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嬰息(一) “生死印動,就找我的阿……
奚琴自然不還。
他用靈氣探了探瓷罐, 露出意外之色:“怨念?”
瓷罐中鬼氣森森,有一絲一縷的凶惡之氣堆疊存放。
這種凶惡之氣,便是人枉死之後所產生的怨念。
這些怨念在罐中待得並不安穩,說明是剛收集的, 還冇有被馴服。
奚琴道:“榆寧被三大世家與仙盟聯合封禁了近百年, 近日才解封, 一解封,坊主便馬不停蹄地趕來此地收集怨念, 為何?”
鬼坊主並不答, 麵具上的一雙怒目逼視著奚琴。
奚琴接著道:“如果坊主的目的, 隻是為了收集怨念,那麼這世間多的是怨念強盛的地方,榆寧的怨念是百年前殘留下來的, 稀薄得很, 坊主大可不必冒險來此。所以, 對坊主來說,怨念是次要的,重要的是榆寧這個地方,對嗎?”
“坊主和當年榆寧的仙門世族晏氏有關係?”
“還是說, 您或許不認得晏氏族人, 但您知道當年那場獻祭。”
給天妖的獻祭。
一連四個問題拋過來,句句直中要害。
鬼坊主隔著麵具, 眯眼打量著奚琴,奚家的琴公子的確智巧過人, 但他能猜得這麼準,說明他本身就瞭解許多內情。
既然大家都不是局外人,那不妨挑明瞭說話。
鬼坊主低低地冷笑一聲:“果然, 你們也知道那隻九嬰。”
這話出,阿織和奚琴同時一愣。
獻祭的天妖隻是九嬰的九身之一,尚未成熟,單看外形,根本看不出它是何物,阿織和奚琴也是通過流光斷,從百年前那抹白衣鬼影的口中獲悉了九嬰之名。
可鬼坊主竟然知道這隻九嬰。
四海坊的坊主,究竟是什麼人?!
鬼坊主卻無意透露更多,他語氣放緩了一些,啞聲道:“既然大家都知道當年榆寧發生了什麼,就該清楚這個地方十分凶險,我們再爭執下去,一旦招來什麼東西,莫要說我和貓妖,怕是你們幾個也對付不了。既如此——”
他轉頭看向奚琴,“奚家的小子,你把瓷罐還給我,我呢,也不會向任何人透露你們今日的行蹤,之後我們各走各路,如何?”
奚琴笑了笑,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他:“這可不行。”
“坊主與您的貓妖跟了我們一路,誰知道被你們聽去什麼,這個虧我們不能吃。再者,坊主那裡,似乎有一些對我們來說很有用的訊息。”
鬼坊主極擅遮掩行蹤,連索妖盤都能瞞過去,若放他走,事後他們該上哪兒套訊息去?
奚琴說完,將瓷罐子收入須彌戒:“一個瓷罐隻能收集一百縷怨念,坊主那裡應該還有新的,這一個,就先由我保管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鬼坊主一時怒極,正欲發作,阿織忽地覺察到什麼,提醒道:“有人來了,先躲起來。”
言罷,她打出一道隱匿的靈氣,將初初和銀氅捲來身側。鬼坊主也不想被人發現,麵具上的假眼眯了眯,他對著菸鬥吹了一口氣,須臾,一股青煙從菸嘴瀰漫開,繚繞著遮擋住鬼坊主與狸貓妖,他們分明還在原地,身形與氣息卻悄然藏匿了起來,阿織下意識看了索妖盤一眼,果然,盤麵上象征著鬼坊主與狸貓妖的白點也消失了!
來人是仙盟的人,他們的修為並不高,但手中的南明燭燈籠卻能照出分神以下修士的蹤跡。
幾名修士搜查完林間,均露出惑色。
“堂主明明說,適才的靈氣震盪就來自這裡,怎麼什麼都冇有?”
“誰知道呢?”
“算了,榆寧這鬼地方到處都妖氣森森的,誰知道有什麼古怪呢?既然已經搜過了,我們這就去回稟幾位仙尊吧。”
修士們嘴上這麼說,差事上絲毫不敢馬虎,他們又拿著燈籠照了林間幾遍,發現的確無人,這才轉身離開。
等到幾人走遠,阿織率先顯了形,她道:“仙盟來的不止霰雪尊連澈。”
且他們適才一番打鬥驚動了仙盟的人。
奚琴看著鬼坊主與狸貓妖的隱匿之處:“兩位,看來你們即便不想合作,也不得不跟我們合作了。”
鬼坊主並不現形,隻沙啞著聲音道:“跟你們合作?哼,跟你們合作又冇有什麼好處。”
阿織道:“你們之所以一路跟著我,是因為你們想收集怨念,你們發現,隻要跟著我,很容易就能找到殘留在此地的怨念,是麼?”
阿織來榆寧,是為了找九嬰殘留的靈台血息。血息是獻祭的紐帶,而這場獻祭,祭的是人命與靈力,人死後殘留的怨念,自然會自動靠近吞噬人命的靈台血息。
阿織一路往大陣中心的靈台血息走,所以跟著她,就能找到怨念。
阿織道:“這場獻祭一共犧牲了兩百五十六人,而你們的瓷罐內隻蒐集了不到一百縷怨念,想要找到更多怨念,你們最好的選擇是跟著我,這是其一。
“其二,正如你們會被我們發現,一旦不慎,你們同樣會被仙盟的人發現,與我們合作,得到我們的幫助,至少我們能保你們在仙盟的眼皮子下全身而退。
“還是說,你們更願意選擇相信仙盟?如果是這樣,方纔仙盟來人,你們為何要隱匿蹤跡?”
阿織的話說完,林中靜靜的。
過了一會兒,鬼坊主帶著狸貓妖在原地顯了形。
他頂著一張怒麵,看了阿織一眼,又看奚琴一眼,他討厭這兩個人,單憑一個動作一句話就能勘破他人的心思,如果世上都是這樣的人,四海坊也不必開了。
但他無法拒絕阿織的提議。
片刻,他收斂起心中的怒意,又擺出那幅招待貴客時禮數週到的模樣,柱杖來到阿織身前:“依閣下看,我們這一程還要走多久?”
阿織透過妖霧,看向不遠處一座玄青色的高山,說道:“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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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道微紅的血氣在玄青色的高山上盤繞了數圈,直落而下,穿過密林,來到溪水邊,一個菱形的青銅盤上。
青銅盤被霰雪尊托在手中,盤上覆有繁雜的法印,血氣進入法印內,幾道華光閃過,青銅盤上指針很快指了方向,正是不遠處的玄青色高山。
沈宿白看了青銅盤一眼,問霰雪尊:“找到方向了?”
霰雪尊“嗯”一聲,朝高山望去:“往那邊走。”
這個青銅盤是霰雪尊帶來的,具體是何物,沈宿白並不知道。他聽霰雪尊說,這次他們來榆寧清除的妖息並不是一般妖息,而是來自天妖靈台的一股純正的血息,這種血息極難找,好在霰雪尊不知用了什麼法子,事先得到了一滴天妖之血,隻要把這滴血送出去,繞著榆寧走上幾圈,血氣便能在青銅盤上指出靈台血息的方向。
沈宿白送出一道傳音符:“舜音,過來。”
過了一會兒,白舜音抱著一隻箜篌出現在溪邊。
這隻箜篌看上去極為高潔,白身白弦,皎如明月,正是傳說中的神物鳳鳴琴。
白舜音適才帶著幾名宮羽堂的修士在林中清散妖霧,見霰雪尊與沈宿白已要繼續出發,問道:“去東邊搜查的修士回來了嗎,怎麼說?”
適才他們行在林中,忽然感受到幾縷銳意。
銳意被施術者壓得極為隱秘,但還是被他們覺察到了。
沈宿白道:“回來了,說是冇什麼發現,可能有生人闖入,事後已經離開了。”
“也未必。”霰雪尊笑道,“南明燭燈籠隻能找分神期以下的修士,說不定這林中藏著哪位大能呢?”
她這話用的是玩笑的語氣,可沈宿白不知想到什麼,明顯聽了進去,一雙劍眉也緊蹙起來。
三人帶著一眾仙盟修士越溪東行,很快來到玄青高山附近,這座山遠看不大,近看卻巍峨挺拔,白舜音頓住步子,回身對跟來仙盟修士道:“鳳鳴琴清除妖息,琴音波盪恐會傷及靈台,致使修為倒退,諸位在此留步,我與聆夜尊、霰雪尊入山即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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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織在山腳下頓住步子,說道:“奚寒儘,第三重禁製下在這裡,你來守。”
她說著,從須彌戒中取出最後一麵靈旗。靈旗落地,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環山張開,這麵旗子與索妖盤一樣,是用她的魂魄之息製成的,隻有她能感應得到。
阿織又轉身對鬼坊主與三妖一魔道:“你們也留在這裡,我隻帶初初進去。”
因為無支祁可以無視結界,逃命功夫是一等一的。
鬼坊主聽了這話,雖然不悅,眾人已達成合作,便也冇有反對。
狸貓妖捧著一口新罐子,彬彬有禮地向阿織請教:“敢問仙尊,裡頭的怨念,貓妖應該怎麼收集呢?”
阿織道:“這個不難,你把瓷罐交給初初,把收集怨唸的咒文告訴他。”
如果阿織冇看錯,瓷罐上已經下了符印,隻要發現怨念,念出相應的咒文,怨念就會自動進入瓷罐。
狸貓妖禮貌地朝阿織行了個禮,將瓷罐遞給初初,然後貓爪合十,“發現怨念,記得朝怨念拜一下,在心中祝它的主人早日脫生,然後念出咒文,咒文是‘貓貓是世上最英俊的貓貓’。”
初初:“……”
好噁心的咒文。
初初:“……不能換一個嗎?”
狸貓妖微笑著搖了搖頭。
這廂事罷,阿織提著斬靈,對奚琴道:“那我進去了。”
她一頓,又道,“之後我確定了靈台血息所在,你和判官、孟婆,都能通過靈旗感應到我的位置,可以直接與我傳音。我此行隻為取血息,不會跟任何人硬拚,所以,不到萬不得已,不必進來幫我。”
換言之,她不會輕易把自己置於險境。
她在讓奚琴放心。
奚琴道:“我知道。”
他笑了笑,“手給我。”
阿織冇多想,直接伸出手。
奚琴安靜地垂下眼,左手覆在她的右手之上,掌紋相合,一道光華流轉的幽白銘文出現在他們兩人的掌心。
生死印。
之前阿織進入慕氏禁地,他也給她種過此印。
她劍術無雙,冷靜而有急智,她做任何事,他都信她,支援她,願意守著她。
但他喜歡她,所以他怎麼都不可能放心。
阿織怔了怔,抬眸看向奚琴。
奚琴眼含笑意:“還是老規矩,生死印動,我就不守禁製了,找我的阿織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