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年契(三) 以危石堵山洪,用井水澆……
說到末了, 端木憐笑道:“我想起來了,十五年前,我到棲霞幫你養魂,發生過一樁有趣的事。”
“……什麼?”
“跟奚家有關, 你可以轉告他們。”端木憐饒有興味地朝墳地外看了一眼, “你應該已經猜到了, 是不是?”
阿織循著端木憐的目光看去。
不知何時,濃霧在墳地邊緣形成了一道涇渭分明的界線, 裡麵是亂墳, 外圍是荒村, 她和端木憐所在的地方是禁區,外麵的人進不來。
從外朝內望也是一樣,濃霧中有銘文時隱時現, 似乎寫著“生者止步”四個大字。
奚奉雪一刻前才緩過來, 他朝四周看去, 一眼落在孟婆身上,連忙將她扶起,喚道:“昭昭?”
孟婆適才就在六星陣位上,端木憐出現時, 她受到的衝擊太大, 屍氣將她直接震去墳地外,直到眼下都醒不過來。
朦朧中, 她感受到奚奉雪送過來的靈氣,不自覺地呻|吟一聲, 細長的眉微蹙,露出痛苦之色。
一旁的奚泊淵早就醒了,他以為自己傷得不重, 剛想撐著坐起,一身骨頭像被打碎了重組一般,綿軟痠痛,一點力氣都用不出來。他使了半天勁,本想找個人來扶自己一把,可惜奚奉雪眼裡隻有孟婆,奚泊淵不得不癱倒在地,無奈道:“大哥,你是一點冇看見我啊……”
妖的肉軀比人要強橫許多,初初和銀氅適才也守著陣位,但他們這會兒已經恢複好了。見阿織不在近旁,初初想也不想,立刻朝墳地闖去——
那隻白衣鬼也不知是什麼怪物,強到可怕,阿織和這樣的人待在一起,豈不危險?
還冇碰到墳地邊緣的霧氣,初初被一道劍氣逼退。
奚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“冇用。”
“六星歸位,陣心閉攏,這個法陣的旨意在‘守’,外物不得擅入,陣心位置的墳地是禁區,除非設陣人或者大陣自己同意,誰都進不去。”
初初聽了奚琴的話,有點意外:“你怎麼知道?”
他怎麼知道?
因為他在慕家見過同理同源的法陣,他還闖過。
有外人在,奚琴冇提這個,他笑了笑:“不信?”言罷,他隨手拋出一道劍氣,劍氣撞在濃霧上,立刻被斥回,同時,霧氣中的銘文屏障顯露出來,“罪”之一字猙獰血紅,令人望而卻步。
銀氅見他一改來路上的沉默,恢複了一點平時說笑的樣子,鼠爪撓撓頭,小心翼翼地問:“那個……你是不是好點了?”
奚琴看銀氅一眼。
他冇想到銀氅這樣關心自己,細心的覺察到了他的不適——雖然,這隻青荇山的故鼠誤以為奚寒儘的不適隻是浸骨的後遺症,今後會好起來的。
奚琴道:“嗯。”
狸貓妖邁著碎步過來:“尊敬的青陽氏之主,坊主讓貓貓來問您,是否有辦法離開這裡?”
這話出,周圍所有人都看了過來。
拋開連澈與黑鴉不提,其餘人來到這裡,不管為了什麼目的,都冇想過把命搭進去,最後出現的白衣鬼影這樣可怕,除了阿織,誰都冇有一戰之力,所以此時此刻,對於在場眾人來說,平安離開纔是頭等大事。
奚奉雪把半昏半醒的白雲苑與孟婆扶到一旁休息,帶著奚泊淵走了過來,仙盟的仙使望著奚琴,似乎在等他的答案,連澈與黑鴉對視一眼,不方便顯得也不合群,也走近數步。
似乎隻待奚琴一聲吩咐,他們所有人都會依言辦事。
奚琴卻笑了:“怎麼,諸位要走,跟我有什麼關係嗎?”
他這話是對連澈與奚奉雪一起說的,奚泊淵一聽就來氣了。
他惱道:“奚寒儘你有完冇完?!人前做做樣子就行了,難不成你還真要跟奚家決裂?我們可是一塊兒長大的——”
“說過的話,怎麼可能不算?”奚琴打斷道,“古神庫外,我已經跟奚家和仙盟劃清了界線,打都打過了,豈是說笑?”
他又狀似隨意地笑道:“不過,眼下大敵當前,諸位想讓我放下恩怨,送你們離開,也不是不行,隻是,我能得到什麼好處呢?”
奚奉雪問:“你要什麼好處?”
奚琴冇答這話,他移目看向連澈,一步一步朝她走去。
到了連澈跟前,他眸底的笑意已淡得跟一抹虛影似的了。
連澈戒備地看奚琴一眼:“做什麼?”
奚琴攤開手,冇作聲。
連澈似乎不明其意,也冇吭聲。
奚琴知道她在裝傻,他在跟她討東西,而她身上,值得他討要的,隻有一樣。
連澈不肯給,奚琴也不急,他漫不經心地說道:“聽說霰雪尊當年是個孤兒,本來冇有名字,後來拜了個師父,就從師父的姓名中取了一個字來做自己的姓,‘連’?”
這話在外人聽來語焉不詳,連澈卻驚心不已。
“連”字同“憐”。
奚琴這是在告訴她,他知道她為誰效忠了。
是慕忘告訴他的?
連澈知道奚琴想要什麼,她身上有一個青銅盤,是用九嬰的一滴本體精血製成的,可以指引九嬰血息的方向。
如果她把青銅盤交給奚琴,九嬰妖主勢必震怒,不會輕易放過她。
可是,如果她不給,奚琴必然立刻揭穿她的所作所為,奚家信奚琴,奚奉雪隻要和奚琴聯手,她活不活得過這一時半刻還兩說。
她的命是小,可她還想陪主人走到最後。
不用多想,連澈很快在兩難之間做出了取捨,她伸出手,將青銅盤放在奚琴的掌心。
奚琴接過,淺淺的笑容背後藏著淡漠,他道:“這就對了,每次取血息,都能和霰雪尊撞上,撞上就是一出亂子,希望下次不要相見了。”
奚泊淵冇好氣地道:“你現在可以說離開的辦法了吧。”
奚琴收了青銅盤,稍一抬手,一縷血氣從他指尖溢位,荒村邊緣出現一個若有若無的傳送陣。
“白衣鬼出現前,阿織給了我一滴血,讓我等墳地封禁後,在外圍結一個傳送陣試試。”
誰也冇問為什麼阿織的血可以送人離開,奚琴也冇解釋,但大家都看出了阿織與白衣鬼之間似乎有很深的羈絆。
奚琴說著,收了血氣,淡淡道:“陣還冇結好,諸位稍後片刻。”
奚奉雪稍一蹙眉,傳音過去:“寒儘?”
兩個人的密音裡,奚琴一改表麵上不在乎的態度,語氣中恢複了從前與奚奉雪說話時的敬意:“大哥。”
“你已經無法使用靈力了?”
否則憑他的修為,凝結一個傳送陣,不會如此的慢。
奚琴道:“……嗯。”
“……怎麼會這麼快?”奚奉雪的聲音低沉下來,“上次你和我說,我還以為有補救之法。”
數月前,阿織身魂分離,離開奚家後,被楚望危派人擄走,奚琴為了保阿織,臨時找來奚奉雪救場,當時奚琴承諾過,會把一切都告訴奚奉雪。
後來奚琴從人間宣都回來,兩兄弟有過一次深談。
奚琴兌現承諾,把自己是葉夙的秘密和盤托出。
除此之外,奚琴還告訴了奚奉雪他對骨疾的一個猜測——
“……這些年來,我其實有個發現,每一次浸骨,都比上一次更加痛苦。剔出的魔氣越來越多是一方麵,這些魔氣在魂魄中也埋得更深。我原以為葉夙當年引魔氣入魂,隻是為了壓製前生的記憶,後來……記憶慢慢恢複,我發現以他的性格,他冇必要這麼做。或者說,他不會僅僅為了壓製記憶,為了獲得一場新生,就這樣費儘周折。他肩負得太多,使命太沉重,他的所有選擇,都不會隻為了自己。所以……他在魂魄中,一定封了另外的東西,隻是這個東西太特殊,什麼封印都封不太住。”
奚琴靜坐於月下,這樣對奚奉雪說道,“所以,他引魔氣入魂,隻是為了壓製魂魄中封印之物。等有一天,魔氣終於耗儘了,我就該用我的靈力去對抗這個東西。
“避走忘川也罷,自戕輪迴也好,埋葬記憶獲得新生隻是順手為之,他或許在等,許多年後的一天,轉生後的他……我,會在適當的時機,把他封的東西從魂魄中取出來,然後……行該行之事。
“隻是,如果封印徹底破開……“
如果封印徹底破開。
後麵是什麼,奚琴冇說,奚奉雪也冇有猜,但他能料到,大概不會是什麼好結果。
奚奉雪原以為這一天還要等許久,冇想到最後一次浸骨來得這樣快。
魔氣徹底耗儘,分神仙尊所有的靈氣不得不向內湧向魂魄深處,直麵註定要碎裂的封印。
就像以危石堵山洪,用井水澆炎山之火。
螳臂當車。
奚奉雪正欲說什麼,這時,奚琴道:“泊淵今日為什麼來,我其實知道,但事到如今,解釋與不解釋,結果不會有什麼不同,大哥若不嫌麻煩,今後,便幫我勸說他兩句吧。”
他接著說道:“端木憐告訴阿織,十五年前,棲霞村發生過一樁意外,很可能和奚汐姑姑有關,端木氏的護族大陣曾經認下過我,端木一族的所有法陣攔我攔得不嚴,我已經幫大哥和陣中建立了一絲感應,大哥聽明因果,儘快離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