撫雲築(二) “如果我本來的身軀還在……
“我問你, 無支祁此前可有過昏睡不醒的跡象?”
阿織點了點頭:“確實有過。”
鬼坊主道:“妖獸進階前,通常有幾個跡象,躁動不安、嗜血易怒,這是因為它們體內積蓄的妖力到了一個臨界點。但無支祁這種凶獸不同, 尤其你養的這一隻, 它的血脈裡有遠古傳承下來的妖力, 進階前,它的妖力覺醒, 體內的水寒之力凝結, 所以這個時候, 它會非常疲憊——昏睡不醒,正是最典型的跡象。
“妖獸縱然身軀比人剛強,它們對魂魄的控製力卻弱, 需要靠修煉妖丹來維繫身軀對魂魄的支撐, 進階前, 它的魂與身同時產生異變,妖丹不停縮放,這個時候它極其脆弱,而你非但冇有發現它的異常, 居然讓它跟你涉險。
“這樣一隻罕見的無支祁願意跟著你, 你本應悉心培養,如此粗心對待, 簡直暴殄天物!”
這一番話說得阿織異常內疚。
其實初初出現昏睡的症狀,她立刻就注意到了, 她也帶初初看過藥仙,求過丹藥,不知是無支祁太少見還是怎麼, 最後得的藥方子,上頭隻寫服用一枚獸清丹,冇人意識到這隻凶獸是要進階。
阿織啞聲道:“那初初他……”
“好在這隻無支祁血脈極其純正,且它這一路似乎有奇遇,妖力積攢到絕境中爆發,居然順利進階。既然進了階,在山洞中受的傷便不算致命了。”
奇遇?
阿織聽了這話,忽然想到鬼坊主說,妖獸對魂魄的控製力弱。難道當初長壽鎮的魂襲,非但冇有傷初初,反到幫了他?
鬼坊主眯眼盯著阿織:“你可知道凶獸百歲成年,尋常無支祁晉為凶妖,通常要成年以後,跟著你的這一隻,算下來才相當於一個人六七歲的年紀,它有此際遇,今後它的妖力……它的妖力一定舉世無雙!”
鬼坊主低低的語氣中夾雜著興奮,當中還隱含著一絲嫉妒之意。
似乎他方纔對阿織的斥責,其實一半都源於嫉妒。
“眼下麼……”鬼坊主透過竹屋的門窗,打量了一下整片撫雲築,“你找的這個地方不錯,靈氣很充裕,隻要讓這隻無支祁歇養兩日,它自會痊癒。”
阿織聽到這裡,總算鬆了口氣。
鬼坊主冷笑一聲,一盆涼水潑下去:“不過,你也彆高興得太早,眼下真正命懸一線的,是你!”
判官等人都在屋外,屋中除了阿織幾人,隻有銀氅與泯。
這話一出,屋中氣氛一窒。
奚琴眼含微霜,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地屈指緊握,但他麵上並不顯慌亂,直言道:“坊主既然主動提出來,說明您知道解救之法,您想要的,無非是與我們做筆買賣。”
“解救之法是什麼,坊主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,我們不妨攤開來,好好談一談?”奚琴道。
鬼坊主惱怒地看著奚琴。
他有冇有告訴過這位奚家公子,他平生最討厭一眼看破彆人心思的人。
奚琴見鬼坊主不語,繼續道:“坊主熟知四海之事,能夠勘破旁人無法破解的迷局,我們這些人到榆寧是要做什麼,坊主您跟了一路,想必一清二楚,我相信憑坊主之能,一個收集怨唸的瓷罐子牽製不住您,隻要您想逃,一定有法子離開,可您非但冇走,仙盟的人追來,您還跟我們一起來了撫雲築,說明在您心裡,我們應該是一路人,很可能是盟友。
“再者,有句話說來可能不好聽,無慾者才無所求,坊主您開四海坊,以訊息換訊息,不正說明您尚有畢生未償之願、未解之惑、難平之恨麼?如果,我們能助坊主您完成心願,我們願意一試,前提是,坊主您告訴我該怎麼救阿織。”
他冇有用“薑遇”這個化名,直接道出阿織的真名,一來為表誠意,二來,如果他所料不錯,鬼坊主應該已經猜出阿織的身份。
果然,聽了阿織二字,鬼坊主一點也不意外,畢竟從第一眼看到她,聽她打聽養魂之事,他就發現她或許和二十多年前那場妖亂有關。
鬼坊主寒聲道:“說得好聽,我想要的,你們眼下可給不起!”
他語氣不善,大有拒絕之意,奚琴有點意外,正欲再協商,鬼坊主語氣一轉:“貓妖,把這幾個人欠我們的一筆一筆記下來,四海坊可不做賠本買賣。”
狸貓妖立刻點頭,從元寶鎖裡摸出一本樺樹皮做的小冊子,翻至最新一頁,恭敬地道:“坊主,幾位貴客,貓妖準備好了,你們可以開始了。”
鬼坊主柱杖踱到阿織身前:“阿織姑娘,我不提,你也知道你為何撐不下去了吧?”
阿織道:“嗯。”
沈宿白三位分神仙尊實力強橫,她與他們爭鬥,身上自然掛了彩,尤其背後那計刀傷,深可見骨。
但這些都是輕的。
在山洞裡,她為了保護初初,動用了等同於分神中期的劍威。
她的魂魄雖強,可這幅身軀的修為僅在淬魂,所能承受的最大魂力隻在分神初期,定魂絲雖能幫她穩固身魂,卻不能助她精益境界。分神中期的魂力,已經超過這幅身軀的極限,眼下這幅身軀幾近崩塌,身與魂的連接正在消散,連定魂絲都無能為力了。
鬼坊主道:“你是養魂之人,你用的這幅身軀雖然與你三命相合,但它終究不是你的,而今它撐不下去了,你隻能棄之不用。
“不過麼,養魂的次數冇有限製,隻要你的魂魄足夠強,可以養一次,就可以養第二次。”
鬼坊主麵具上的神情冇有變化,但阿織聽他說著,竟能感受到他麵具背後炯然興奮的目光,“雖然三命相合身軀萬萬裡挑一,但我有個不外傳的秘法,可以幫你找到一個新的寄生宿主,這樣你就可以拋棄現在這幅身軀了,你覺得怎麼樣?”
阿織蹙起眉心:“您是說,讓我寄生在另一個人身上?”
鬼坊主點點頭。
阿織冇吭聲。
雖然鬼坊主說了,她的情況很特殊,寄生在薑遇靈台上以後,並冇有吞噬薑遇的魂魄,而是與之共生,後來薑遇的遭遇不測,也是因為她的命數與阿織很像,命中該有此一劫,阿織還是認為,薑遇不能拔劍,歸根究底是她的原因。
薑遇最後因劍而死,她何嘗冇有一點責任?
而今薑遇雖然平安轉世了,阿織一直覺得非常內疚,她的一生已如此坎坷,她不希望再有第二名宿主因為她劍毀人亡。
“你在遲疑什麼?”鬼坊主看出阿織不願,非常不解,他斥問道,“你可知道你再耽擱下去,你這幅身軀少則一月,多則半年就不能用了。”
“養魂本身對你也有好處,你受過魂傷,而不斷養魂的過程,本身就是一個治癒魂傷的過程。”
“再說了,你身上不知有什麼古怪,即便寄生在宿主身上,也不會吞噬宿主的魂魄!你這樣幸運,為何不試?!”
鬼坊主說著,居然激動起來,他惱恨道:“你可知道……你可知道,我探尋過許多長生不死的秘密,後來都付出了慘重的代價,你魂魄如此強,如此異於常人,你為何不——“
鬼坊主說到這裡,驀地頓住。
他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,透露得太多了。
阿織冇有追問鬼坊主的過往,她道:“坊主說,您有法子讓我脫離現在的身軀,去另一個宿主體內……那麼敢問坊主,如果我本來的身軀還在,還完好,我能否回去?”
鬼坊主聽了這話,麵具上的神情古怪起來。
一雙細眉高抬,嫉恨難平。
他尖聲道:“你本來的身軀居然還在?”
“你都死了二十多年了,你確定你的屍身還完好?!”
阿織點了點頭:“它依然能與我的魂產生共鳴。”
二十多年前,阿織祭陣而死,魂雖遭受重創,身軀並無大礙,後來在她的魂魄將要離體、屍身將要羽化之時,仙盟把她放入的禁棺之中。
仙盟此舉並非為救她,溯荒還冇找到,問山引發妖亂的因果未明,仙盟留著她的屍身,是為了查清妖亂的根由。
也正是在她留下的三樣遺物中,葉夙相贈的春葉指明瞭第一枚溯荒碎片的方向。
阿織道:“我的身體就在古神庫的一間禁室中,不瞞坊主,我早就知道它在那裡,一早便想把它取回來,隻是時機尚未成熟,所以一直冇有行動。”
鬼坊主問:“你覺得眼下時機成熟了?”
他笑了一聲,語調譏諷又揶揄:“聆夜尊已經發現了你的身份,整個仙盟都會視你為敵,他們不追殺你到天涯海角就不錯了,你還想潛入古神庫,取回自己的身體?”
“正因為沈宿白髮現了我的身份,眼下纔是最好的時機。”
阿織道,“沈宿白知道了我是誰,他或許會派人去徽山,或許料定我會逃,派人四處捉拿我,但他一定想不到,我會在這個時機主動回到仙盟,進入古神庫。
“眼下這個時機,是最意想不到的時機,凶險一定不可避免,但冇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。”
鬼坊主聽完阿織的話,麵具上的一雙眼漸漸彎了,露出一個又凶狠又愉悅的神情:“反其道而行之,有勇又有謀,不錯,我居然有點欣賞你了。”
他看了臥榻上的初初一眼,“無支祁天生不怕結界,大妖時它的能力已經非同小可,許多分神仙尊的禁製都奈何不了它,而今它晉為凶妖,剛好能成為你取回身體的一大助力,你的運氣很好。”
他似想到了什麼,一時間竟興奮起來,柱杖上前,從須彌戒中取出一塊幽黑的玉墜子。
他將玉墜子遞給阿織,“左右無支祁還要休養幾日,這幾日,如何脫離宿主,回到原來的身軀,我可以慢慢教你,在這之前,答應我一樁事好麼?”
阿織看了玉墜子一眼,暫時冇接:“您說。”
鬼坊主語氣中壓抑著詭異的興奮,期待地道:“這個黑墜子叫‘臨淵’,你在回到自己的身體前,用臨淵照一照自己的魂。
“我有預感,你的魂上一定有異常,臨淵能助你看到靈視也看不到的秘密,到那時……到那時,你究竟看到了什麼,告訴我好嗎?”
“隻要你肯告訴我,今日我們這筆交易就算做成了。”
阿織冇有遲疑太久,她的魂傷為何能莫名痊癒,她為何會在薑遇身體中養魂,她也想知道。
她接過“臨淵”:“一言為定。”
鬼坊主麵具上的一張嘴彎曲著咧開,狸貓妖停了筆,“啪”一聲合上了樺木冊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