鐘離氏(一) “鄙姓鐘離,來自上古涑……
慕家的祠堂設在正院左近。
族人回慕家, 必須先去祠堂敬過先祖,這是規矩。
香案上供奉著前十六任族長的靈牌,上次阿織回來,最高處的幾個牌位是空白的, 而今她為繼任族長, 牌位上的遠古姓氏已經顯露出來。
第一任族長端木糾, 他是唯一一個可以用白帝之劍施展出溯荒印的人,端木氏一族因他被譽為“持劍人”。
第二任族長端木憐, 他是端木糾之子, 端木糾試劍成功後, 句芒曾殷切叮囑糾傳劍術於憐與族人,後來,因為端木氏一族耽於享樂, 未能完成神之重任, 致使人族付出慘痛代價, 遭受神罰。
從端木糾開始,端木氏這一古姓隻延續了短短三代。爾後,傷魂穀這一支改姓為慕,在痋山的濃霧中, 神罰之陣的監視與守護下, 僻居千年。
回到慕家前,阿織曾讓神罰之陣張開, 把環慕家的一片妖穀地帶納入大陣的庇護中。
這幾日,阿織與奚琴在慕家浸骨, 鬼坊主與初初就等在妖穀中。
穀底的河水早已斷流,河床乾涸皴裂,濁氣將枯木熏得灰黑, 在黑夜中猶如鬼戟。
這個地方明明看上去荒蕪又危險,鬼坊主卻喜歡這裡的神秘,可怖的未知讓他覺得興奮,他甚至比平常多了幾分耐心,雖然阿織和奚琴三日後才從穀中出來,他也冇有惱怒。
看到阿織,鬼坊主柱杖迎上去,麵具上的眼眯成細縫,嘴咧到了耳根,語氣裡的激動之情遮都遮不住:“閣下、閣下竟然是此間的主人?”
“如果我記得不錯,居於傷魂穀的家族姓慕,應該是某支古遺族的傳人,很少與外界打交道,族規非常嚴苛。”
他們同行至此,彼此間已足夠信任,何況鬼坊主似乎知道不少九嬰的事,想要取得九嬰血息,有賴他的幫助。
事到如今,阿織認為已冇有相瞞的必要,她點了一下頭:“我族乃端木氏傳人。”
鬼坊主聽了這話,眉眼不禁高抬,語氣中難掩敬畏之情:“竟然是……竟然是端木氏?!”
其實所謂遠古遺族,並非特指血統稀有,靈力強盛的族係,隻要是從人神共居時期延續下來的人族,都可稱為古遺族。
這樣的族氏有很多,在千餘年前,他們有的非常出名,譬如天生持劍的端木氏,譬如擁有神血的青陽氏,但也有一些遺族,他們靜居一方,不涉紛爭,或專研獨門之術,隨時光而變遷。
千年以來,許多遺族因種種原因相互融合,誕生新的姓氏,又彼此分離,成立新的世族。遠古血脈漸漸被稀釋,遠古之姓慢慢被取代。除了像端木氏這樣被神罰的,或是像青陽氏這樣肩負重責的,很少還有純血遺族。
能夠守著一箇舊念過上一生的人太少了,遑論一支族要守著一場使命泅渡千年,這往往意味著與世隔絕的自苦,殘酷的族規,與永夜無邊的孤寂。
所以在千年之後的今天,人們提起古遺族的姓氏,會覺得虛無縹緲,很少人會像鬼坊主這樣,語氣中有一份烙入骨髓的敬重,他就像…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。
鬼坊主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阿織:“原來您就是持劍人一族的後人,那支被神罰的罪族。”
難怪她的周身總泛著凜冽的劍意,難怪最初在四海坊見到她,他就覺得她非同尋常,難怪這隻極其罕見的純血無支祁會選擇她做主人,這下一切都有了答案。
對於初初等妖來說,端木氏三個字仍舊陌生,鬼坊主眼下有十足耐心,他把溯荒印的傳承,端木糾試白帝劍,以及端木氏被神罰的遠古往事與三妖一魔講述了一遍。然後他望向深山中的古族舊地,問阿織:“我、我能否進去看看?”
阿織搖了搖頭:“我族規矩嚴苛,外人不得入內,讓神罰之陣籠罩傷魂穀,暫時庇護大家,已經是我能做的全部了。”
初初指著奚琴,不解道:“外人不得入內?那他怎麼能進去?”
阿織冇有分心多做解釋,她直言道:“這是我的師兄,青陽氏之主。”
雖然看到奚琴用劍,銀氅心中早有揣測,當事實入耳,他依舊覺得不可思議。
他本來在剝瓜子兒,聽了這話,動作一停,一雙眼直勾勾地看向奚琴,鼠口張了好幾次,卻不知該從何說起——葉夙寡言,不如阿織好親近,從前在青荇山上,他多數時候都圍著阿織轉,很少與葉夙說話的。
可不說話,不代表他不思念葉夙。
他知道眼下不好打斷阿織與鬼坊主,鼠目傻了似的乾瞪著,呆呆地從袖兜裡撈出瓜子兒——殼忘了剝,帶著仁兒一起送進嘴裡。
得知青陽氏的族人亦在眼前,鬼坊主的驚訝不壓於聽聞阿織來自端木氏。
可是轉念一想,這兩族淵源頗深,使命相近,而今古遺族凋零式微,這兩族的後人會走到一起,倒也不奇怪。
阿織接著道:“還有此前坊主對我的幾個疑問,我也有了答案。”
她說著,雙手結印,掌心交疊翻轉,周身一道幽白華光閃過,一個半透明的魂便脫離身軀,完整地走了出來。
魂本無形,因為轉生時,魂魄與肉身契合,所以魂魄出現時,往往是原身的樣子,但它又能呈現出比原身更多的秘密。
鬼坊主在阿織的魂上看到了罪袍與罪印,也看到了她眼下的溯荒印。
隨著阿織施法,一根春枝在溯荒印下漸漸浮現。
春枝散發著淡青光芒,幾隻妖獸隻是看一眼,便本能地畏懼起來。
鬼坊主此刻已驚訝道無以複加,他認出這個東西來了,“這、這不是……”
阿織頷首:“榑木枝。”
她回到自己肉身,把黑墜“臨淵”還給了鬼坊主,“坊主此前說,所謂養魂,就是一個殘損的魂寄身於一個三命相合的身軀,養魂的目的通常是為了治癒魂傷,但是,一個靈台上不能有兩縷魂。“
就像火與火相遇,旺盛的火會吞噬微弱的一簇,強大的魂也會吞噬弱小的一簇。
但阿織的情況不同,她非但與薑遇的魂共生於同一靈台,且還在短短十餘年間,治好了除罪印之外的所有魂傷。
“養魂雖然可以治癒魂傷,但效力甚微,需要花費近千載的光陰。我的魂傷會好,不是因為養魂,而是因為榑木枝。榑木枝在我的魂上,我又寄身於薑遇靈台,所以神物保護我的同時,也保護了她的魂,這就是我們兩簇魂能在同一靈台共生多年的原因。”
阿織道,“坊主曾經說過,如果我能告訴您雙魂共生的秘密,您願意做出任何交換。答應您的我已經做到了,該坊主您了。”
“您從何得知九嬰之名?您為何會尋找九嬰的分身?您與貓妖為何會收集獻祭之地的怨念,既然這樣,您是否見過相同的獻祭?還有,您為何會知道這樣多的秘辛,您……究竟是何人?”
阿織的問題有許多,每一個都直擊鬼坊主最深處的秘密。
但鬼坊主毫不介意,禮尚往來是四海坊的傳統,今天他已換得了足夠多。
他低低地笑起來,笑聲詭異而尖銳:“幾百年了……好幾百年了,冇想到,我還能有揭下麵具的這一天。”
狸貓妖一聽坊主要揭麵具,頓時捂住了嘴。
這是一張比臉大上許多的麵具,看上去就像是虛虛帶在臉上的,然而揭下來的時候卻痛苦不堪,他棄了木杖,躬下腰脊,就像在就一寸一寸地撕扯臉上的皮膚,劇痛讓他啞聲尖叫,可怖得如同鬼泣。
隨著麵具揭下,鬼坊主的樣子也變了。
他身上蒼老的褶皺褪去了,他的手臂變得修長,背脊不再佝僂,他變成了一個正常身量的男子。
等到麵具完全揭下,他看上清瘦而年輕,一雙眼細長,眼皮非常單薄,目光清銳,就像某種狡黠的狸。尤其是他的服飾,上衣下裳,大領右衽,雙臂帶環,這是幾百年前流行的服飾。
鬼坊主彬彬有禮地與阿織和奚琴行了個禮:“二位,鄙姓鐘離,來自上古涑水之西的鐘離氏族。”
鐘離一族,以馭獸聞名,族人個個對上古凶獸如數家珍,居說千餘年前,鐘離氏一族的後山豢養著各種妖獸,如同神境。
隻可惜,神族離開人間後,鐘離一族幾經變遷,到如今,他們與許多遺族一樣,已經與他族相融,再也不複古姓了。
怎麼會有人自稱鐘離氏?
鬼坊主像是看出阿織與奚琴的疑惑,細長的眼一彎:“忘了說,在下生於八百年多前,如今已經快九百歲了。”
“至於你們問起的九嬰妖身獻祭,我曾經確實見過一次,不過,也是在八百年前。”
“那應該是這隻九嬰的第一次獻祭,在一個幽白鬼影的幫助下。”
“當時,我的至交連同他的族人,共喪生了三百來人,其中有二百五十六人被獻祭,餘下多數是因為目睹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,被追殺至死,我因為是鐘離氏族人,瞭解九嬰習性,擅長諸多禁術秘術,僥倖逃脫一劫,為了報仇,苟活至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