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引之終(一) “萬代千秋,綿延不朽……
阿織記得自己見葉夙的最後一麵。
他在初春的第一天回到青荇山, 留了一夜便離開。當晚在雲過台上,他們說了許多以往從不會談及的話題,後來師兄為她看傷,她在夜風中漸漸睏倦, 睡過去了。
而今隔著夢螺的水紋, 阿織清楚地看到, 葉夙的靈力中,原來藏了催人安眠的氣息。
左眼下的紅痕是魂傷, 靈氣從那裡湧入, 相當於跨過肉軀, 直抵魂魄。
等她徹底陷入沉眠,夜霧攏聚在一起,將她托起, 葉夙周身的靈氣靜而洶湧, 榑木枝的清輝照亮夜色。
阿織知道葉夙要做什麼, 如今親眼所見,才知道是這樣氣象萬千。
青荇山的結界乃問山所下,十分牢固,但這還不夠, 雲過台是守山劍陣的中心, 半幅劍陣張開,才勉強封住山中動靜。
玄靈境的劍仙徹底釋放自己的靈力, 無邊靈潮很快淹冇此間,將這一方天地變成另一個世界。
地不是地, 是靈氣鋪就的神壤,天不是天,是靈氣結成的重雲, 萬事萬物在靈氣的滋養下改頭換麵,所以人間也不是人間,像另一個“九重天”。
天時地利已成,葉夙雙手結印,凝出一個法印。
天地間充斥著氣旋,法印迅速汲取其中的靈力,就像在催發著什麼。
“這、這是——”
看著一抹極淡的綠在法印中心應運而生,鬼坊主不由咋舌。妖族本能畏強,銀氅和狸貓妖立刻躲去阿織身後,連初初都禁不住退後幾步。
這是溯荒印結成之初的跡象。
此印被稱作神之封印,正因為它無法在人間天地中結成,所以施術者,必須用靈力凝出一方神蹟幻象,如此方能培育出一株溯荒印的“幼芽”。
但這樣遠遠不夠,幼芽想要長成參天之印,必須不斷榨取神蹟中的靈力,一方神蹟顯然不夠,施術者需要不斷催出新的“壤”,新的“雲”,新的“光”,新的“天地”。
這個過程周而複始,所以溯荒印對施術者的修為要求極高,非玄靈境者不可為,非靈術大成者不可為,這也是為何千餘年間,人族中,成功結成此印的,除了一個端木糾,隻有少數幾名得天獨厚的青陽氏之主。
而這樣僅付出靈力,不至於賠了魂命的溯荒印,被稱作凡世溯荒印,威力至多隻有神族的一成。
靈力流散得太快,葉夙眉心的圖騰釋放出金輝,警告他下一步便會萬劫不複。但葉夙冇有停止,榑木枝是神木,如何甘心被封印在一個人的靈台?它在阿織的靈海裡反覆掙紮,與正在長成的溯荒印不斷纏鬥,以至於阿織在夢中不能安穩,疼痛令她蹙起了眉。
終於,葉夙最後一次傾瀉自己的靈力,“九重天”風雷交加,雷鳴電光中,古老的法印終於徹底長成,它像繁複藤蔓纏成的網,直撲阿織的靈台,將榑木枝狠狠縛於其上,一錘定音。
風流雲散,雲過台的結界消弭,葉夙在夜風中落下。
幾乎被噬空的身軀虛弱無比,若不是春祀撐住他,他根本站立不住。
猩紅的血自眉心淌出來,滴落在地。鳳翼圖騰與靈台相接,原來葉夙一下子釋放過多靈力,竟使靈海受損。尋常修士這樣,早就九死一生,葉夙修為高,萬幸性命無虞,但他如今亦是重傷之軀,不閉關數十年,大約不能恢複了。
這時,春祀發出一聲劍鳴。
葉夙朝阿織看去,溯荒印剛剛結成,她眼下藤蔓狀的印痕還未消退。
榑木枝已經開始在她的靈台沉睡,神木這麼快接納阿織,這是葉夙冇想到的。
重重封印下,神木隱隱流轉出一絲鋒芒,像極了劍意,看到這一幕,葉夙忽然憶起青陽氏那則口口相傳的軼聞。
“……溯荒印需要三個月徹底長成。”
夜風中,葉夙輕聲對阿織道,“如果榑木當真是白帝劍鞘,三個月後,劍鞘封魂,你應該很難拔出劍了。”
“……這樣也好。”
下山的這條路,他們一起走過無數次,葉夙抱起阿織,最後一次帶她下山。
還有許多事要去做,他把她安置在房中,轉身便要離開,可這時,睡夢中的阿織竟似有所感應,發出一聲短暫的夢囈,擱在榻邊的手動了動,似乎想抓住什麼。
她冇能攔住他,指尖在他的袖口劃過。
葉夙卻頓住步子,回頭看去。
許久,他說:“好,等你醒來。”
他安靜地在她的榻邊坐下,將所剩不多的靈力凝結在身遭,形成單薄的假象,像春霧。
這樣應該夠了,葉夙想,小師妹眼睛不好,等她醒了,隻要不刻意探查,不會發現他的異常。
床前有窗,明月遊出重雲,吐露出清輝,照亮青荇山的竹林,竹林在風中沙沙作響。
“阿織,這個人間很美好。”
夜最暗,天將明之時,葉夙對阿織說,“願經年以後,你有一雙清明的眼,可以看得見這個人間。
……
青荇山最後的離彆被溶進了夢螺漸漸消失的水波中,葉夙與阿織道彆後,負劍南行,去了滄溟道的方向。
誰也不知道最後這段日子發生了什麼,三個月後,葉夙回到甘淵,靈海裡包裹著無邊魔氣。
除了楹,元離、風纓、拂崖都發現了葉夙的異樣,但誰都冇有過問。
五人齊聚在春神祭堂中,風纓道:“避世穀的結界已經鋪好,一個月前,族人已經啟程遷往東海之外。我讓伯趙氏的司嵐領行,她穩重謹慎,主上可以放心。”
拂崖道:“依主上之意,屬下已啟動月行淵的禁製,可封住濁氣數月。”
元離道:“甘淵也已徹底封禁,自今日起,除主上與各部族首領不得入內,鳳凰虛影答應會守護這裡。”
幾人一一交代族中事務,葉夙平靜地聽完,稍點了一下頭:“那就開始吧。”
他的身後是長長的香案,上方擱著溯荒鏡和三幅祈神錄。
葉夙送出一滴血,祈神錄便燃燒起來。
隔著夢螺的水波,春神於青陽氏一族的三度啟示本該是看不見的,可是此刻,或許因為神的箴言即將融於血火,記憶幻境裡,往日竟然重現——
眾人看到徊站在祭堂中,對著春神句芒的殘相訴說道:“……雖未能喚醒白帝劍氣,但數度結陣問劍,於我族有些啟示,還請重君指引,想要成功問劍,是否需另尋與劍有緣之人?”
原來這一次祈神,發生在徊與問山多次結陣失敗之後。
”……千年過去,劍氣羸弱,你的推斷不錯,若非與劍有深緣,劍氣難醒。”
“深緣之人……這倒不難,古端木氏一族乃持劍人血脈,若能求端木氏一族人,想必可以成功結陣,不過……”
徊說到這裡,遲疑片刻,“日前我違背天命,為青陽氏卜了一卦,卦相大凶,敢問重君,我行之途,是否……會害了族人?”
聽了這話,句芒殘相幽幽一歎:“魂引碎魂,死生渺渺,甘淵墮淵,是為終局。”
“魂引碎魂,甘淵墮淵……重君的意思是,我族會亡於此途?”
徊的目光終於露出一絲退卻之色,“妖亂已經會令生靈塗炭,竟還要連累族人的性命……”
“尋劍問劍,死中無生,天道阻絕,萬劫不複,這是千年前的神卦之言,如今不改。”句芒殘相道,“你……好生思量。”
徊垂下眼,黯然的情緒斂藏在眼底,撫心施以一禮:“知道了,多謝重君。”
句芒殘相搖了搖頭,撫心回禮:“願人族萬代千秋,綿延不朽。”
“……萬代千秋,綿延不朽。”
第一幅祈神錄燃燒殆儘,火焰彙於半空,形成一道清光。
緊接著,第二幅祈神錄開始燃燒。
同樣的祭堂,同樣的香案,但是立在香案前的人變了,她的身姿纖長,因為背身立著,眾人看不清她的樣子,不過從她身上繁複的青陽氏袍服,可以猜到,她正是數代以前的青陽氏之主。
“妖亂?”青陽氏之主問,“重君的意思是,想要封印濁氣,必定會引發妖亂?”
句芒殘相道:“濁氣裂縫,想要封之,必先破之,破之必令濁氣外溢,妖族受益於濁氣,妖禍不可避免。”
“難怪了……我每一次與族人結陣問劍,總有不好的預感。”青陽氏之主頹然笑了一下,“照這麼看,還真應了當年神卦上的那句話,‘逆天而行,死中無生,萬劫不複’。”
她稍一頓,語氣複又變得堅定,“不過,我族不會放棄,妖亂之禍,既提前預知,必有法緩之,多謝重君指引。”
句芒殘相頷首撫心:“願人族萬代千秋,綿延不朽。”
“萬代千秋,綿延不朽。”
第二幅祈神錄燃儘,彙成同樣一道清光,與第一道融在一起。
最後一幅祈神,發生在千餘年前,那是眾神離開人間、句芒被天罰之前,是青陽氏一族最後一次與春神本尊的對話。
“……想要封印濁氣,非用白帝劍不可?”彼時的青陽氏之主問道。
“非白帝劍不能為之。”句芒道,“‘三封三禁,逆天時,以平之’。”
“可是,端木糾強行割捨持劍人血脈,致使神劍震怒,崩於四方,端木氏一族戴罪……一時之間,難有人持劍,非要用白帝劍的話……”
青陽氏之主不知想到什麼,眼中忽然溢位神采,“敢問重君,彆族能否持劍?”
句芒搖了搖頭:“神劍已認下端木氏血脈。”
“如果是……我族呢?”
“青陽氏?”
句芒眉心微蹙,陷入沉思,半晌,他道,“青陽氏雖是人族,卻與父神同源,有一絲極微弱的父神血脈。若是青陽氏,並非絕無持劍可能。”
“隻是,為此,青陽氏需要付出極慘痛的代價。”
“還請重君指點。”
“白帝劍乃神劍,它生來即知自己的使命,想要持劍,青陽氏一族必須將劍之使命,視作己之宿命,在今後千年,世代鎮守濁氣,奉於此命,祭於此命,直到此命徹底與劍相合,融血入劍,方可持劍。”
青陽氏之主不由怔住:“重君的意思是,從今以後,每一任青陽氏之主必須將靈力祭於濁氣?”
句芒頷首:“……恐怕還會累及東夷二十四部族的族人。”
其實決定並不難做,猶豫也隻有片刻,青陽氏之主很快點頭:“好,我族願意一試。”
“你可想好了?”
“不瞞重君,今日我來前,已經與二十四部族商量過,決定是全族一起做的。”
無論輪迴死生,但求一線希望。
青陽氏之主說著,笑了一下:“其實我知道,這其實是一條冇什麼希望的路,早在端木糾持劍前,白帝就為人族卜過一卦,神卦上說我們‘死中無生,萬劫不複’,可是……人族,不是從來如此麼?”
“這世間滄海橫波,萬山千江,有神,有妖,有蟄伏在暗處的魔,有凶猛的獸,有精怪,與之相比,人族實在羸弱又渺小,可人族卻能在萬物眾生中占得一席,不正是因為我們從來逆勢而行?”
“自然我們眼下有神族庇護,可在千萬年前,當神還是人的時候呢?
“再者說,憑什麼要求他族庇護,憑什麼要倚仗他族?神走了,難道我們就活不下去了?世間萬物求生,最後唯有靠己,方能真正立足。所以青陽氏決定了,我族願累世奉於此命,尋劍問劍,絕不後退。”
青陽氏之主說到這裡,語氣變得輕鬆,“重君不必為我們擔心,其實前路坎坷,也並非青陽氏獨自麵對,我族尋劍,鐘離氏馭凶獸,端木氏……縱是被神罰,亦將前往鎮守各個妖窟妖穀,還有許多部族,以及散落在各處的人,在看不見的地方,誰不是乘著逆水之舟?大家不過各司其職罷了。”
“神說我們死中無生,我隻求人族綿延不絕。”
句芒聽青陽氏之主說完,終於被觸動,他道:“好,最後這幾日,我會竭儘所能,幫助你們。”
“多謝重君。”
句芒道:“願將來如你所言,人之一族,萬代千秋,綿延不朽。”
青陽氏之主笑了,撫心行禮,“那就借重君吉言,願人族萬代千秋,綿延不朽。”
外間風雪湧動,青陽氏的祭堂中,最後一副祈神錄燃儘,變作一道清光。
三道彙聚在一起,眾人這纔看到其中蘊含的一絲神力,原來這是春神句芒留給人間的最後神力,已經非常微弱了。
想想也是,神雖然永生,也能被摧毀,句芒的神體已經不在了,隻因他的本命神樹尚未凋零,神木維持著他殘餘的氣息,才能勉強凝成殘相。
但這樣不是長久之計,榑木徹底枯萎之日,便是句芒消亡之日。
三道清光灼灼,很快變得黯淡,葉夙知道他必須儘快行動,否則神力將會消失。
他將清光招至掌中,融合了自己所餘不多的靈力與畢生劍意,直接朝溯荒鏡送去。
溯荒在這一擊之下徑自破碎,五塊琉璃碎片浮在半空,每一塊當中都蘊含著一縷微弱的劍氣。
這縷劍氣,是他們魂引的依托,將會指引他們的來生,去往該去的地方。
千年路已走過大半,今生路今日將絕,該交代的已交代,該銘記的已銘記。
自然還有許多遺憾與牽掛,那就算了吧。
葉夙最後看了他最信任的四個人一眼。
彆離無需多言。
元離、風纓、拂崖、楹同時撫心,朝葉夙施以一禮:“願人族萬代千秋,綿延不朽。”
外間大雪落地無聲,空曠寂靜的祭堂中,四人忽然同時敞開眉心靈台,讓溯荒碎鏡擊穿自己的肉軀,楔入魂魄之中。
疼痛隻是一瞬間,葉夙眼睜睜看著一道白光裂痕從元離四人的眉心開始蔓延,直至他們的身軀消失,化作片片潔白的光羽。
原地隻餘四樣失主的靈器,拂崖的雙刃,風纓的戟,元離的藤杖,楹的玉穗。
這時,葉夙忽然感到一陣劇痛,疼痛不知從何而來,卻蝕骨奪魂,以至他險些站立不住,跌退兩步,撞在香案上。
夢螺幻境外的奚琴清楚地知道這是骨疾發作的跡象,大悲會令魂魄中的魔氣外溢,繞骨而行。
原來,他的骨疾第一次發作,竟是在前世的這一日。
但葉夙並冇有過多地在意魂魄中的疼痛,等稍稍緩過來,他很快招來最後一塊溯荒碎片,些許魔氣從他掌心流散出來,彙入碎片中,不知何故,這些魔氣竟令碎片竟變作一麵虛假的、完整的溯荒鏡。
葉夙祭出春祀,把溯荒托於其上,拍了拍劍身,輕聲道:“去吧,去找師父。”
春祀似乎不捨,浮於半空,沉默不走。
葉夙蹙了眉:“快去。”
終於,春祀發出一聲劍吟,在原地盤桓數週,離開甘淵,遁入清空。
偌大的祭堂中,最後隻餘葉夙一人。
其實他已冇什麼力氣了,溯荒印早已噬空他的靈力,他身受重傷,魔氣纏骨,適才擊碎溯荒鏡,又用儘了畢生劍意,可是即便如此,他還是強撐著從四樣失主的靈器中提取出了一股銳意。
四道銳意彙聚到一起,在他的掌中,形成鋒芒,像劍光。
看到這縷劍光,阿織的心一下空了,她啞聲道:“不要……”
她想對葉夙說,其實五塊溯荒碎片都有了各自的去處,你不必魂引尋劍,不必對自己這麼殘忍。
可惜幻境中的葉夙聽不見。
可惜她的師兄,永遠隻行該行之事,他這麼選擇,必定有更重要的理由。
寂靜殿堂,空無人的雪淵,葉夙撫心,獨自行禮。
隨後,劍光刺目,銳意破風,刺穿今生。
自眾神歸於九重天後,青陽氏第十二任主上,青陽氏·夙自絕於甘淵春神祭堂,身軀化羽,魂入輪迴,使命未終,他日待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