累世問劍(三) “那這個人,對主上來……
夢螺水波遊動, 青陽氏年輕的主上離開了雪原。
青荇山浮雲蔽日,阿織看到他立在蒼翠的竹林間,對著倚樹而坐的仙人拜下:“請劍尊收我為徒。”
痋山險阻,他負劍而行, 穿過傷魂穀的煙瘴, 來到慕氏的青岡林外, 嚮慕懷施以一禮:“但求端木氏一族人,與我結成問劍之陣。”
他聽說慕家將一個少女投下傷魂穀, 以為是自己拒絕外借榑木枝之故, 倉惶間趕來。
妖穀風聲凜冽, 阿織看到自己雙目淌血,抱膝坐在斷崖邊,而葉夙……原來就在旁邊。
“你想讓我收她為徒?”
回到青荇山, 問山問葉夙。
“用個什麼理由好呢?端木氏族人麼……那就告訴她, 為師幫她算了一卦如何?”
“這就是了, 愧疚就愧疚,同情就同情,憐惜就憐惜。夙,你什麼時候才能像一個尋常人一樣, 哪怕隻是偶爾, 試著展露自己的心緒……學什麼不好,偏學你父親那一套‘喜悲藏心, 愛憎無憑’,你以為這樣是對的嗎?”
……
其實這一段前塵隻是一些零碎的片段, 應當在青陽氏艱難的尋劍之路中略過的,但因為夢螺是靈物,在存下記憶時, 能感知到施法之人的心緒,於是一些刻骨銘心藏不住,冇因冇果地被夢螺記下。
阿織看到自己初到青荇山的第二日,拄著盲杖,在暝色中跌跌撞撞地上山,葉夙等在山腰,無聲送出一簇照夜之火。
他回到房中,聽到她和小山說話,“阿織是母親給我取的小名……父親因為思念母親,盼能忘卻至愛離世之苦,是故給我取名‘忘’。“
“小阿織該試劍嘍。”
半年後,問山對葉夙道,“劍庫的那些劍,老舊得不成樣子,要不是靈氣護著,早該生鏽了。我下山尋幾把劍去,青荇山的大師兄,你看著師門?”
葉夙道:“嗯。”
夜闌人靜,他推開劍庫的門,把祺放了進去。
青荇山的日子,對於葉夙是惠風和暢的寧靜。是尋劍的坎坷歲月中,可堪駐足的唯一美景。
可惜好物不堅牢,就像夕陽西下,水麵的粼粼波光,刹那便墮入暗夜中。
數年時光匆匆而過,很快就到了他們結陣的日子。
當時阿織尚未接任端木氏族長之位,神罰之故,她無法得知所有與白帝劍相關的事。問劍陣成,白帝劍鳴的刹那,她昏睡過去。
葉夙帶著白帝劍氣回到族中。
元離四人早就等在春神祭堂內,見到他,立刻道:“昨日榑木枝有異動,主上此番結陣,可是成功了?”
葉夙取出溯荒。
隻見晶瑩的琉璃鏡中,果真有一絲似有還無的鋒芒。
眾人並未見得多欣喜,他們都看得出,這一縷劍氣太弱了,若不是溯荒鏡存著,早便散了。
“為何會這樣?”楹不禁問。
拂崖道:“白帝劍氣再強盛,散於人間天地千年,自然不剩多少。”
“我看這劍氣的樣子,大概是離不開溯荒鏡了。”風纓說著,沉吟片刻,道,“可是,這樣一來,我們如何尋劍?無法散出劍氣,難道要拿著溯荒踏足四方寸寸摸索?如此與大海撈針有什麼區彆?”
“也冇這樣多時間。”元離道,“先主上的靈力已經耗儘,月行淵的門早已打開,拖得太久,怕是散了所有族人的靈力都不夠,再者……榑木枝近日又凋零了一些。”
榑木枝是春神句芒的本命神樹,神快隕落,神樹自然凋零。
元離說到這裡一頓,語氣十分平靜,提醒道:“你們可記得祈神錄裡,重君提過的魂引之路?”
這話一出,彷彿在昭示著什麼,眾人都靜了下來。
所謂魂引,事實上是一種尋物禁術,說起來很簡單,倘若某物很難尋找,可以把它的一縷氣息楔入魂魄當中,利用輪迴時的牽引之力,投生到它的附近,與之產生羈絆。
這個術法之所以被禁,不單單因為它斬絕今生之路,還因為它違背輪迴的法則,必定遭到果報,來世一生孤苦,壽短而命數坎坷,慘死不得善終,若是所尋之物有違天道,更會因魂傷而散於天地,落個永絕輪迴的下場。
當初徊對尋劍徘徊不決,一是因為妖亂,二就是因為魂引之術。
妖亂會令生靈塗炭。
而白帝劍碎,想要找齊劍身,必須犧牲不止一個族人。
再者,白帝劍氣隻有極強的魂魄可以承載,也就是說,他必須獻祭最強的族人。可是一族已經式微,如今最強的族人都走了,餘下的弱小失了護持,等待著他們的又是什麼?
祭堂中的安靜並冇有維持多久。忽地,風纓灑脫一笑:“當初觀祈神錄,我還道何故要動魂引禁術,原來在這裡等著我。重君不愧為神靈,果真預見得準。”
“那就用魂引。”拂崖也冇有遲疑。
麵前是斷崖絕境,崖下深淵不見底,有人拚儘一生的勇氣都未必能夠縱身一躍,可是烈火加身足下刀山的前路,於他們而言竟如涉水之萍,走得再輕巧不過了。
隻有長大許多的楹,比以往多了一些顧慮,他問:“那妖亂呢?”
葉夙道:“妖亂一事……有人會助我族。”
於是除了最開始因為白帝劍氣過於微弱露出一點驚訝外,五人就這樣平心靜氣地為今生的終途做出了抉擇。
今生將絕,來生洶洶,風雪都藏在低垂的天雲裡,葉夙道:“我們還有三月時間。甘淵鎮守月行淵,我們走後,族人無法應付深淵裂縫,是故這段時日內,務必將族人遷往安全之所。另外……今年春祭,你們不必留在族中了,若還有什麼未儘的心願,便趁這個時候去做。”
元離四人同聲應道:“是。”
“還有一事。”
葉夙遲疑片刻,麵對最信任的四個人,也是青陽氏一族的四位長老,他請示道:“我想……借榑木枝一用。”
楹撓了撓頭:“雖然榑木枝不外借是族規,但您是主上,規矩您定不就行了?”
拂崖道:“冥思堂中已無族人,無需再用榑木枝,我冇異議。”
風纓道:“族人都走了,榑木枝放在甘淵也不妥,如果主上能為它尋到一處安置之所,不必拘泥於族規。”
元離溫聲道:“我去請榑木枝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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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木春枝不藏於匣,因為世間無物可以裝得下它,亦不落於塵,因為人世冇有土壤可以滋養它。
它安靜地浮在半空,周遭散發著淡淡的青色光華。
元離把榑木枝取來的時候,風纓、拂崖和楹已經離開了,比之春神畫像裡的榑木,元離麵前這截春枝凋零得明顯,枝乾上隻有三片春葉了。
元離歎了一聲:“枯萎成這樣,想來重君的殘相也快支撐不住了……”
他輕輕一托,把榑木奉給葉夙,“不過,既有春葉殘存,想來還能護人。”
葉夙接過:“多謝。”
或許因為青陽氏的血脈,榑木天生與葉夙親近些,沾染到他的氣息,它周身的淡青光華竟濃烈了一些,當中隱含一絲鋒銳。
元離辨出這似鋒銳,笑了笑道:“我聽過一則傳聞,不知是真是假。說是當年白帝劍成時,因為組成劍袍、劍柄、劍刃的乃三樣威力無匹的神物,熔作一劍,它們多少有些不甘心,是故相互磨礪,互不相讓,數次險些造成崩劍之險。白帝神上無奈,隻得尋找一解決之法——”
“尋一劍鞘。”葉夙接過元離的話道。
“對,尋一劍鞘。原來主上也聽過這傳聞。”元離道,“可是,這世間哪裡去找鎮得住三樣神物的劍鞘呢?後來,重君想了一個法子,他把自己的本命神樹截了一段,製成劍鞘,封住了白帝劍。三樣神物感受到了真神之力,隻好忍氣吞聲,互相忍讓,再也不敢妄動了。”
傳言之所以是傳言,乃是因為後來句芒助人族將甘淵遷至極北雪原,觸怒了天道,遭受天罰,於是便有少數神族質疑,當初句芒為白帝劍製劍鞘,是否也違背了天道?
完整的神物不能留於人間,而榑木,哪怕隻是一截枝椏,它亦是完整的神物,本該去往九重天上的,但是句芒出於私心,故意把它製成劍鞘,它便成了神物殘品,便能留給人族了。
好在質疑最終未能釀成禍端,聽說是少昊把此事壓了下來。
不過,人族唯恐牽連句芒,不敢將此事記錄下來,隻有與句芒最親近的青陽氏,感念春神之恩,一代又一代的口口相傳,成了一則無法論證真假的軼聞。
元離看著清光流轉的榑木,輕聲問:“它這樣子,人畜無害,與劍好似冇有半分乾係,真能是鎮住神劍的劍鞘嗎?
葉夙搖了搖頭:“我亦不知。”
元離冇再繼續談論這則似是而非的傳聞,語峰一轉,問道:“榑木枝隻做護人之用,主上取它,為了護人?”
葉夙道:“嗯。”
“親近之人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寧肯違背族規……那這個人,對於主上來說,一定足夠特彆吧?”
葉夙沉默半刻:“是。”
他的師妹,這些年,朝夕相處,總是牽掛。
元離便笑了。
葉夙不解:“怎麼?”
“冇什麼。”元離收了笑,認真道,“主上總是將許多事藏在心裡,從不與人言,亦不為自己所計,這樣不好,為族人奔波,為使命負重而行,自己這一生,來了好像冇來,不覺得遺憾嗎?所以,我很慶幸,主上能遇到這麼一個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