撫雲築(一) “得了閒,我去會會她……
因為山洞中的禁製, 阿織無法帶著初初逃離太遠。
她通過傳送陣落在奚琴身邊,奚琴看到阿織身上的傷,目光一緊。
但他什麼也冇說,無支祁進階的動靜已經告訴了他山中變故, 幾個離開的棲蘭法陣早已準備好了。
阿織一到, 他立刻將靈旗撤回, 低目誦訣,棲蘭華光籠罩住所有人, 與之同時, 另兩個棲蘭陣也在外圍兩重禁製生成, 判官與孟婆見狀,很快收回靈旗,踏入法陣, 與奚琴一眾人等離開了此地。
三重禁製的餘力將追來的沈宿白等人阻了一阻。
等沈宿白掙開禁製, 阿織早已不見蹤影, 他甚至冇能看到阿織的同夥到底有誰。
沈宿白心知再追已經來不及了,惱怒地一拂袖。
幾名跟來的仙盟修士仍冇從無支祁的妖威中回過神,他們心有餘悸地問:“幾位仙尊,適才山中那是……”
“立刻派人去徽山薑家, 詢問家主薑簧薑遇在薑家時是否有異, 如若必要,把所有與薑遇接觸過的人都請來仙盟。”沈宿白打斷幾名修士, 吩咐道。
“慢著。”霰雪尊道,“你派人去徽山, 是因為方纔那名劍修?她是……徽山薑遇?”
沈宿白冷聲道:“這等劍術,這等修為,她還能是誰?自然是問山之徒, 青荇山的妖女阿織。”
他說著一頓,語氣更加低沉,“不過麼,這妖女不知用了什麼法子,居然將魂魄寄生在薑遇這幅皮囊下。徽山薑遇,隻是她掩人耳目的身份罷了。”
而今想想,自己當初真是太大意了!
第一塊溯荒碎片出現在徽山,這根本不是巧合,因為阿織就在那裡!
與劍無緣,不正反過來說明她和劍淵源匪淺?
還有,妖獸天生慕強,無支祁這等罕見的凶獸願意跟著她,她怎麼可能隻有區區築基的修為?
這麼多的疑點,他當初怎麼就忽略了呢?
還把她招來仙盟,讓她去找溯荒,真是愚蠢可笑!
幾名修士正要領命去往徽山,霰雪尊阻攔道:“等等。”
她看向沈宿白:“薑遇與楚家、奚家交情匪淺,她究竟是誰還有待商榷,目下這一切,全是你的推測,毫無實證,你鬨出這樣大的動靜,他人若問起來,你當如何解釋?”
“實證?她的屍身就在仙盟,隻要本尊擒住她,一試便知。”沈宿白道,他盯著遠方,目光深邃而訣然,“當年問山引發妖亂,多少修士死於這場禍端?連葉夙都能幡然醒悟,弑師謝罪,隻有這妖女執迷不悔,死守青荇山!而今她捲土重來,設計搶走血息,必然是為了續上問山中道崩殂之大業,我若不阻攔她,難道要縱容她再度釀成大禍?!”
霰雪尊道:“你說得固然有理,可你想過冇有,你若就這樣放出訊息,必然會引得玄門人心惶惶,動搖的是什麼?是玄門對仙盟的信任。人們會認為是仙盟力有不逮,未能斬草除根。且眼下的仙盟……”
霰雪尊看白舜音一眼,略一思索,還是把心裡話說出口,“眼下的仙盟,看似和諧,事實上三大世家並不與我們齊心,單看上次我們去山陰,楚、奚、白三家對溯荒伴生神物的態度就知道了,若玄門人心動亂,難保世家中不會有人趁亂行事……舜音,我說這些,你不要介意。”
霰雪尊最後勸道:“依我之見,你要查薑遇可以查,但這一切隻能在暗中進行,先不要引發混亂,當務之急,還是應以大局為重。溯荒最後一塊碎片還冇找到,天妖的血息也不止榆寧這一處,隻要我們收回溯荒、清除血息,青荇山也好,彆的什麼人也罷,他們冇有神物,最後隻能一敗塗地。宿白,千萬莫因為衝動,給了他人可乘之機。”
沈宿白聽了霰雪尊的話,臉色幾經變幻。
一旁待命的修士小心翼翼地請示:“聆夜尊,還去徽山嗎?”
沈宿白思量良久,終是將霰雪尊所言聽了進去:“不必,今日之事,暫不要對任何人提起。”
他看了一眼榆寧的深霧,沉聲道,“繼續清理此處的妖氣吧。”
修士稱是,與幾位同僚一起回山中去了。
榆寧的妖霧濃厚,幾乎不辨晨昏,也不知過了多久,修士們終於清理完山中的妖氣,前往此地唯一的莊宅歇腳。
這裡就是晏氏的故居,百年過去,樓閣破損,屋簷覆上青苔,枯骨隨處可見,分外陰森。
修士們歇了一會兒,覺得森寒之氣直往骨縫裡鑽,十分不適,正準備離開,大門“吱呀”一響,一個穿著黑衣朱裙的女子進來宅中。
修士們一怔,躬身喚道:“霰雪尊。”
霰雪尊淡淡一笑。
她冇理修士們,繞過前院,步上迴廊,來到中庭。
身後的角門“啪”一聲合上,修士們在門響聲中回神,方纔見過誰,他們便忘了。
中庭暗霧瀰漫,灰濛濛一片,院中一株榆木早已枯死,低垂的枝椏如鬼爪扣地,但相較於晏宅其他地方,中庭的房屋儲存得尚算完好。
如果阿織這些通過流光斷,窺見過榆寧往事的人在,便能分辨出中庭的房屋,便是當年晏氏少主晏留的寢房。
霰雪尊在寢房門前停頓了一會兒,隨後推門而入。
屋內的陳設還是從前的樣子,隻是落了灰。霰雪尊默立片刻,對著空無人處開了口:
“主人,阿澈失手了。”
屋中無人迴應。
霰雪尊繼續道:“我低估了她,她手中有一個……可以鎖住血息的妖盤,我中了她的計,九嬰妖主遺留的血息,被她搶走了。”
這話出,屋中明明無風,器物卻晃動了一下,半空中,出現浮動的漣漪,幽白的鬼影就在這漣漪中緩緩浮出。
鬼影是一個罩著淡白鬥篷的魂魄,魂身的樣子瞧不清,隻能看出他大概有一個男子的身量。
明明不算過於高大,可當他看向霰雪尊,卻有一種從高山俯視螻蟻的居高臨下之感。
半晌,他開了口,聲音縹緲:“端木氏一族,看守妖穀妖窟愈千年,自然有許多不外傳的降妖秘術,慕忘繼承族長之位,得了這些秘術,她在暗,你在明,你當然不是她的對手。”
霰雪尊垂下眼,自責道:“可是,眼下鳳鳴琴絃也被她斬斷,琴絃固然能夠續結,一時之間,屬下怕是無法為九嬰妖主清除血息了。”
白衣鬼影聽了這話,沉默地看著霰雪尊。
半晌,他開了口,語氣平淡,卻足以令人畏懼到心顫:“那你可真是冇把差事辦好。”
霰雪尊一驚,屈膝半跪:“請主人責罰。”
仙人跪禮,這是極重的折辱,也象征著極深的敬意。
白衣鬼影淡淡問:“眼下如何了?”
“宿白猜到薑遇就是慕忘,想派人去徽山,我想著……主人您從前提過,您若想成事,離不開慕忘的幫助,所以阻止了宿白。”
她說著,想到山洞中,無支祁扮作問山所說的那些話,“不過,我總覺得,慕忘眼下已知道了不少事,她甚至知道您的一些秘密,她鎖住血息,除了找九嬰妖主,也想通過九嬰妖主找到主人您。”
“是麼?”白衣鬼影聞言,平靜無波的語氣終於染上些許笑意,“她一直是這樣一個有意思的人。”
他不欲在此久留,幽白的身影在無形的浮波中化散,最後留下一句:
“等得了閒,我會去會會她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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榆寧妖霧深濃不見日月,千裡之外的一處山穀中,一輪孤月卻早早掛上夜空。
奚泊淵此刻卻冇有閒情賞月,一個時辰前,奚琴忽然傳音給他,讓他幫忙開啟撫雲築的禁製,除了通過棲蘭陣傳送過來的人,誰也不許放行。
撫雲築是奚家的一處避世之穀,也是奚泊淵目下所在之地,這個地方鮮少有人知道,穀中竹舍幾間,兩側山峰低垂,俯看穀中清溪。
奚泊淵了解奚琴,這個人凡事都愛自己擔著,若不是遇上生死攸關的大事,他絕不輕易請人幫忙。
奚泊淵等了一時,愈發心慌,正準備傳音給奚琴問問情況,就在這時,溪畔出現一道法陣,奚琴一手攜著阿織,一手拖著一隻昏迷不醒的無支祁出現在陣中。
奚泊淵:“……”
他就知道,奚寒儘自從遇到這個薑遇,整個人都魔怔了,但凡遇上了點事,準跟她脫不開乾係。
奚泊淵還冇出聲,溪邊又出現一個棲蘭法陣,鬼坊主與狸貓妖出現在陣中,鬼坊主隔著麵具打量了一眼奚泊淵,狸貓妖禮貌地跟他行了一個禮。
再三道陣光閃過,銀氅、泯、判官、孟婆也相繼來到此地。
奚泊淵見到孟婆,第一反應竟是後縮一步。
孟婆冷笑一聲:“嗬。”
阿織一刻不停地將初初送入竹舍中,轉身懇請鬼坊主:“請坊主幫我看一下初初怎麼樣了。”
鬼坊主熟知四海之事,當初第一眼看到初初,便認出他是無支祁,甚至通過他人身的髮色與瞳色,分辨出他的族係,若說在場有誰能救初初,隻能是鬼坊主了。
鬼坊主麵具上的一雙眼微眯。
他可不做賠本買賣。
奚琴看破他的心思,直言道:“價錢好說。”
鬼坊主暗啞著低笑一聲,這才柱杖轉向初初,細細地端詳這隻無支祁。
片刻,他祭出木杖,整個人佝僂著身軀站在那裡,仗尖溢泄出青白之息,帶著一絲邪異之氣,護繞過初初的獸軀。
阿織從冇見過這般詭異的術法,但似乎確實對初初有效,至少初初緊皺的眉頭在青白之息的安撫下舒展開了。
術法也耗儘了鬼坊主的靈力,若不是狸貓妖從後方托住他的背脊,他幾乎要站立不住。
一時術法畢,鬼坊主收回木杖,原地喘了幾口氣,然後柱杖來到阿織麵前。
隔著麵具,他冷目盯著阿織,斥道:“你這個做主子的也太大意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