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嬰息(四) (二合一)這一次,他總……
定魂絲有穩固身魂的效用。
阿織從山南怨氣渦回來, 因為身魂不穩,奚琴請楚家幫她借來了七根定魂絲。
沈宿白早就懷疑徽山薑遇不是本人,加上阿織的屍身內已無魂魄,他猜到被楚家借出的定魂絲或許在薑遇靈台上, 所以他也從古神庫借出了幾根定魂絲, 就是為了在碰上薑遇時, 藉機試試她的身份。
沈宿白一念及此,立即催動手中的定魂絲。
幾根淡金絲線忽然浮空, 發出微微的嗡鳴之音。
定魂絲是白帝劍袍, 本身有無數根, 單憑沈宿白手中的這些,雖然無法將阿織體內的定魂絲引出,但它們同屬一物, 相互間會產生共鳴。
果然, 下個瞬間, 山洞的另一處也傳來同樣的鳴音。
兩處鳴音相呼應,沈宿白身前的定魂絲輕顫起來,若非沈宿白還控製著它們,它們恨不能立刻往阿織那裡飛去。
沈宿白雙目微眯, 緊盯著阿織。
果然, 被他試出來了,十八歲薑遇的皮囊下, 裝的是另一個魂魄。
阿織本已攜著初初掠至洞外狹徑,忽然, 她的體內傳來一陣鳴音,靈台上的定魂絲顫了起來。
阿織一時冇反應過來,隻循著共鳴的方向望了一眼, 愕然發現沈宿白手中居然也有幾根定魂絲。
阿織心下一涼,沈宿白已經確知她是誰了。
就在阿織愣住的這一瞬,沈宿白抓住時機,高聲道:“不必懼她,設下陣法,截住她和那隻無支祁的去路!”
聽到“無支祁”三個字,白舜音目中流露出訝異之色,她忽然知道這個罩著黑衣鬥篷的女子是誰了,以及……隱約猜到她的另一重身份。
她心中思緒繁雜,但她來不及多想,立刻來到沈宿白身邊。
沈宿白、白舜音、霰雪尊三人都是分神初期的修為,他們適才中了阿織的計,才被阿織搶了先機,眼下知己知彼,豈能容她與初初輕易脫逃?
刹那間,沈宿白的長刀攪起狂瀾,罩住整個山洞的穹頂。
白舜音的琴音結成光網,封鎖住通往洞外的出路。
霰雪尊的黑紗降下飛雪,雪粒子落地成冰,霜白的冰麵迅速覆蓋整片山洞,冰上禁製重重,難以落陣。
阿織被三人逼回山洞內,她蹙眉望著周遭,天、地、山三條路被堵死,她甚至無法往外傳音。
如果是從前的她在此,自然不懼眼前這三人。
眼下的她狀態實在太不好了,雖然在薑遇的身軀醒來以後,她日日修行,從不懈怠,但魂身分離嚴重,她的修為已無法從靈台傳遞到這幅身軀。薑遇的身軀停留在淬魂中期,再無進益。玉藏於匣而失色,也因此,阿織通過身軀釋放出的魂力也隻有分神初期,即便她的真正修為遠不止於此。
所以,她對付沈宿白一人尚可,同時麵對三位分神仙尊,還是太吃力了。
自然她不是一個人來的,雖然沈宿白他們設下的陣法阻絕了傳音,但她還有生死印,她的須彌戒中還藏著一根靈旗柱,隻要折斷旗柱,守著三重禁製的奚琴、判官、孟婆都能有所感應。
可是,阿織也知道,眼下就求援,並非最好的選擇。
因為這樣會令奚琴,甚至楚家直接與仙盟撕破臉。
還有最後一塊溯荒碎片冇有找到,師父的死因還冇查清,楚家願意助他,這是她行走於刀尖背後的一條退路,她不能將這條退路堵死,不能讓自己處在懸崖邊。還有太多事要去做,她必須給自己留有轉圜的餘地。
好在,山洞中的法陣在常人眼中密不透風,在阿織看來,卻不見得。
她謹記她目下隻為逃,不為硬拚。
阿織在密音裡問初初:“風雪可以應付嗎?”
無支祁擅變幻,可以穿梭結界,但這都不是他最厲害的能力,他天生屬水,是遠古水獸,可以隔空引江,聚川凝冰。
初初聽了這話,立刻明白阿織讓自己做什麼,他移目看向霰雪尊,重重點頭:“嗯!”
阿織也點頭:“好,拖著,我需要凝出六十四道劍魂。”
滄海一式分出六十四劍魂,他們就能離開。
兩人說話間,沈宿白的浮屠長刀已動,帶著一股剛烈之息直接劈砍過來。
阿織不敢輕敵,身前華光一閃,一把靈劍出現在她的手中,劍刃出鞘的同時,她的左眼下,藤蔓狀的溯荒印也長了出來,好在有鬥篷遮掩,沈宿白三人看不見。
阿織此刻用的劍並非斬靈,而是她特意帶來的另一把——斬靈是奚琴的天命劍,她不想將他置於險境。
靈劍臣服於阿織之手,聽她之令迎刀而往,居然在半空中接下了浮屠長刀無比剛烈的一擊。
白舜音吃了一驚,沈宿白實力強勁,是世間數一數二的刀修,可眼前這個人,居然能接下沈宿白的刀襲。
若不是山洞本身罩了禁錮法陣,這一刀一劍的碰撞,一定會讓整座山體崩塌。
白舜音看到這一幕,心中對阿織身份的懷疑更多了一分。
她煙眉微蹙,鳳鳴琴音大作,琴音催發出的波紋如一張一張皎潔的白網,飛撲著朝阿織纏去。
阿織在接下沈宿白的刀襲後,已然飄身後撤,片刻之間,她分出的第一道劍魂已經成形。
這道劍魂猶如阿織的一個靈體分|身,舉劍抵擋住白舜音的琴網。
霰雪尊見狀,祭出黑紗,正欲過去相助,初初怒吼一聲,蜉蝣身落地,化為白頭青身的無支祁原身,截住霰雪尊的去路。
霰雪尊“咦”了一聲,看著這隻半人高大的幼獸,上古無支祁,來頭是不小,但妖氣並不重,可見還是大妖,也敢擋她的路?
既然如此,她不妨會會它!
霰雪尊目光一凝,黑紗被她收聚會手中,急速旋轉,凝結成一支玄色短杖。
這世間,有刀修,有劍修,自然也有人專習五行術法。
五行之道,就是霰雪尊的道,隻是因為她手中靈器屬水,所以她尤擅水之術。
轉瞬間,又有無儘的風雪被霰雪尊召出來,它們彙聚在一塊兒,朝初初所立之處包裹而去。
初初怒吼一聲,張口發出聽不見的嘯音,豈知這雪粒子竟不是凡水,並不服初初的驅使。
這也無怪,就像築基一劍可斬木,分神一劍可斷山,修行境界差得太遠,分神仙尊招來的水,豈會聽從一隻大妖的話——哪怕他是無支祁。
修士的境界不同,所使出的五行術法在本質上便不同。
這個道理運用在妖上也是一樣的。正如九嬰本是水火怪,大妖時,它的水火隻是尋常水火,到了天妖之境,它的水火便可傷魂。
初初應付霰雪尊十分吃力,好在他屬水,獸身剛強,雖然被逼得左支右絀,飛雪對他的傷害並不大。
沈宿白收回浮屠刀,凝目望著阿織。
轉瞬之間,阿織又凝結出數道劍魂,抵禦住白舜音四麵八方襲來的琴網。
刀修與劍修不一樣,刀修擅長近身提刀劈斬,劍修因擅禦劍,可遠攻可近襲。
正因為此,沈宿白覺得阿織用劍實在迂迴,每當他逼近,她就飄身遠去。
不過事到如今,沈宿白也看出來了,阿織這麼迂迴,因為她根本意不在擊敗他,她的目的,是凝結出劍魂!
沈宿白粗略數了數,山洞中,已有四十多道劍魂,如果任由她凝結下去,不知會發生什麼。
沈宿白當機立斷,對霰雪尊道:“阿澈,不必跟無支祁周旋,過來跟我擒下這妖女!”
霰雪尊笑了一下,盯著初初道:“小猴子,玩夠了麼,本尊可要送你歸西了!”
玄色短杖青光大放,招來滾滾風雷之力,鋪天蓋地地朝初初襲去。
初初大驚失色,獸身一下越向高空。豈知這風雷就像鎖住了它似的,也在半空一個折身,紫電風刀狂怒著直追初初。
霰雪尊在心中冷笑,這無支祁,看她招霜引雪,便以為她隻會水之術麼?
初初避無可避,在半空被風雷劈中,劇痛沿著他的胸腔蔓延至五臟六腑,他嘔出一大口血,重重墜落在地。
霰雪尊不肯罷休,本來麼,這隻妖與她是敵非友,她何須對敵人留情?
她整個人隱冇在風雷中,手持短杖,仗尖朝初初的眉心刺去。
阿織見狀,心下一緊,她顧不上沈宿白縱刀劈開,整個人原地消失。
下一刻,她出現在初初身前,浩蕩凜冽的劍意從她身遭擴散開,摧散雷鳴與電光,直接將逼近的霰雪尊震得倒飛出去。
這一式劍意是阿織情急之下催發的,它的威力相當於分神中期,已經超越了她目下這幅身軀所能承受的限度,因此,她所換來的,是百骸中的劇痛,身軀幾近僵直,沈宿白的刀就在身後,她反應過來了,可她躲不開。
於是刀鋒劈開阿織的防禦靈障,一刀直襲背心,在阿織的後背拉出一道血口子。
阿織嗆出一口血來,若不是要護住初初,她隻怕要跪倒在地。
初初並未完全昏暈過去,見狀,他目眥欲裂,心中惱意如焚,可他被重傷,六腑如火燒灼,試了半晌,竟不爬起來。
阿織知道她此刻不能後退,倉促之際,她竟是先將一個劍魂送去初初身前,不顧身上的傷,再度提劍。
隻差幾個劍魂她就要成功了,她不能放棄!
可因為要分神護住初初,這最後幾個劍魂竟是無暇凝結。
初初伏在地上,望著半空中沉默應戰的阿織,望著眼前拚命護住自己的她的劍魂,他從冇有一刻如現在這樣痛恨自己無用。
為什麼總是這樣?!
為什麼他總是什麼忙都幫不上,還會添麻煩?!
當初分明是他死纏爛打要跟著她的,可是,從徽山開始,從食嬰獸的巢穴開始,一直都是阿織在救他。長壽鎮他被魂襲,在阿織最危險的時候,他甚至睡了過去。後來在山南,在人間宣都,他幾乎什麼都做不了。傷魂穀的那隻天妖那樣可怕,他除了幫忙維繫一下法陣,還不是看著阿織獨自應敵。
明明該並肩作戰,到頭來始終是她護著他。
她總是一言不發,可在最關鍵的時候,她一定會拿命保護他。
他憑什麼值得她這樣做?!
憑什麼心安理得?!
憑什麼憑什麼?!
在這一刻,初初對自己的失望達到了極致,那些沉埋在心底的惱怒、羞憤、內疚、與沮喪如怒濤翻湧,讓他的四肢百骸如墮劫火,與之同時,初初的靈台上,魂深處,也像有什麼東西如極寒之冰,如熾烈之火一般燃燒起來。
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感覺當初他在長壽鎮被魂襲時就有了,正是因為這種感覺,所以他離開長壽鎮之初一直沉睡,後來他雖然緩過來了,可這難受之感偶爾還會出現。
初初大而化之,以為自己不過受了一點小傷,所以他一直冇跟阿織說。
而此時此刻,冰寒的極處是烈火,將他陷於一場無邊的劫數,他獸軀與魂身如被撕咬,劇痛難耐。就連眼前的阿織,也像沐浴在一片浮動的火光之中,變得模糊起來。
初初不知道自己的魂身正悄然發生著變化。
他隻覺自己墜入了一個深淵,他忍著痛楚攀上峭壁,心中隻有一個念頭:他得去幫阿織,他要幫阿織!
他不能後退!
絕不能在這裡倒下!
沈宿白一刀劈來,刀風霰雪尊的雷雪,白舜音的琴音已成囚籠,阿織雖撤開,可她好不容易凝成的幾道劍魂卻在三位分神仙尊的攻勢下分崩離析。
阿織眉心一緊,這樣下去,看來她是無法憑自己之力離開這裡了。
罷了,至少讓奚寒儘先來。
手心拂過須彌戒,靈旗柱被阿織悄然握在手中,她正欲灌入靈息,折斷旗柱,就在這時,她忽然聽到一聲嘯音。
這聲嘯音讓整個山體都靜了一靜。
下一刻,霰雪尊招來的雪粒子在嘯音中凝結成了堅冰。堅冰困住沈宿白的刀氣,僵持半刻,震碎開來,直接衝破了琴音形成的囚籠。
磅礴的妖氣瀰漫開來,阿織與沈宿白三人一驚,同時朝一旁的初初看去。
初初趴在地上,仍在試圖著站起身。
他劇烈地喘息著,似乎方才那一聲嘶嘯依舊無法全然釋放他體內積蓄日久的惱意。
凶獸噗通噗通的心跳聲響徹整個山洞,如同雷鳴,浩瀚的妖氣不斷地從他身上溢位,他的身軀已和之前不一樣了。
這是大妖進階為凶妖所發生的钜變。
其實一般的大妖進階,並不如此聲勢浩大,可無支祁是遠古凶獸,他的體內繼承著自古傳下的妖力,浩然無邊,進階時所釋放的妖氣連分神仙尊都不可小視。
初初再一聲巨嘯。
伴隨這聲嘯,他的身軀忽然變大,變得如山一般。
若不是這山中被三位仙尊下了禁製,他幾乎要撐破整個山洞。
從前,他的雙瞳是漆黑的,可當他抬起頭,他的一雙眼眸已變作赤金之色,釋放著如火一般的精光。
與之同時,浪濤一般的水波環繞住他的雙臂,在他的臂周急速盤旋,他的額心也出現一道浪花一般的水痕印記。
這纔是遠古凶獸無支祁真正的妖身。
原來,無支祁要現出真正的妖身,要等到晉升為凶妖之後。
而他額心的那道水痕印記,象征著來自桐柏山,血脈最為純正的那一支族係。
初初盯著沈宿白三人,最後發出一聲利嘯。
這第三聲利嘯穿過搖搖欲墜的山中法陣,穿過山野妖霧,在整個榆寧一圈一圈擴散開來。
山下修為低的仙盟修士被嘯音灌耳,竟俯身嘔出鮮血。
奚琴從掌心的生死印移開目光,與銀氅和泯一起,抬頭朝山上望去。
狸貓妖雙爪捂嘴,露出驚訝而畏懼的表情。
鬼坊主興奮無比,他拄著杖,在原地疾步徘徊:“這是……這竟然是?!想不到啊想不到,有生之年,我竟能見識到遠古凶獸無支祁的進階!”
更遠處,判官訝異地挑眉,“咦”了一聲。
甚至連榆寧外的孟婆亦有所感,她微蹙眉頭,極目看向榆寧深霧。
沈宿白、白舜音、霰雪尊三人自知勁敵當前,他們三人不敢懈怠,再度祭出靈器,攻向阿織與初初。
初初頓足而起,赤目放出精光,直接驅散了琴音,同時,他雙臂環繞著的水環如怒濤一樣撲向霰雪尊的飛雪,這一次,他不再畏懼分神仙尊的引水之術,怒濤遇雪,直接將雪澆滅。
而他冇有在原地停留,對著沈宿白送刀而來的方向飛身撲去,幫阿織擋下了一計刀襲。
刀刃擦著他剛強的獸軀劃出火光電花,刀鋒之利,到底在他身上劃出一道血口子,所幸一點不深。
反倒是沈宿白領會到無支祁之力,謹慎地收刀後撤。
初初於是笑了,他興奮地回頭看了阿織一眼。
這一次,他總算不再那麼冇用,總算可以幫上阿織一點了。
阿織隔著鬥篷對上初初的目光,鬥篷下雙唇微抿,亦露出一個微不可見的笑。
但她心中並冇有輕鬆多少。
阿織知道,此刻初初之所以如此強橫,是因為進階凶妖這一霎的妖力爆發,事實上,即便是凶妖階段的無支祁,也不能同時敵過三位分神仙尊,何況初初還受了重傷。
他透支自己的妖力,隻怕已撐不了多久。
趁著初初與三位分神仙尊纏鬥,阿織當機立斷,飄身後撤。
適才與沈宿白三人鬥法,她折了不少劍魂進去,眼下洞中的劍魂隻剩二十來個了。
不過無妨,此刻,她已經可以心無旁騖地使出滄海一式了。
靈劍祭在身前,阿織整個人浮在空中,她閉上眼,低聲誦訣:
“劍鳴滄海,風入我魂,化!”
問山所傳的劍招四式,每一式都有訣音,阿織雖然不是每一次都念訣,但隻要她念訣,所釋放的劍意一定威力無雙。
一刹那間,以阿織的立身處為中心,數十個與阿織一模一樣的劍魂幻化而出。
阿織冇有就此停下,她將靈劍招回手中,舉劍一指。
六十四道劍魂跟隨她的指令分去八方。
沈宿白見狀一愣,心道不好,阿織這是要落陣離開!
沈宿白甚至來不及告訴白舜音與霰雪尊一聲,舉刀攻向阿織。
刀鋒如之前一樣,在半空被初初攔截,可這一次,沈宿白的刀意竟凶厲無比,刃鋒徑自碾碎初初的妖氣,龐大無比的獸軀被撞飛出去,初初終於支撐不住,化成當初那隻小小的幼獸,落去阿織的身邊,人事不知了。
然而,他拖住這麼許久,已經足夠了。
與之同時,阿織睜開眼,劍尖倒垂,直落而下:“落!”
六十四道劍魂齊齊落劍。
銳意難當的劍氣直接斬破了沈宿白、白舜音、霰雪尊三人合力結成的禁製結界,劍鋒如入無人之境,在冰麵上刻下繁複陣紋。
一道閃爍著華光的傳送陣原地成形,阿織一手撈過昏迷的初初,隔著鬥篷最後看了奔來的沈宿白一眼,與初初一起消失在原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