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年契(二) 在一場破碎的時光漩渦中……
……
阿織聽端木憐說完, 心中一時間湧上悲意。
她是端木氏族人,血脈千年傳承,兒時在慕家耳濡目染的一切都有了根源——嚴苛的族規,一條又一條的禁令, 族長把憂慮深埋眼中, 凝望涑水遠岸原來是凝望千年前端木氏一族受刑的地方。
那一段慘烈往事幾乎曆曆在目, 阿織也感受到不公。
可她冇有因此就信了端木憐。
人總會站在自己的立場說話,或是粉飾太平, 或是添枝加葉, 所道出的一切隻是他的一麵之詞。
何況千年來, 端木憐不斷地在悲恨中回溯往事,許多細枝末節已經麵目全非。
如果事實真如他所說,是神冤了端木氏一族, 那麼他應當是對族人充滿憐憫的, 可是千年後, 傷魂穀慕氏卻滅於他之手,這一點,他該作何解釋?
還有,神罰之陣曾經被人欺騙, 如今看來, 有能力、有資格欺騙神陣的隻有端木憐,他為何要這麼做?
阿織心中充滿疑惑, 但她冇有質問端木憐。
她知道他不會說。
她隻問:“所以,當初幫我養魂的人是你?”
端木憐悠悠道:“你很幸運, 從身體中取出魂魄,該是九死一生的,但你的靈台上封著榑木枝, 神木護佑你的命,直到我幫你找到三命相合的身軀。”
果然是他!
從薑遇的身體醒來後,阿織一直困惑究竟是誰幫自己養魂。
她曾一度懷疑葉夙,可是,且不說她寄生薑遇之時,師兄早已身死,養魂害人,師兄不可能做這樣的事。
再者說,葉夙已在她的靈台封了榑木,何必多此一舉?
眼下想想,能夠從分神仙尊之軀取出魂魄,能夠在短短六年間找到適合的養魂之軀,唯有端木憐。
阿織還是不解:“……你為何要這麼做?”
端木憐笑道:“怎麼?早一日複生,你不樂意嗎?感受另一個人的人生,不痛快嗎?是長壽鎮的屍怪太弱了,還是山南怨氣渦的女鬼太優柔寡斷?怨氣渦裡那個青陽氏臣屬,姓什麼來著……哦,伯趙氏,她告訴你你是持劍人,你馬不停蹄趕回了慕家,繼任為族長,我以為你會感激我,讓你早一日醒來,了解你前生根本不可能了解的一切呢。”
阿織聽端木憐語氣平靜地說著,漸漸地,有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。
在長壽鎮的經曆固然不是秘密,但是,山南怨氣渦是異界,是無間渡的另一端,是被封禁在時光中的、三年前的沙場,她在那裡與風纓相見,除了莊夭夭,冇有旁人在場,端木憐怎麼會知道風纓說了什麼?
阿織忽然發現,原來一直以來,這一道令她畏忌的幽白鬼影都在一個不遠不近的地方……看著她。
“至於我為何要幫你養魂。”端木憐笑吟吟吐出兩個字,“榆寧。”
榆寧?
聽到榆寧二字,阿織第一個想到的是師父。
當年奚汐在榆寧晏氏修習愈術,問山因她之故,與晏氏少主晏留結交。
後來榆寧淪為天妖獻祭之所,晏氏一族滅族,問山趕去青陽氏求助的路上被打成重傷,奚汐看到晏留驅使天妖屠戮親人,染上瘋疾。
但或許,這世上從未有過晏留,他在很小的時候便被一縷幽魂寄生,奚汐、問山,還有楚望危認識的,自始至終都是端木憐。
其實在流光斷劈開的時光中,阿織看到晏留請師父去極北的雪原尋青陽氏時,還覺得奇怪。
青陽氏避世千年,除非千年前的人,誰會知道他們隱居的地方?誰能知道他們擅長愈魂之術?
現在一切都解釋得通了。
是端木憐將榆寧選做九嬰的獻祭之地。
獻祭在即,他把威脅最大的問山騙去青陽氏,將他重傷於極北之原。
阿織本能地認為端木憐為自己養魂,是因為師父,她的劍道承自於問山,而問山劍術驚人,足以令端木憐感到威脅。
這時,阿織對上了端木憐的目光。
他的目光始終流淌著笑意,溫文爾雅,婉轉多情,可微蹙的眉頭又透露出他對她的一絲不解與敵意。
這個神情這樣詭異,阿織見過一次永不會忘。
一個念頭猶如驚濤拍岸:不對,他為她養魂,不是因為師父!
端木憐看著阿織恍然震動的神情,好整以暇地問:“想起來了?”
阿織毫不回避地反問:“你真的看到我了?”
他們的談話在外人聽來或許語焉不詳,隻有阿織知道,他們究竟在說什麼——
數日前,楚望危為了弄清楚當初在榆寧發生的一切,曾用流光斷劈開百年前的光陰。
前情不必贅述,後來問山被騙走,榆寧獻祭開始,晏留——端木憐信步從房中走出,漫不經心地叮囑了一句:“九嬰,動作快些。”
隔著時空的阿織聽到這句話,終於捕捉到了她在傷魂穀見過的天妖之名。
於是她在心中呢喃出九嬰二字。
正是她這一句呢喃,分明冇有出聲,端木憐卻像感應到什麼,越過重重裂隙,數十近百年的光陰,朝她看去。
那時阿織便覺得驚異,她無論如何都想不通自己與白衣鬼影為何有著這樣的感應。
時至今日,她終於明白了。
因為他們都是端木氏族人,因為他們有著相同的血脈。
端木憐與九嬰結下千年魂契,而多年後,一個與他有著同樣傳承的人,帶著巨大的敵意與謹慎,隔空看到了他,並呢喃出他的魂契之獸的名字,他因此有所覺察。
得到流光斷時,阿織就知道了,這柄神物所斬開的光陰,並非一段往事的虛幻倒影,它就是真實存在並且正在發生的過去,那裡的人和事都是真實的,隻是,扭曲的天雲與狂風在半空架起一座天塹,無數裂隙將百年前與今時今日分割兩端,冇有橋梁讓過去與現在相通。
可魂魄是可以輪迴之物,它能夠從人世間去往鬼神之地,並不受時空阻隔。
同族的魂魄加上相似的血脈,終於讓一絲微弱的感應跨越時空而生,於是數日前的阿織和百年前的端木憐同時覺察到彼此,端木氏的第二任與第十七任族長在一場破碎的時光漩渦中短暫對望。
阿織問端木憐是否真的看到了她。
其實冇有。
百年前的那一刻,端木憐隻是感知有個人在某一處窺視他,他回望過去,看到的隻有榆寧深霧。
可他又無比確信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,因為當時他莫名生出一絲戰栗之感,非常微弱,轉瞬即逝,卻引起血脈中的驚動,親切又危險,平靜卻洶湧。
千年歲月並非一帆風順,強大如端木憐,也將謹慎刻在了骨子裡。
那時的端木憐也不知道一切會這樣匪夷所思,令他心驚的榆寧窺視竟來自於百年後,來自於白帝劍刃所劈開的時空另一端,他隻是將彼時的感覺牢記於心,在今後的歲月中且行且留意。
或許是宿命使然吧,下一具三命相合的身軀竟在慕家。
他回到了端木氏傷魂穀一脈,成了族長之子慕衿。
就是在那裡,端木憐見到了幼時的阿織。
這個在其他人看來孤僻寡言的小姑娘,在端木憐眼中特彆極了,因為他看到她的第一眼,榆寧的異樣之感回來了,親切危險,平靜洶湧,雖然這感覺轉瞬即逝。
自那以後,端木憐便注視著阿織。
不得不承認,她是傷魂穀中最優秀的孩子,天資極佳,性情更是剔透堅韌,千年前,端木糾說過,使劍之人,最好便是這樣的心性。
端木憐並不知道阿織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,他想過除掉她,但是養魂之初,皮囊對魂魄限製頗多,加上族長慕懷錶麵漠視阿織,事實上予以她諸多保護,以及神罰大陣的限製與監視,端木憐竟尋不到機會。
如此幾年,阿織十五歲,被投下傷魂穀。
之後,端木憐寄生慕衿一事敗露,他與慕懷兩敗俱傷。
等到端木憐再度緩過神來,阿織已跟著問山,在劍道上走了很遠。青荇山上除了劍尊,還有一位青陽氏之主,端木憐雖不懼他們,但也不願招惹他們,漫漫千年路走過大半,心願快要達成,他何必在此時樹敵?
直到二十年前。
說起來,二十年前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,是問山甘願赴死。
他隻是冇想到阿織會因為死守青荇山而亡。
對於阿織,端木憐的感覺一直很奇怪,談不上恨,也冇有絕對的敵意,正如榆寧窺視那一瞬的直覺,她是親切卻危險的。
她死了他覺得可惜,卻不想救她。
後來的某一天,端木憐推開伴月海禁室的門,揭開阿織的禁棺。
他是閒著無趣,所以突發奇想,想看一眼這位過去的族人。這一眼,卻令端木憐意外,沉睡的女子容顏清冷,無暇的五官斂藏鋒芒,她長大了,和他很像。
這還不止,玄靈境的端木憐一眼便看出阿織的魂上封著神物,那是……榑木枝?
溯荒印下在靈台,非葉夙本人無法破解。
端木憐笑了,他輕聲對阿織道:“你我有緣,不是嗎?”
出生同族,他們眉心有相同的罪印,令他忌憚的劍尊是她的師父,她走上了端木古族的劍道。
榑木枝滋養著阿織的魂,短短數月,已帶她脫離瀕死之境。
“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榑木枝,居然藏在你的魂上。”
“青陽氏的主上,竟肯這麼救你。”
“左右你也死不了了,不如我順水推舟,幫你一把,讓你早一日醒來可好?”
“慕忘,還是我該叫你,端木忘,經曆我所經曆的一切,你會怎麼做呢?這一次,你當作何抉擇呢?”
端木憐就這樣,從阿織的身體裡取出她的魂魄,開始漫不經心地尋找。
他冇有特定的目的地,當下這幅肉軀俗務纏身,往往不得閒暇,終於,六年後的一天,他來到一個叫棲霞的村莊。
九嬰的第八個妖身即將替換,妖胎在村莊下沉睡數年快要甦醒,這裡將成為又一個獻祭之所。
正是在棲霞,端木憐看到了一個眉眼靈動的小姑娘,她說她叫期期,今年三歲,她管端木憐叫:“好看的大哥哥。”
大哥哥?一千多歲的大哥哥嗎?
可這個稱呼這樣親切,端木憐決定放過她。
於是被妖獸屠戮過的村莊隻有一個小姑娘完好無損地存活,端木憐在她神魂震動之時,將一縷魂送入她的靈台,然後他拂袖一掃,稍稍改動了她的記憶,抹除了自己來過的痕跡。
宿命的齒輪就此轉動。
白衣鬼飄然遠去,死寂的村子淒荒,阿織的魂魄在陌生的靈台不安穩地沉睡,小姑孃的哭聲傳向四野,被徽山薑家的仙人聽見。薑瑕負劍而來,莫名在眼前的幼女身上感受到一絲凜冽劍意,溫柔的劍修於是問,期期,要不要跟我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