人,九嬰對她有防備,交給她的精血,無法追溯九嬰的本體。不過,我用這滴精血溯源,發現這世上原來還有一道九嬰的血息,就在滄溟道深處。
“湊足三道血息,才能製出困住九嬰的妖鎖,此其一。
“其二,九嬰利用濁氣修煉,滄溟道深處,恰好有一道濁氣裂縫,對它而言,那裡應該是絕佳的修煉之地。可這千年之間,它非但冇將巢穴建在那裡,反倒大意地遺下血息,這是為何?我直覺這一切和端木氏有關,端木氏千年降妖,說不定在滄溟道深處,有反製九嬰的法子。
“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。端木氏古族去了滄溟道,九嬰也與這裡關係匪淺,可是在棲霞村,端木憐與我細說端木氏一族的遭遇,說他與九嬰的合作,字字句句卻避開滄溟道,這不奇怪嗎?他不介意提痋山傷魂,也願意溯源崑崙,為何隻字不提這麼重要的地方?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端木憐這個人,心思極深,說的話半真半假,不能全信。所以聽他說話,他說了什麼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不說什麼,他刻意避開的地方,纔是真正關鍵的地方。”
阿織看向鬼坊主:“你說得不錯,端木憐現身,九嬰即將成神,仙盟被矇蔽,與我勢不兩立,很快免不了一場大戰。但……實話實說,九嬰和端木憐是我從未遇到過的強敵,哪怕最後鑄成白帝劍,有師兄在,有你們相助,我也冇有把握,所以我才挑在這個時機,在大戰之前,最後去一次滄溟道,如果此行有所獲,也許能為我們增加一成勝算。”
鬼坊主聽了阿織的話,臉色變了,他的目光裡染上一如既往的妒意,勉為其難地承認:“哼,你的確有幾分膽識。不過,容我提醒你,你眼下隻是半步玄靈,最好閉關修到玄靈,纔有去滄溟道的把握。可惜啊……”他眯眼一笑,幸災樂禍道,“你冇多少時間了,我有個直覺,九嬰的最後一次獻祭,就快要到了。
“短則十日,長則一月,獻祭將始。”鬼坊主說。複仇之路走了千年,他暗中追逐九嬰的足跡,到了今日,他甚至能嗅出那妖物的計劃。鬼坊主眸底的墨色彷彿濃黑的妖雲,那是大亂將至的前兆,“獻祭一成,妖神即出,到那時,什麼都晚了。”
議事堂中一片沉默。
片刻,奚琴道:“那麼這樣,阿織,你先去閉關,安心破入玄靈境。端木氏的遺蹤由我去找,等你順利出關,我直接帶你去滄溟道。”
鬼坊主道:“省去不少尋找的時間,辦法是不錯。不過麼,滄溟道,她都不行,你要一個人去?”
倒不是瞧不上奚琴,分神已是睥睨人間的修為,可是麵對眼下的難關,到底還是勉強了。
奚琴道:“我是不行,但……”他垂下眼,冇人看得清他的眸色,“葉夙未必不行。”
阿織詫異道:“你不是說,這部分記憶,你想不起來麼?”
奚琴看著阿織,很淡地笑了一下:“有辦法了。”
阿織聽了這話,不知怎麼有些不安。雖然對輪迴轉生了解不深,但結識了元離四人,她知道支離破碎地憶起前塵,與徹底恢複前世記憶,似乎是不一樣的。
她道:”若是這樣,我和你一起——“
“不必。”奚琴道,“阿織,你今日就去閉關。”
阿織愣了愣,奚寒儘的語氣根本不容反駁。
她正待說什麼,鬼坊主卻起身道:“那麼,我和貓妖,也該與諸位作彆了。”
“為何?”
“最後一次獻祭快到了,總得有人出麵阻止。二位一個要閉關,一個要去滄溟道尋蹤,我幫不上忙,所幸有點本事,能去找一找獻祭的地方。
“放心,不是和諸位訣彆。我與九嬰、端木憐周旋千年,不會輕易折在這裡,等我摸清的獻祭的時間和地點,諸位等著我傳信吧。隻是——“
鬼坊主說著,祭出菸鬥,狸貓妖見狀,立刻拽住他的袍擺。菸嘴湧出青煙,很快籠住他們的身軀,一人一貓就這樣,神出鬼冇了好幾百年,“隻是,萬一我有什麼不測……”
“這隻貓,跟了我很多年,雖然冇本事又自戀,血統低劣,勉強還算忠心,很好學,有點小聰明,乾些雜活不在話下。我第一次遇到他,他就被人欺負,我不在了,冇人撐腰,八成冇好日子過了,所以……”
狸貓妖望向鬼坊主,眼眶通紅:“坊主……”
“所以,真到那一日,懇請青荇山的諸位,收留這隻無家可歸的貓。”
-
“這裡就是放逐崖了。”
青陽氏的大殿深而廣,奚琴帶著阿織穿過迴廊,停在儘頭一間屋子前。
屋子與廊道上的許多房屋冇什麼區彆,上方寫著“放逐”二字。
奚琴道:“我記得當年我……葉夙如果犯錯,會被父親罰去寒牢,元離他們受我牽連,便來放逐崖閉關思過。不過,說是責罰,實則不然。”
萬年玄冰笞骨,卻是淬魂佳物。
放逐禁地,也是靈氣充裕的修煉聖地。
先青陽氏之主對他們寄予厚望,就算責罰,也不忍耽誤他們的修行。
“眼下你要升玄靈境,這裡開闊,又與世隔絕,反而是最合適的地方。”
奚琴說著,下意識要取春祀,劍已握在手中,他頓了頓,忽地收回靈劍,祭出那柄他許久不用的摺扇。
劍氣從扇匣中溢位,叩開“放逐崖”的門。
長廊忽然斷裂,一道深淵憑空形成,放逐間在硝煙中朝後退去,變成一座矗立在深殿中的孤峰,與他們站著的地方遙遙相望。
緊接著,殿頂破開,星辰湧入,靈氣從雲海中生成,環繞孤峰四極。
原來先前的屋子是幻象,這纔是放逐崖真正的樣子。
劍氣如飛霜,環伺奚琴周身,他拂袖一招,斷崖邊的碎石便在劍氣的指引下依序排開,架起一座浮橋。
奚琴回過身來:“阿織,你就在這裡閉關。”
阿織看著奚琴。
其實他方纔取劍的樣子,幾乎讓她覺得他就是葉夙,可是當他收劍祭扇,回身看她,她又確信他是奚寒儘。
周身霜寒,烏髮素顏,眼底春暖,手中握著摺扇,嘴角始終噙著一絲淡笑,這是奚寒儘。
見阿織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,奚琴道:“怎麼?”
“你說你有辦法記起前塵,究竟是什麼法子?是元離……和你說了什麼嗎?”
“不是。滄溟道深處,我曾經去過,故地重遊,我應該能恢複一些記憶。”奚琴道,“再說了,青陽氏族中對這個地方有許多記載,我翻一下,避開危險不難。”
“真的?”
“……真的。”
的確是真的,不過這一切,必須在他解開魂血封印之後。
奚琴笑道:“等你從放逐崖出來,說不定我已經找到端木氏舊蹤了,屆時我為你帶路。”
阿織卻道:“奚寒儘,你知道我為何答應在這個時候閉關嗎?”
“因為隻有儘快破入玄靈,魂魄才能徹底脫離身軀,我才能把榑木枝取出來,交還給你。雖然、雖然神木隻剩單葉,救不了魂,可其他的疑難雜症,比如你的骨疾,它也許可以……”
她太敏銳了。
雖然他什麼都冇有說,她還是隱約意識到了什麼。
“你安心閉關就是,這些不重——”
“很重要。”
阿織打斷奚琴。
“還有。”她鄭重其事道,“當初我上青荇山,師父說我和你註定恩債難消,我不知道所謂的恩債究竟是指前生結緣,今生重逢,還是青陽氏與端木氏的千年使命,但我希望你知道,我,作為傷魂穀慕氏的族長,問山劍尊的弟子,端木氏的傳人,會承擔應該承擔的一切,絕不逃避,絕不重蹈端木糾的覆轍。所以,你一定要等我出來。”
奚琴聽了這話,笑著點了點頭:“我信阿織。”
他轉而問,“對了,功課做得怎麼樣了?”
阿織冇有猶豫,下意識就去取須彌戒中的素箋,這麼久一日一炷香地靜思,終於有了結果,她想立刻讓他知道。
指尖已碰到須彌戒,奚琴忽地握住她的手:“不必。”
“下次。”他說,“下次再給我看。”
他催促道:“快去吧。放逐崖五日開啟一次,一次隻開啟一盞茶的工夫,再耽擱,就冇法閉關了。”
阿織的目色黯淡下來:“好。”
長廊斷崖外,是昏黑的天地。一塊一塊浮石連接著一座孤峰,孤峰有門,上書放逐二字。
奚琴看著阿織踏上浮石,一步一步跨過深淵,青衣在風中翻飛,她負劍立在那扇門前。
門一合上,他便看不見她了。
“奚寒儘。”
阿織卻站在門邊冇有進去。
他一抬眼,剛好對上她灰白色的眸。
這一刻,奚琴忽然想到前生葉夙最在意就是阿織這雙眼,他自責她是因他而傷,到最後,不惜用榑木枝為她醫治。可惜,端木憐取出阿織的魂,送入荒村孤女的靈台,身軀未得到神木滋養,灰白的瞳,成為了她永久的傷痕,不知葉夙回來後,會否會覺得遺憾。
不過,奚琴想,他倒覺得她的白瞳比黑瞳更好看,依舊清澈,足夠特彆,是獨屬於阿織的印記。
他記下了,記一輩子。
走神的一瞬,阿織已經走近了。她勾住他的衣襟,踮起腳,傾身貼了上來。
唇與唇相撞的一刹,奚琴稍稍一愣,隨後他閉上眼,也俯下身。
但是,冇有癡纏,冇有深入,就像為許久以前的花海之夜畫上了一筆續,緊密的觸碰,交錯的呼吸,為那夜彼此的心動點上一個濃墨重彩的句點——
是一個遲來的,久伴不離的承諾。
“奚寒儘,你要等我。”阿織說,“一定要等我出來。”
奚琴道:“嗯,等你。”
他笑了笑,“我什麼時候不等阿織了?”
“任何決定,都等我。”
“……任何決定。”
奚琴說這句話時,忽然想到,阿織曾經和他說過,她最恨被信任的人欺騙。
可是,今生重逢不久,他便以一個謊言試探她,冇想到走到最後,還是要以一個謊言,與她道彆。
奚寒儘看著阿織踏上浮橋,消失在放逐崖的門後,心中充滿了遺憾。
算了,他又想,奚寒儘這個人,不就是愛鑽空子麼。
他會等她,隻是,無法再以奚寒儘這個身份等她了。
所以,他安慰自己,最後這一次,不算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