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晝泉(四) 如果春葉結霜。……
師兄要離開?
阿織聽了這話, 快步推門而出。
葉夙還在院中等她。大霧中的身影如初見那日一樣,負劍而立,春霧繚繞。
阿織上前幾步:“師兄要走了?”
葉夙道:“嗯。”
晨風搖落竹葉,零散地鋪在地上, 阿織的心中不是滋味, 原來……師兄隻是回來一日麼?
她低聲道:“我送師兄。”
下山的路還是那一段, 青苔滿石階,道旁生雜花, 彷彿此去經年, 這裡都不會有什麼變化, 就像青荇山的翠竹與雲霧一樣。
到了山腳,葉夙回過身來,看向阿織。
“師妹。”他道。
他一向直呼阿織的名, 很少喚她師妹。
他的目光移向雲霧環繞的青荇山, “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, 我不在,小師妹要照顧好師門。”
其實後來想想,葉夙回來的這一次,是很反常的。
他在不該歸來的日子歸來, 破天荒地與阿織比試劍術, 和她一起登上夜裡的雲過台,在孤月下說了許多從前不會說的話, 夤夜為她療傷,看著她睡去。
可惜這樣的反常, 阿織當時隱約感受到了,卻不明其因。
正如她從未想過,這一次相見, 就是他們所見的最後一麵。
這一次分彆,會是死彆。
得知師兄要遠行,她莫名生出幾分難過,她垂下頭,問:“師兄何時回來?”
她的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絲非常剋製的依戀與不捨。
葉夙道: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或許是小師妹從未表露過的這份不捨掀起了葉夙深藏於心的情愫。
於是暗湧成潮,奔流不止,青陽氏寒牢頂上的萬年玄冰也化成了清泉水。
葉夙說了一句他以為自己不會說,也不該說的話:“阿織,等我回來。”
“你就留在山中,哪裡也不要去,不管發生什麼……等我。”
他冇說這個“等”字的期限是多久,因他不知道一場輪迴,生死湮滅,需要耗費多久,他才能在漫長的時光中,在熙熙攘攘的世間,找回過去的那個人。
他隻知道,隻要青荇山還在,阿織就不會離開。
他的小師妹,會一直守著他們的家。
那時他和問山都以為,青荇山會是安全的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
葉夙的掌心出現一片春葉,“你收好。”
葉色淡青瑩潤,紋路分明。
阿織記得,葉夙曾經送過她許多葉,或記劍意,或寫劍訓,靈氣流淌入靈台,葉片便消失了。
有一年阿織過生辰,問山笑葉夙,說他送給阿織的東西都不能長久相伴,不如他的短木劍,慕樵給的銀簪。
阿織接過春葉,葉中盈滿靈氣,霧一般,沾手微寒。
葉夙的聲音很靜:“它不會消失,隻會……結霜。”
不知怎麼,阿織聽到結霜二字,冇由來的一陣心悸。
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湧泄心頭,她說不清為何,隻好問:“如果春葉結霜,會發生什麼?”
會發生什麼?
葉裡裹著的是他經久不散的靈氣,靈氣牽引著施術人,而霜是埋於葉中的禁製。
隻有施術人消失了,靈氣再也無法尋到他的蹤跡,禁製纔會自行催發,結成霜,保護這片不會消失的葉。
如果春葉結霜,說明他已經不在了。
葉夙無法告訴阿織實情,亦不忍欺騙她。
所以他答非所問,望向仙山終年不散的靈霧,輕聲道:“在我心中,青荇山,永遠是歸處。”
言罷,他招來春祀,禦劍破空。
阿織站在山腳下,仰頭望去,模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清空,灰白眸看不真切,所以她不知道,葉夙曾在雲端回身,看過她最後一眼。
青衣負劍的小師妹,身影這樣落寞,他還未治好她的眼傷,未能伴她渡過今後歲月漫長,可惜啊,一切都來不及了,他的此生已無法回頭。
他不再回頭。
……
阿織在一場舊夢邊緣徘徊。
許多前生不曾看清的因果,曆經一場光陰的洗滌,如同浮水之石一般顯露出來。
她知道榑木枝為何會在自己的魂魄裡了。
原來那個雲過台的春夜,為她看傷隻是藉口,師兄凝結靈霧是為了催她安眠,然後他藉著雲過台的劍氣落陣,施下溯荒印,把榑木枝封在了她的靈台。
原來那一天,師兄從山外歸來,是專程與她道彆的。
既知前路艱險,生死難測,所以趕回來見她一麵。
可是,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,讓堂堂青陽氏之主束手無策,不得不選擇自戕?就連師父也兵解於那場劫難。
阿織在半夢半醒間百思不得其解。
釋放榑木枝的神力讓她極度疲憊,何況她回歸本體後,因感受到春祀的劍意,提前醒來,又經一場大戰,靈氣幾乎耗儘,隻這麼片刻,她的思緒漸漸渙散,再度陷入一場無夢之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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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織徹底醒來,已經是兩日後了。
晨光順著窗欞照進來,她一時不知今夕何夕。清冽的氣息如霜似霧,從依偎著的胸膛傳過來,阿織怔了一下,抬目望去,目光徑自與奚琴對上。
他比她早一刻醒來,正垂眸看她。
目光如山夜溶溶月色。
好半晌,他才安靜地問:“好點了麼?”語氣裡藏著一絲心疼。
釋放榑木神力所耗費的心力一點也不比浸骨少,他知道阿織為他做了什麼,所以格外在意。
晨光有點刺眼,將屋中的一切照得模模糊糊的,阿織問:“這是哪裡?”
奚琴愣了下,笑道:“自己小時候的屋子不認識了?”
說著,他溫聲道:“我把你帶回來的。”
伏晝間的靈泉寒意沁人,奚琴習慣了浸骨,冇昏睡太久就醒過來了,是他把阿織抱回房中的。
阿織聽了這話,忽然想起兩日前,他們在伏晝間做了什麼。
雖然……雖然他極力剋製,冇有到最後那一步,可他們觸碰過彼此,幾乎每一處。原來情如迷潮,竟可以淹冇人的心智,到後來他混亂,她也混亂。
阿織一向清醒,未曾這樣心神失守過,想到這個,她心中微驚,一下子避開奚琴的目光。
奚琴一開始不解:“怎麼?擔心灰鼠他們等久了?”
阿織的臉埋在他懷中,搖了搖頭。
奚琴於是明白她想到什麼了。
其實當時的他也忍得極難,可是,魔氣溢骨,他當時就在瘋魔邊緣,如果縱容自己瘋下去,將一切苦痛化作對她的貪戀,難保她會受不了。
但無論如何,他們再做不了單純的師兄妹了。
反正他也冇想過隻和她做師兄妹。
奚琴道:“阿織,跟我回一趟青陽氏吧。”
阿織一聽這話,愕然看向奚琴。
這還是第一次,她從奚琴口中自然而然地聽到“青陽氏”三個字,就像提起自己的家。
她不可避免地再次把他和葉夙聯絡在一起。
奚琴的目光很認真:“上次陪你回慕家,就說要下聘的,後來也打算帶你見伯父和堂兄,無奈總是冇有工夫,眼下我和奚家這樣,景寧是回不了了,青陽氏還是該去一趟的。
“去之前,你可以把慕家、端木氏成親的規矩都告訴我,我仔細備著,如果需要我族中的信物,我也可以取來。”
他竟自然而然地稱青陽氏為“我族”。
阿織不由問道:“這次浸骨,你想起什麼來了嗎?”
奚琴頓了頓,答道:“很少,幾乎不曾。”
他說的是實話。
雖然這次浸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痛苦,除了與阿織分彆的那個春夜,他將榑木枝封入她的靈台,他什麼都冇想起來。
奚琴隱約覺得,在那之後,他的身魂似乎發生了某些變化,以至最後三個月的記憶被徹底封禁,想要想起來,除非解開封印。
阿織也覺察出奚琴這段記憶的喪失與他的魔氣封印有關,可解封與否,該有他來決定,無論他怎麼選,她都支援他。
她冇有追問,回答奚琴方纔的問題:“慕家成親冇什麼規矩,隻要被神罰之陣記下姓名,就可以共度一生,隻是……”
她猶豫了一下,說道:“我在族長手記裡看過,因為端木氏世代看守妖窟妖穀,慕家人要做此生最重要的決定時,需要深入世間最險惡的妖穀,采回一枝烏靈花以表決心。相傳這種花隻生長在極邪極惡之地。不過,這一條隻記在族長的手記裡,慕家人都不知道,曆任族長也從未提過,我們可以不做的。”
奚琴笑了:“你都這麼說了,我怎麼可能不做?還有麼?”
阿織想了想道:“端木氏也冇什麼規矩,隻一條,入我族者,當會使劍。”
奚琴道:“好巧,我會。”
他太瞭解阿織了,見她沉默下來,便知她還有顧慮,問道:“怎麼,還要想想?”
阿織道:“嗯。”
她望著奚琴,格外認真:“我已經好幾日冇有靜下心來思考了。“
好幾日?靜下心來思考?
她居然在說他此前交給她的每日一炷香功課。
奚琴訝然失笑:“都這樣了,還要繼續想?”
阿織不知道該怎麼答。
她眼下已不再懷疑自己的感情,她喜歡奚寒儘,她確定,可她仍舊無法做到把奚琴和師兄當作同一個人。
奚琴又問:“思考得怎麼樣了?可以給我看看麼?”
阿織點了一下頭。
她從須彌戒中取出一疊素箋,遞給奚琴。
奚琴接過一看,比上回有進步,素箋上大都寫了幾個字,墨漬不那麼多了。奚琴看到最後一頁上寫著“奚寒儘”,“師兄”,“試試”,用指尖敲了敲素箋,問:“這是要試什麼?”
要試什麼,阿織寫下這幾個字的時候,也冇想得太明白,或許在自問自己能否接受奚琴就是葉夙。
如今照天鏡內外的兩個人終於聯絡起來,那日在伏晝間,他貼近時,如同違背禁製的感覺依舊殘留心底,每一下觸碰都讓她心顫。
她知道要試什麼了。
阿織雙手扶上奚琴肩頭,慢慢貼近,直到呼吸相聞,氣息交錯。
奚琴的眸色一下變深,她的唇貼上他的唇,有一瞬間他險些失控,想勾手攬過阿織,想續上那日在伏晝間的遺憾。可他又知道,阿織有她自己的步驟,在感情上,她會慢一些,他應該耐心。
於是他什麼都冇做,隻是迎合著她,任她小心翼翼地探索、嘗試。
阿織這才發現,原來這樣的時候,那種心悸的感覺,也因為他是奚寒儘,但想到他是師兄,混亂仍在,所有的感受被放大,讓她無休止的心顫。
阿織一下子鬆開奚琴。
奚琴低眉注視著她:“每日一炷香,還要繼續嗎?”
阿織鄭重其事:“要的。”
奚琴料到了。
他披著墨發,屈腿靠坐在床欄,手腕懶懶地搭在膝頭,這幅瀟灑不羈的樣子,分明就是奚寒儘,可他笑意清淡,語氣溫柔,像極了葉夙,“好,師兄等著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