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晝泉(三) “若不是在傷魂穀受了傷……
念你一個人在山中, 總想要早日回來。
阿織聽到這句話,雲過溪似流淌入心間,山雨都舒緩了不少。
其實在慕家出事後的幾年,葉夙也總在早春歸來, 有一年甚至不曾回族中, 留在山中陪她。後來問劍之陣成功, 師父和師兄都有了各自要忙碌的事,已不能如以往一般長住青荇山了。
能在初春的第一日見到師兄, 實在意外。
阿織冇有多想, 她知道師父和師兄一直這樣關心她。
兩人站在雨水淅瀝的山階上, 一時相望無話。
好半晌,葉夙道:“今日不練劍?”
“練的。”阿織道。
到了分神後期,阿織的滄海一式已練得爐火純青, 有一次, 歸元宗的長老路過山下, 感受到異常凜冽的劍意,以為問山在山中,誠惶誠恐地傳信問候當世第一劍尊,阿織不知該怎麼回話, 隻好置之不理。
“怎麼好讓人知道, 青荇山的小師妹,已經是一個劍術無雙的仙尊呢?”那時銀氅常常跟山中矇昧的草木, 雲過溪裡的無知遊魚吹噓,“說出去誰會信?”
雨水穿過竹葉落下, 青荇山的結界不避雨,但隻要仙人想,雨便不能沾濕衣裳。
這不是葉夙第一次看阿織練劍, 阿織與往日一樣心無旁騖。
竹葉如雨一般紛紛而下,白衣負劍的仙人就撐傘立在竹林邊。
不知過了多久,雨收雲散,忽地,春祀劍出鞘,劍意清光直指向祺。阿織一驚,本能地舉劍相迎,劍芒在空中相撞,劍氣盪開浩然無儘。葉夙一式即出,很快放出第二式,阿織不敢敷衍,專心致誌地應對。
從前阿織也曾與師兄交手,一招兩招多是指點,出手即停,這還是第一回,她與葉夙痛快地過招。
春祀劍意高昂,祺也興奮得殺氣騰騰。
劍氣充斥整個青荇山,問山所傳劍招雖隻有四式,但分芒、問心、滄海,每一式都變幻萬千。
一時間,隻見竹林中白衣與青影交織,劍意鋒銳得要驚滅日月。他們不必擔心會傷到對方,因為彼此都是世間極強的人。近身持劍也好,飄身禦劍也罷,他們出招幾乎冇有破綻。
阿織的一生中有兩次試劍,第一次是淬魂後的擇劍,第二次便是今日。
棋逢對手,一試劍意,酣暢淋漓。
可惜除了銀氅和山雀,這一場足以令整個玄門為之震撼的比試無人看見。
兩隻小妖並不當一回事——自家人切磋技藝,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?
師兄妹的比試一直持續到黃昏時分。
雲端流霞,葉夙收劍回撤,阿織持劍浮立半空片刻,緩緩落在葉夙跟前。
她望向葉夙,像從前一樣等待指教。
灰白色的眸懵懂又真摯,葉夙看著,忽然想到慕樵剛把阿織送上青荇山時,曾說她有一雙世上最好看的眼睛,可惜被妖所傷,變成了這樣。
其實,在他看來,眼還是那雙眼,灰白色無傷大雅,這依舊是世上最好看的眼睛。
自然,這個念頭葉夙始終藏於心底,不會宣之於口。
阿織等了許久,冇有等來師兄的指點,反倒聽到他很淺地笑了一聲。
阿織不解:“師兄?”
葉夙道:“你的劍術已很好,我再冇什麼可指點的了。”
下山時雨早已停了,師兄妹一前一後沿著山階往下走,山雀飛在身邊,銀氅蹦蹦跳跳地跟在身後。暮風吹來暖意,早春是雨後新泥的氣息,天邊雲霞璀璨,光芒就綴在草葉尖。
阿織過得很規律,到了這個時辰,她就該回房默誦劍訓了,等到月上中天,便需打坐調息。
回到竹苑,阿織正欲推門進屋,葉夙道:“阿織,陪我去個地方?”
葉夙要去的地方是雲過台。
青荇山仙霧迷漫,雲色浮蕩,問山初到此地,取名取得非常隨意,溪水叫雲過溪,山瀑叫雲過瀑,銀氅居住的山洞叫做雲外洞,山峰處,被他信手劈出來的劍台自然就叫雲過台。
雲過台就是青荇山守山劍陣的陣心所在,阿織初上青荇山不久,問山就開始設陣,那時阿織劍術低微,隻知劍陣宏大壯闊,不解其中關竅,到了今日,她亦無法全然勘破陣裡玄機。
到了雲過台,雲霞已經收了,天幕低垂,明月將青荇山照得非常明亮。
月色太好,師兄妹自然而然地交談起來。
葉夙說:“從前我剛上青荇山,就是在這裡行的拜師禮。”
彼時問山還嫌他刻板,說他禮節太周到,一點意思都冇有。
阿織問:“師兄是怎麼拜師父為師的?”
葉夙道:“師父與我父親是故舊,他們相逢並非偶然,我父親又驚異於他的劍術,是以違背族規,破例留師父在族中養傷,一住近三年。”
兩個人都寡言,這並不代表著他們不交流。
後來愈來愈親近,他們相談的次數不算少,多是關於劍術,關於師父。
正如阿織不常提起慕家,葉夙也不怎麼提青陽氏,他似乎對此諱莫如深,在阿織麵前說及自己的父親,這是頭一遭。
阿織問:“養傷?師父當時受傷了?”
葉夙道:“嗯,命懸一線。”
“所以是救命之恩?”
“算是。”
葉夙說著,看向阿織,“我族與劍,有一些很深的淵源,父親當年看到重傷的師父,無法說服自己不救他,但是……為了救師父,我族付出了一些代價。”
“其實無論代價為何,既是我族抉擇,便該我族承擔,師父麵上不說,心中始終遺憾自責,近年來他……辛苦至斯,說到底,是為了我族。”
阿織聽了這話,想起上次師徒三人在人間做的茶戲。
彼時葉夙問問山可有放不下的遺憾,問山提過一句“償還不了的恩情,永遠虧欠的故人”。
這裡的故人,就是指師兄的父親嗎?
阿織道:“師父是個很好的人。”
葉夙也道:“嗯,師父是個很好的人。”
明月移去雲後,半片月色被雲掩住,葉夙問:“你呢?”
“我什麼?”
“……你從前的家族,是什麼樣的?”
阿織望著天邊月,其實她對慕家的印象,正如這輪被濃雲環伺的月,是有一些模糊的。
“慕家和師兄的家族有點像,族規非常嚴苛,族中弟子必須守規矩,但我小時候,過得很自由。”
“自由?”葉夙有點意外。
“慕家人三歲會試靈力,將靈氣注入一方陶罐,罐破則試過。”
“你拔了頭籌?”葉夙問。
阿織沉默片刻,點頭道:“是。”
靈氣一共可注十二輪,十二輪中,隻要一次可以破罐,都算成功。可惜試靈力的孩子太小,失敗的大有人在。
阿織是個例外,她隻注了一輪靈氣。
一次破罐,慕家幾代人中,冇出過這樣的孩子。
“自那以後,我就得了族長默許,不必跟著同齡人一起學著吐納靈氣,不必熟悉族務,去外間奔波,四叔隨心教,我隨心學即可,偶爾,如果撞見族長,他也會指點一二。”
阿織說到這裡,不知想到什麼,語氣黯然下來。
後來阿織在慕家經曆了什麼,葉夙其實都知道。
成長漫長又匆匆,從三歲到十五歲,不過轉瞬之間,遠不夠讓一個少女防備從來尊敬的族長,她就這樣被人投下了傷魂穀。
“你不恨他嗎?”葉夙問。
“你說族長?”阿織不知該如何回答,沉默許久,她道,“從前四叔說,族長是一個很好的人,他看上去冷漠,因為他肩負了許多我們不知道的責任。我不知道他當年為何要……那樣做,畢竟他給的理由過於荒唐。當時我是懵懂的,來不及怨,等反應過來,已經過去好幾年,許多事都淡了,所以談不上恨,也談不上原諒。”
葉夙藉著月色再次看向阿織:“如果,慕族長當年有彆的選擇,隻是他所求的那個人拒絕他了,他纔不得不把你投下傷魂穀。你會……恨拒絕他的那個人嗎?”
恨那個不肯相借榑木枝的青陽氏之主。
阿織問:“他是有意的嗎?”
“……無意的。”
榑木枝無法相借,這是青陽氏最重要的一條族規。
“既是無意,我怎會恨他?”阿織道,她的嘴角露出一個極淺的笑,“若不是在傷魂穀受了傷,我如何會上青荇山?”
如何會遇上師父和師兄呢?
葉夙安靜了許久許久,目光如這山間清月,在深寂中微瀾。
隨後他道:“我看看你的傷。”
阿織以為葉夙要看的是自己的眼傷,相識這麼多年,師兄一直格外在意她的無法複明的雙眼。
直到靈霧在他的掌心凝結,送入她眼下的紅痕處,阿織才後知後覺。
今夜葉夙的靈氣與往日不同,比春夜的風更加催人安眠。
阿織趺坐在葉夙對麵,不過片刻,便覺得睏倦不已。
她的思緒漸沉,雙目就快要合上,朦朧中,她聽到葉夙道:“倦了便睡,我帶你下山。”
阿織不疑有他,很快在雲過台睡了過去。
陷在大夢中時,她感到紅痕處有非常異樣的感覺,像是有什麼東西,順著紅痕的傷處,落入了她的魂,也許是師兄療傷的靈氣吧,也許青荇山又落雨了。
師兄就在身邊,怎麼可能有意外呢?阿織這一覺睡得非常安心。
阿織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山的,再度醒來,已經是隔日了。
四下裡天光大亮,她倏然一驚——已經辰時了,她從不曾起得這樣遲。
山雀聽到動靜,跳來她的窗欞,啄了啄木窗,喚道:“阿織,你醒了?”
“夙師兄要走了,你去送他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