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晝泉(二) “念你一個人在山中。”……
這個吻讓阿織的思海一瞬空白。
這與之前是完全不同的。
找回身體後, 觸覺異常敏感,本來輕柔的觸碰變得繾綣有力,還多了幾分入侵的意味。
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熱的呼吸,清冽的氣息在唇齒間沸騰, 與心跳一起迅速失常。
唇舌糾纏, 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攻城略地, 有那麼片刻,阿織如同敗陣之將一般, 看著自己寸寸失守, 她顧不上其他, 隻有無法休止的心顫,提醒著她一個不爭的事實。
奚琴是葉夙。
他怎麼會是葉夙呢?
在阿織的印象中,葉夙是清冷寡言的, 白衣不近人, 溫柔亦如天上的泠泠之月。
可他又確實是世上最好的師兄。
在每一個日出與日落的山道上, 他都負劍等她。她初上青荇山,他為她治眼傷;第一次試劍,他把春祀給她,教她何為靈劍牽引;慕氏滅族, 他追來滄溟道;窮極島斬殺開明獸, 她受了重傷,是他趕來東海接她回家。
想到從前與師兄的點滴, 阿織一下子更加慌亂。
她不知道如何跟師父交代。
他們如今這樣,已不是單純的師兄妹了。
他們做了這樣的事。
他們之間產生了超過師兄妹的感情。
師父、師父要是知道了, 會不會責備她?
忽然之間,糾纏的氣息燙到令人不安,每一下的觸碰都像觸發了某種禁製, 彷彿師兄牽起了她的手,揹著師父,一路分花拂柳,帶青荇山上最聽師父話的小師妹,來到此山中,從不示人的禁區。
禁區中有令人驚異的盛大美景。
阿織一下掙紮起來,她有點害怕,想把眼前之人推開——不是反感,是無所適從。
雙手已抵上他的肩頭,她卻猶豫了,因她知道他也是奚琴。
是為她闖過神罰陣,為她死守古神庫,寧肯眾叛親離,也要站在她身邊的奚寒儘。
他因她遭受這場酷刑,如果能減輕他的痛苦,她做什麼都願意。
於是擱在他雙肩的手忽地鬆了力道,她猶豫著,是不是該往前一些,貼身環住他,讓他不必傾身不必費力,可以專心浸骨。
阿織在徘徊間不得章法。
纏綿時人都敏感,奚琴也不例外,何況浸骨之痛會放大他的感官,她的每一次相迎,每一次退卻,他都感受到了。
他甚至知道其中緣由。
縱然浸骨讓他神思紛亂,他並未完全喪失神智,清茴香讓他的本心維持在今生今世,因此方纔那一聲“師妹”,也並非全然被前塵記憶驅使。
其實早在阿織進入古神庫前,奚琴想過,也許他看到她本來的樣子,會有一點陌生,畢竟他今生隻認得“薑遇”。
然而,當阿織從古神庫出來,預料中的陌生並未到來,反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熟悉,不可名狀的久違之感洶洶湧來,千般萬般思緒在心底化作一句“師妹”。
奚琴自那時起,就想喊她一聲師妹。
於是奚琴明白過來,即使種子已經在前世種下了,此前他對阿織的感情大半都源於今生,而今找回些許葉夙的,兩相疊加,情|潮洶湧無以複加,這纔有了浸骨時無法自控的一吻。
他甚至清楚自己有點趁人之危。
仗著自己受難貼近她,因他知道她不會拒絕。
可他冇料到她竟會是這樣的反應。
欲拒還迎比全心接納更加令人失控,她的時進時退讓他泥足深陷,淺嘗輒止也變得無法饜足,何況他的大半心力都分去操縱魂骨上的泉針,與她貼近,向她索取,隻能遵從本能。
她方寸大亂,他亦快守不住心底最後一道防線。
糾纏間,她束髮的髮帶脫落。
青色髮帶落在水中,低低的“噗通”一聲,濺起些許水花。
落水聲本來非常輕微,然而對於此時此刻的奚琴與阿織來說,任何異常的聲響都震耳欲聾。
像一個岌岌可危,搖搖欲墜的信號。
忽然,他伸手攬過她纖瘦的腰身,讓她跪坐在自己趺坐的腿間,緊貼入自己懷中。
靈泉水早已冇過石台,此刻再度漫漲三分,本來就單薄的衣衫潮濕不堪,相纏的墨發也氤氳出水汽。
恍惚中,奚琴睜眼看了阿織一眼。
這麼多年深藏心底,日思夜想的人就在這裡,近在咫尺,已經冇有距離。
他知道這樣下去難以收場,可他竟不肯放手。
他的吻已經離開了她的唇,不再限於這方寸之地,比之前更加不加掩飾。
這樣的變化,阿織都感受到了。
她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,男女之思源於混沌未知,實則清澈又動人,他的身心被她點起了火,又將火苗傳了一簇入她心底,於是她亦無法停止,想跟著他,一起去看一看禁區中不為人知的壯美山瀑。
浸骨的泉針遊走至魂骨儘頭,骨中的魔氣都被挑了出來,接下來纔是最痛苦的時候,因為奚琴需要把這些不屬於自己的魔氣一點一點逼出體外,魔氣出魂透骨入膚,如同萬千泉針同時穿刺,稍有不慎便會墮魔。
阿織明顯感覺到奚琴的周身顫了一下,他不可避免地再次發出一聲痛吟,攬在她腰身的手不自覺收緊,但他又竭力控製著手中力道,不想要弄疼她。
身軀相貼太近,阿織知道奚琴的身上發生了什麼,冰寒的魔氣透膚溢位,幾乎讓伏晝間結霜,他的周身發寒又發燙,如墮冰火。
不必再趺坐運針,他仰身倒於石台上,倒在靈泉中,與她抵死纏綿,瘋了一般,似乎想從她那裡借來一個安度此生之法。可即便這樣也無濟於事,此刻的極刑是他今生必須要承受痛苦,是他每一次為她做出抉擇時,付出的代價。
阿織從奚琴瘋了一般的索求中感受到一絲驚惶,她知道他在失控,她不在乎他們會到哪一步,即使兩相交付,相許此生又如何呢?她的心亦從未許過他人。她隻是無比擔憂,害怕他過不了這一關,雖然他冇說,阿織知道這一次奚琴的骨疾,犯得比從前任何一次都厲害。
阿織想要幫他,她的思緒輾轉千度,忽然,她想起一物。
榑木枝。
她魂上春神句芒的本命神樹,青陽氏的神物榑木枝。
雖然阿織不知道榑木枝為何會阻止她拔劍,但時至今日,她明白過來,為什麼她每一次違抗神物拔劍,從不曾承擔後果——因為神物愈魂,這是它的本性,它不願她用劍,設下重重險阻,在她真正握住劍柄時,它又會禦起一股溫柔春風,包裹她的周身,護佑住她。
如果,這股榑木春風能夠護佑她,那麼它是不是可以緩解奚琴此刻的痛楚?
阿織知道該怎麼做了。
魂上尚有溯荒印在,她如今已是半步玄靈,突破封印,勉強釋放一點神物之力,還是做得到的。
她伸手環緊奚琴,閉上眼,眼下的紅痕處倏然蔓生出藤蔓狀的斑紋。
這是魂上神物想要突破封印的征兆。
淡青色的春風從封印漫溢,和煦又溫柔,包裹住纏綿不肯離分的兩個人,居然真的能緩解奚琴浸骨的劇痛,帶他一路跋涉過泥濘的困苦之境,直抵彼岸。
不知過了多久,最後一絲魔氣也被逼出體外,奚琴垂下眼,看向懷中的人,隔著溯荒印強行釋放神物之力不啻逆天而行,一點不壓於用流光斷斬開光陰,即使是阿織,此刻也精疲力竭地睡去,隻有徐徐春風不斷,還在安撫著他的周身。
奚琴低垂的眸光中盪開微瀾。
他伸手撥開她眼前淩亂的髮絲,俯下臉,雙唇非常輕地在她眼上觸碰一下,與她一起陷入沉眠。
……
阿織又一次墮入一場前塵大夢。
她這一生中,幾乎所有的美夢都發生在青荇山,這一次也不例外。
這年,是她步入分神後期之後的一個尋常之年,至少一開始,阿織是這麼認為的。
師父與前兩年一樣,總不在山中,偶爾回來也是匆匆幾日就走,師兄族務繁忙,春祭前就離開了,大概會跟以往一樣,等到正月後幾日纔回來。
年關當日,阿織是和銀氅山雀一起過的。
山雀下廚,做了一桌子佳肴,阿織口腹之慾不重,各式菜肴嚐了一點,倒是銀氅吃了個酒足飯飽,事後倒在食桌上大睡,還打翻了師父的一罈酒。
年關過後的第二日,阿織照舊去山腰竹林練劍。
推門而出,眼瞼上忽然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,涼涼的,很輕,阿織怔了怔,隨後反應過來是落雨了。
青荇山的仙人修為個個出眾,可他們在有些方麵,還保留著凡間人固有的習慣,比如落雨的時候會撐傘,歲月漫長也會望明月時圓時缺。
阿織回屋取傘,沿著山間石階往竹林走,忽聽身後有人喚道:“阿織。”
聲音低沉又熟悉。
阿織一下回頭,葉夙不知何時回山了,一身白衣撐傘立在雨中。
見到葉夙,阿織不可謂不欣喜,可她想起今日的日子,這才除夕過後的第一日,於是問道:“師兄怎麼今日就回來了?”
山道上的人靜靜的,一時冇有答話。
直到山雨變大,山階上起了雨霧,他的聲音才隔著雨聲模糊傳來。
“……念你一個人在山中,所以總想要早日回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