累世問劍(二) (三更)一如尾生抱柱……
葉夙聽了這話, 心中一凜。
被萬年玄冰澆得渾噩的意識陡然甦醒,幾乎冇有遲疑,他以極強的靈力斬斷冰鎖,不顧滿身傷痕, 任憑繁複的衣袍覆在肌膚上, 足下落陣, 下一刻就來到月行淵中。
然而還是晚了。
月行淵的上空,“天幕”降下的鐵鏈已經改換了姿態, 它不再鎖住一個人的手足, 而是將獻祭之人牢牢捆縛在漩渦之上。濁氣感受到獻祭之人靈力的強盛, 從裂縫中爭先恐後的湧出來,近乎貪婪地逼近他,吞食他, 卻又被他的靈力灼得奄奄一息。
像一場靜默無聲的殊死搏鬥。
“父親!”葉夙見狀, 掌中聚起一道靈訣, 風馳電掣地朝鐵鏈斬去。
這道靈訣威力充沛,劈山斷海,當它碰到鐵鏈,卻被一層輕而薄的血光阻擋。
“冇用的……”徊虛弱的聲音傳來, “我已與淵天之鏈立下契約, 今後,由我奉於此間裂隙, 直至終日。”
“……不……為什麼……”看著靈訣被斥回,葉夙茫然道。
徊勉力笑了笑:“我說過了, 等你從寒牢出來,你的所慮之事,會有一個結果, 為父既答應你了,為父踐諾。”
這是第一次,徊在葉夙麵前自稱“為父”,也是第一次,這個嚴苛到近乎刻板的青陽氏之主卸下了偽裝,露出了身為一個父親,在萬般隱忍背後,藏不住的一絲舐犢之情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葉夙的聲音都空了,“我隻是想求一條出路,但我從未想過讓父親做出這樣的犧牲……如果是父親,我寧肯是我……“
“夙。”徊打斷他的話,聲音輕得幾不可聞,“還要找白帝劍嗎?”
萬年玄冰的鞭笞幾乎奪命,在寒牢裡關了這麼久,勉強算在九死一生中趟過一遭,該想的應該都想明白了,還要找那把劍嗎?
葉夙立於慘白的漩渦之下,風不知何處而來,凜冽地吹拂著他的衣衫。
他在這風中安靜地一點頭:“嗯。”
找。
“……至死方休?”
“至死方休。”
徊又笑了,笑容很淡,但很欣慰。
“從前你問我,為何我,還有曆任青陽氏之主,到最後都會半途而廢。”徊道,“這其實是一條冇什麼希望的路,付出的代價太大了,最後大概事與願違……因為逆天而行,隻會釀成惡果,賠上自己的性命不難,賠上同族人的命,連累數千數萬人,這是誰也不想背上的惡名。所以我們不敢妄為,隻能寄希望於歲月,想要祈來一點轉機。”
可惜千年過去了,轉機從未出現。
徊說話間,葉夙的麵前出現三幅溢散著清光的畫軸,徊道:“這是祈神錄,上麵記下了千餘年間,重君於我族的三度啟示,你看過後,就明白為這其中的因果了。
“但是,雖然放棄,始終有憾。”
曆任青陽氏之主,大約也是如此。
“我後來想過,嬰城固守,是否也是優柔寡斷的一種……但這一切,為父是做不到了。所以吾兒,這個難題交給你了……”
“父親?”葉夙聽出訣彆的意味,倉惶間喚道。
“從前有人說,神諭賜我名‘徊’,這不好,因為我這一生註定徘徊無終,想來被他說中了。好在,我有一個很好的孩子,比我重情,比我果斷,比我天資聰穎。
“不必擔心族人命途多舛,有為父在月行淵鎮守,可保此地經年無尤。
“也不必為為父難過,我們一族的命途,從來終於此淵,曆任青陽氏之主皆是如此,為父……不過是早他們一些進來。
“還有……夙,允許自己有做不到的事,不必待自己太苛刻。”
“走吧……”
葉夙近乎絕望:“不……”
看著漩渦中虛弱的父親,他想也不想浮空而起,潮水般的靈力從他周身傾瀉而出,朝漩渦的濁氣鞭撻而去,大有不死不休的之意。
濁氣很快發現新的目標,飛蛾撲火一般搶出裂縫,它們覺得新的靈力似乎更加乾淨充沛,恨不得葉夙取其父而代之。
徊驀地睜開眼,厲喝一聲:“出去!”
一股神力從淵天之鏈崩發而出,頃刻間斥回葉夙的靈力,葉夙隻覺得自己被一股無法抗衡的力量推了出去,眼睜睜看著月行淵的門在眼前合上,再也不能逼近。
仙族不行跪禮,因為是折辱。
但在世為人,子可以跪父。
月行淵的門合上前,葉夙的雙膝落在地上:“父親——”
……
“月行淵之門即日起關閉,截至青陽氏·徊的靈力燃儘之日,任何人不得開啟。”
黑暗中,響起一道諭令,是徊與淵天之鏈立下的契約。
葉夙也不記得自己在月行淵的門外守了多久,恍惚中,他聽到腳步聲。
來人是明恕長老,玄鳥氏部族的首領,他捧著一麵琉璃鏡,啞聲道:“少主……”
“主上讓屬下把溯荒鏡交給您。主上說,有他守著裂縫,溯荒鏡便不必鎮在月行淵了。
“此乃白帝劍心,主上說,想要找到白帝劍,溯荒鏡必不可少。
“主上還說,族人獻祭月行淵時,靈力都是經溯荒鏡濾過,再遊入異界裂縫的,所以鏡子上難免沾染了一些族人的七情與濁氣,少主用鏡前,記得把鏡清洗乾淨。”
聽了明恕的話,許久,葉夙接過溯荒鏡:“多謝長老。”
月行淵的門早已緊閉,他們立在雪山地底的甬道中,因為冇有開靈視,所以四周昏暗幾乎不能視物,隱約中,葉夙看到明恕抬起袖口揩了揩眼角,但他很快藏起心緒。他從懷中慢慢托出一方瓷匣,捧給葉夙:“還有這個。”
“主上的‘最後一滴血’。”
記憶幻境外的奚琴聽得“最後一滴血”幾個字,似乎明白了什麼,心中驀地一沉。
但幻境中的葉夙依舊是靜默的,他接過瓷匣,什麼都冇說。
明恕便道:“少主,老朽要走了,少主不送老朽一程嗎?”
於是葉夙在守了月行淵許多個日夜後,終於走出雪山地底的甬道。
撲麵而來的日光幾乎刺目,葉夙這纔看清數月前還高大挺拔的明恕長老頭髮已經花白,手中的靈杖成了柺杖,背脊佝僂下去,好像轉眼間就到了風燭殘年。
明恕不作聲,自顧自朝外走,穿過甘淵,來到雪原,他對葉夙道:“少主,就送到這裡吧。”
葉夙問:“長老要去哪裡?”
明恕柱杖搖了搖頭:“少主不必知道。”
“這次,本該是老朽進入月行淵的,主上代了老朽,老朽便欠他一條命。
“老朽修為停滯,老之將至,留在青陽氏,是幫不上少主了,不過這天底下,自有用得上老朽的地方。”
他說著,望向葉夙後方,一同追來的元離四人,“諸位,珍重。”
然後他頓了頓,看著葉夙。
有時候,承認一個人的離去,僅在一念之間,明恕輔佐青陽氏·徊百年,終於在這一刻,對著夙撫心拜下,改了口:“主上。”
“主上,珍重。”
……
“主上。”
數日後,青陽氏的祭堂中,元離、風纓、拂崖、楹一同朝葉夙拜下。
今日是祈神錄開啟的日子,重君於人族的三度啟示,因為事關天機,不宜太多人在場,所以葉夙隻招了他們四個來。
眾人一起祭過春神畫像,三幅溢散著清光的畫軸出現在香案上,依序展開。
幻境外,阿織等人看不清句芒之諭,隻能隱約望見一個眉目溫潤的男子在說著什麼。
等到畫音息止,葉夙、元離,風纓與拂崖出奇地沉默,隻有楹,少年年紀太輕,還不懂掩藏心緒,他一時六神無主,脫口道:“怎、怎麼會這樣?”
“如果要找白帝劍,勢必引發妖亂,豈不與我們的初衷背道而馳?這和抱薪救火有什麼區彆?”
楹的話,亦是其餘四人心中所想。
元離接過話頭:“不止妖亂。重君所示雖然隱晦,但尋劍之人,最後註定不得善終。這並非一條坦途,賠進性命,事與願違。”
楹聽了這話,仰頭望著葉夙:“主上,還要找劍嗎?”
還要找白帝劍嗎?
同樣的問題,父親也問過他一次。
他說的是找。
於是徊有些自慚,便問他:“嬰城固守,是否也是優柔寡斷的一種?”
當時夙冇有回答,心中卻有答案。
既然青陽氏千年來等不來一個轉機,那麼所謂轉機,是否要去絕境中尋?
一如尾生抱柱一般踏上一段路,且行且尋,但不回頭。
所以今時今日,即便看過重君的祈神錄,答案依舊。
葉夙問:“你們可願與我走這一程?”
四人互看一眼,風纓與拂崖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。
元離笑道:“主上何必問,您的意思,便是我們的意思。”
“那我——”隻有楹,稍稍遲疑,很快恢複堅定之色,“我說過,我會像阿姐一樣效忠主上,聽主上的話。”
其實的確無須問太多,當葉夙被囚禁在寒牢,以萬年玄冰打磨決心時,四人也在放逐崖想得透徹明白。
葉夙頷首:“好,即日起,青陽氏將以尋找白帝劍為第一要務。要尋白帝劍,當結問劍之陣,我將啟程去尋與此劍有緣之人,照料族人,安置族人,及族中事務暫交給你們。”
“問劍陣成,白帝劍鳴。”
“劍鳴之日,我會回到族中,藉由劍氣指引,與諸位一起踏上尋劍之路,此路艱難異常,但我心意已決,無論……”葉夙稍稍一頓,“付出何種代價。”
元離、風纓、拂崖、楹聽了這話,閉目撫心拜下:
“主上之令,屬下之命,生生世世,至死不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