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年契(四) “青陽氏的接引之路?”……
“你是說, 十五年前,你在棲霞村遇見過奚汐前輩?”聽端木憐說完,阿織將信將疑,“這麼巧?”
“巧?不算巧。”端木憐笑道, “說起來, 我能再次見到奚汐, 還多虧你師父。”
當年在榆寧,問山離開前, 曾留給奚汐一道劍氣防身。
劍尊的劍氣擁有極高的靈念, 它除了是利器, 還能感應主人的心緒。所以天妖出現,劍氣感受到奚汐的大悲大慟,本能地銘記下當日的一切。
數十年後, 劍氣隱約嗅到同樣的妖氣, 立刻喚醒奚汐。
奚汐雖然有瘋疾, 當年榆寧的經曆正是她心病的根源,得知天妖再度出現,她陡然清醒,很快跟隨劍氣追去。
其實奚汐並冇有找到棲霞村, 她隻是在方圓百裡盲目徘徊, 畢竟一個半瘋的女修和一道沉舊的劍氣,怎麼可能接近天妖的結界呢?
可百餘裡這個距離對於端木憐來說不過咫尺, 千年仙尊稍一抬目就看到了故人。
他剛幫阿織養完魂,閒庭信步地從棲霞村走出來, 看到奚汐,他除了意外還有一絲欣喜。
端木憐飄然落在奚汐身後,溫和地問:“奚汐, 你來找我?”
有的時候,染了瘋病的人也許更加通透,因為他們將自己封閉於一段往事之中,隻關注自己的本心。端木憐已經不是奚汐認得的樣子了,但她從他的語氣,從他的神態,還是認出了他。
“晏……留?”她怔忪道。
端木憐笑了,他對這個故友充滿憐惜,明明是這樣一個善良堅定的姑娘,為何要這麼狼狽地活著?
端木憐大發慈悲地做了一個決定,既然如此,就把她想知道的一切告訴她吧。
是他帶奚汐來到了棲霞,讓她再次見識了天妖屠戮過的村莊。他告訴奚汐那是一隻即將成神的九嬰,類似這樣的獻祭已發生過許多次,有時成功,有時失敗。千年來的艱辛如數家珍,到了今日他們已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,獻祭之地往往會做成妖獸入侵的樣子,無辜死去的人會擁有他們的墳塚。
奚汐的心神本就極度脆弱,聽端木憐完,她已在崩潰邊緣。
這時,端木憐問:“想不想看我是怎麼驅使妖獸的?”
他溫柔地牽起奚汐的手,教她念出一個簡單的指令。
根本不需要複雜的術法,妖獸自會誠服於強者膝下。隱於四方的妖獸奔湧而來,瘋狂地啃食荒村裡的屍身。
奚汐徹底瘋了,在她眼中,這些屍身全部變成了當年她無法拯救的晏氏族人,她驚恐無措地念著端木憐教給她的簡單指令——許多馭妖的指令,念一遍是令行,再念一遍就是禁止。可是,有端木憐在,這些妖獸怎麼肯聽她的話呢?
所以,奚家的人趕到時,看到不停念訣的奚汐,便誤以為她是驅使妖獸屠村的人。
阿織道:“你知道奚家的人就在附近,你故意引他們殺了奚汐前輩?”
端木憐淡淡道:“你知道一個瘋了的人過得是怎樣的日子嗎?他們此生都會陷入一場噩夢之中,不斷地被這段往事折磨,淩遲一般。奚汐看上去平靜,事實上,她有多痛苦誰會知道?與其讓她在苦痛與自責中度過此生,不如幫她回到那場噩夢,挽回她的遺憾,然後,在噩夢中徹底終結噩夢。”
端木憐說到這裡,笑起來,“自然,你說我是故意的,我也承認。奚家在附近,楚家的人也到了,讓楚望危看到奚家人親手殺了奚汐,豈不有趣?”
阿織一邊聽端木憐說著,一邊猜測他做這一切的目的。
榆寧妖亂後,奚楚兩家的關係幾乎降到冰點,直到奚奉雪與楚昭成親才略有緩和,奈何奚汐之死火上澆油,奚楚兩家從此斷絕來往,奚奉雪和楚昭也因此和離。
阿織本來以為,端木憐這麼做,是為了離間奚家和楚家,可她隱約又覺得他的目的不止於此。聽到端木憐最後一句,阿織終於了悟:“有趣?”
“對,有趣。千年太長,有些事我已見過許多次,正如王朝更迭,死生輪迴,一看即知因果。有的事卻很新鮮,讓人忍不住探究它的後續。每當遇到這樣的事,我便忍不住想推波助瀾,幫你養魂是這樣,奚楚兩家信任又不和的關係,也是這樣。”
“慕忘。”端木憐親切地喚阿織的名,就像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,“千年歲月難渡啊。”
他的語氣始終平靜溫和,言辭間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瘋意。
阿織聽得毛骨悚然。
這時,端木憐狀似隨意地問:“對了,說了這麼久,你師兄的傳送陣結好了嗎?”
阿織心頭一驚,他竟發現了?
“……什麼?”
“傳送陣。”
端木憐道,“你應該早就發現了,這裡的守罰陣,與慕家的護族大陣一樣,分成禁地與外圍兩個區域,唯一的不同,護族大陣有神罰之力的加持,所以它又叫神罰之陣。既然都是端木氏的法陣,你身為端木氏在任族長,它自然給你麵子,這就是為什麼你的血為什麼可以開啟陣法的原因。你掘出我的屍棺,踏入墳地中心,不就是想試試這個法陣究竟聽不聽你的話麼?族長之血在端木氏說一不二,你這麼聰明,在踏入禁地前,難道冇給你師兄一滴血,讓他以你的血結陣,送你的幾位朋友離開?”
端木憐一語道破阿織的籌謀,阿織卻不慌亂,她道:“你說我在為奚寒儘拖時間,難道你和我說這麼多,冇有彆的目的嗎?”
“玄靈境固然可以身魂分離,但你尚未成神,魂魄依舊不能離開身軀太遠。”
“所以你寄生的身軀應當就在附近。”
“我不問你眼下在誰身上養魂,因為我之後自有辦法知道,可你我是敵非友,你卻假借與我交談,先行退讓一步,不和我拚殺,這是為何?”
“以你的修為,你不會認為我是你的對手,你隻是不願在我身上浪費時間,因為你知道,有更大的威脅在前麵等著你。”
“九嬰快來了,對嗎?”
“你和它合作千年,如今早已互生齟齬,唯有拿住彼此的把柄,才能繼續往前走。你有它的把柄,它冇有你的,這不公平,所以,它想要你的屍身。”
“它無法感知你的屍身,但它知道你的養魂之軀在哪裡,它發現你到了棲霞,驚覺棲霞這個可能藏著它最想要的東西。你也知道它想做什麼,所以你藉著和我交談,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你的屍棺從守罰陣中剝離出來,儘快送走,這纔是你的目的?”
被阿織點破心思,端木憐的眉心輕輕一蹙。
正是這一刻,阿織一道靈訣打在墳地邊緣的霧氣上,這個守罰陣果然聽她的話,偌大的罪字刹那浮現。
血紅的罪字像一個信號,奚琴知道機不可失,急促道:“走!”
荒村邊緣的傳送陣再度出現,奚奉雪幾人與不知情的仙盟仙使立刻朝那裡奔去。
端木憐冷笑一聲,他閒庭信步地踏出墳地,拂袖一掃,傳送陣竟消失了。屍氣再度瀰漫,在他手中結成囚籠。囚籠浮於半空,迅速擴大,直至足以罩住整座荒村,驟然下落,這時,兩聲劍鳴忽起,祺和斬靈同時出鞘,阿織催劍而來,劍氣如傘骨撐著傘麵,竟將囚籠阻在半空。與之同時,奚琴閉目誦訣,另一個血紅的傳送陣在他掌中生成!
原來,荒村外圍的傳送陣隻是虛晃一招,真正的法陣結在奚琴掌心——端木憐如此強大,他們如果不留後手,如何逃出生天?
傳送陣從奚琴掌心脫出,一分為二,一個落在奚奉雪幾人腳下,一個落在薑家守山人腳下,立刻將他們送了出去。
做完這些,他迅速掠至阿織身邊,端木憐靈力極盛,饒是阿織拚儘全力與他相扛,囚籠已快折斷劍氣。祺和斬靈的劍身一同顫抖起來,奚琴一手牢牢握住阿織的手,一手並指扶住自己的眉心,沉聲道:“收劍!”
祺和斬靈倒飛回劍鞘,囚籠下墜,即將把他們囚困此地,下一刻,奚琴的眉心忽然出現鳳翼圖騰,他閉目露出痛苦之色,伸指探入圖騰中,從那裡揪出了一段微芒。這段微芒,說不清是什麼,它像是焰,像是水,像是光,它是刺目的金,還帶著一絲血紅。
微芒落地成劫,燃起金色的火,那彷彿是從鳳凰尾羽掉入人間的劫火,連端木憐都無法輕易靠近,於是劫火捲起怒濤,同時出現在初初、銀氅,還有鬼坊主腳下,最後化作一個藤蔓狀的通路,在囚籠罩下來前刹那消失!
荒村墳地安靜下來。
隻有劫火的餘暉在原地勾勒出一個藤蔓圖騰,風一吹便散了。
端木憐垂目看著,低聲呢喃:“青陽氏的接引之路?”
“去了甘淵麼……”
連澈聽了這話,不由問道:“主人,甘淵是……”
端木憐還冇答,不知從何處降下一股力道,竟將連澈狠狠地掀飛出去。
連澈落在地上,像是受了重創,怎麼也爬不起來,她的目光卻緊盯著濃霧一處,流露出驚懼之色。
不知何時,荒村周圍的霧更濃了,霧中,一個身影緩步行來,它時而是人,時而是擁有九身的妖獸,似乎每走一步,它的身形便變化一次。
到了近前,濃霧徹底散去,它露出了它本來的樣子,龍首蛇體,一共九身缺一,每一具身軀的額頭上,都生著三目。但它又與八百年前不同,如今它額上的八隻豎目都睜開了,目中如有棱鏡,能夠直照人魂。所以眼下它雖隻有八身,卻並不顯得虛弱。
看了一眼重傷在地的連澈,九嬰道:“知道為何留你一命嗎?”
“念在你陪了主人這麼些年。”不等連澈回答,九嬰自行說道。
然後它狀似不經意,看到了端木憐墳地中的屍棺,說道:“找了這麼久,原來主人的屍身在這裡。”
九嬰獻祭,捨棄原身獲得新身,而血息是從原身剝離出來的,是獻祭過後,那一段被丟棄的橋梁,連九嬰自己都無法感應。
端木憐笑道:“這個地方很好,不是嗎?”
“是很好。”九嬰道。
千年來合作無間,可彼此之間除了魂契,並無任何羈絆。
相互尋找彼此的弱點,鞏固自身利益,隻是結盟者的宿命。
人和人尚且如此,何況人與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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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是,從前主人都把屍身交給我保管,眼下不給了,是不相信我了嗎?”
“不會。”端木憐道,語氣溫和一如從前,“隻是你眼下貴為盟主,俗務繁多,不願麻煩你罷了。”
“盟主”二字一出,在場的仙盟仙使無不露出驚恐之色。
而九嬰在聽了這句話後,終於肯化成它人形的樣子。
一身菱紋袍,身量很高,五官尋常,正是仙盟盟主洄天尊。
布袍的紋路一如他妖身睜開的菱形豎目,他微一振袍,那些無意間窺視秘密的仙使便消散成灰了。
洄天尊道:“那麼主人還願意將屍身交給我保管嗎?”
端木憐笑道:“你定。”
“好。”洄天尊道。
脖頸上的人頭驟然化成獸首,蛇口巨張,往前探去,一口將端木憐的屍棺吞入腹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