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妖盤(三) “彆打貓貓!彆打貓貓……
林中的霧氣很重, 附近時不時會出現仙盟的修士,因為這些修士修為不高,所以無法發現阿織他們。
阿織盯著索妖盤辨彆方向,不知覺間, 雲幕低垂, 林中的暗又濃了幾分。
獻祭大陣與一般的陣法不同, 尋常陣法是先確定陣眼,再有八方陣位, 但這場獻祭是把祭品圈在一處絕地進行殘害, 血氣與怨念形成天然陣位, 聚往中心處,繼而彙成陣眼。
這麼多年過去,榆寧的血氣與怨念已經稀薄, 所以陣眼非常難找。
奚琴見阿織專心致誌地操縱著索妖盤, 不想打擾她, 他放開神識,把靈海覆蓋向八方,一邊提高戒備,一邊為眾人引路。
忽然, 奚琴的腳步頓住了, 他驀地轉頭,朝林中的某一處看去, 低聲喚道:“阿織。”
這一聲明顯帶著警覺。
阿織意識到不對,循著奚琴的目光望過去。
奚琴看的地方是他們的左手邊, 那裡有幾株虯曲的枯木,更深處被霧遮掩,看不清了。
但好像……冇什麼異樣?
“怎麼了?”阿織問奚琴。
奚琴罕見地皺起了眉, 就在剛纔,他的神識捕捉到了兩股靠近的氣息,可不待他反應,這兩股氣息居然毫無征兆地消失了。
他是分神修士,這世上,誰能逃過他的靈識?
奚琴道:“似乎有東西跟著我們。”
阿織目中閃過一絲詫色,她身魂分離,感知力較之奚琴要弱一些,並冇有發現有東西靠近。
她下意識看向手中的索妖盤。
很快,阿織的目光滯住了。
索妖盤上,猝然出現了兩枚新的白點。
一枚正在遠離他們,另一枚儼然就在他們的近旁!
阿織目下感知力是要弱一些,但她的魂一點不弱,這張索妖盤是她取自己的魂息製成的,世間任何靈物,無論妖、魔、還是人,應該都逃不過索妖盤的法眼,可盤麵上新出現的這兩枚白點,它們分明一直跟在附近,為何索妖盤覺察得如此之晚?
阿織心中警鈴大作。
她慢慢轉過身,看向銀氅。
索妖盤上顯示,那個東西,現在就在銀氅身後,幾乎是貼著銀氅而站。
奚琴也看向銀氅,他的語氣平淡,似乎若無其事:“灰鼠,過來。”
初初正和銀氅議論奚琴,聞言,他做賊心虛地應道:“乾嘛,你叫我們過去我們就過去啊!”
銀氅卻怔了一下。不為什麼,隻為奚琴喚他“灰鼠”。
誠然他長著一身灰毛,大多數人見了他都叫他灰鼠,可奚琴淡而靜的語氣,莫名讓他覺得熟悉。
也正是這一分神的工夫,讓銀氅錯過了離開的最佳時機。
鼠足下忽然流淌出一片黑。
這片黑像墨、像影,卻冇有實質。它一點一點蔓延,慢慢將銀氅站立的整片地方包裹。
泯和初初也愣住了。
林中刹那靜得一點聲音也冇有。
好在阿織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人,對方既然挑釁,她自然應敵。
滿地流淌的墨影中,一隻鬼爪突然探出,直接朝銀氅抓去。與之同時,阿織劈手斬出一道靈刃。
靈刃勢如破竹,直接擊向鬼爪。
豈知鬼爪接觸到阿織的靈氣,不破不傷,徑自消散了。
奚琴微一蹙眉,摺扇拋至半空,忽然華光大放,無數靈矢從扇骨溢位,毫不留情地釘入地上流淌的墨影。
靈矢入地猶如堅石入水,地上的墨影頃刻碎開,猶如水花一樣變成無數小塊。
然而不消半刻,這些碎影又重新彙聚起來,同時發出刺耳的“嗞嗞”聲響。
兩位分神仙尊出手,居然都傷不了這詭異的墨影!
銀氅好歹也是凶妖,他頃刻化成一隻火鳳,朝半空躍去。
豈知這墨影就像吃定了他似的,他站在地上,它便在他足下,他躍向半空,它便落在枯枝,他若再高一些,它便嵌在了一旁的深霧之中。
阿織再不遲疑,幽白斬靈祭出,發出一聲劍吟,同時,摺扇也倒豎在了奚琴身後,兩側扇骨開裂,一絲淩厲的劍意從中漏出。
激盪的劍勢在林中攪起劍風。
阿織正準備拔出斬靈劍,忽然,她發現緊跟著銀氅的墨影在劍風中微不可見地顫了一下。
她怔了怔,垂眸看向手中的索妖盤。
盤麵上,那枚貼著銀氅的白點似乎一直在瑟瑟發抖?
阿織驀地意識到什麼,收了斬靈,轉頭對奚琴道:“奚寒儘,顯形術!”
顯形術是一種低等級靈術,築基修為就能使,專門用來對付不傷人的幻化之術。
奚琴聽了這話,也反應過來了。
他的目光中閃過一抹訝色,身後的摺扇“啪”一聲合上,屈起五指,掌中靈氣翻湧,直接倒插|入地麵。
地上的墨影聽到“顯形術”三個字就慌了,情急之下,它化作一個龐大的可怕的鬼影,可惜下一刻,分神仙尊的龐大的威壓襲來,鬼影在奚琴的手中爆開,變成一個真實的、圓球狀的影。
有影便有真身。
阿織祭出雲燈,逼近銀氅。
她伸手在銀氅的背後一撈,把附著在鼠身背後的妖揪了出來。
雲燈的照耀下,這妖立刻顯了形。
它毛茸茸的,個頭也不大,兩爪抱頭,蜷縮成一團,閉眼求饒:
“彆打貓貓!彆打貓貓!”
銀氅:“……”
泯:“……”
初初:“……怎麼是你啊?!”
眼前的妖長著一對毛茸茸的尖耳,戴著六合帽,穿著紅襖衫,脖間還掛了一隻元寶鎖,居然是四海坊那隻迎客的狸貓妖!
這隻狸貓妖修為一點不高,說句不好聽的,在場諸位誰都能揍它,它一路跟著阿織,不慎被阿織發現,怕極了,所以用了個法子,附在了銀氅身上。
適才地上四處流淌的深墨其實就是狸貓妖的影,因為影本無形,所以阿織和奚琴傷不了它。
狸貓妖也是破罐子破摔,對自己影子施了一點幻術,幻想著萬一兩位仙尊被它唬住,它正好溜之大吉。
豈知阿織和奚琴因為提防白衣鬼影,一時間草木皆兵,當真把它當成了什麼大能,差點拿它祭劍。
狸貓妖貓爪下移,露出一雙貓眼,畏懼地望著阿織和奚琴,戰戰兢兢地解釋:“貓貓是好貓!貓貓不害人!”
天可憐見!它一隻弱小貓妖,險些被兩位分神仙尊合力劍殺!
阿織道:“你為何在這?”她想起適纔出現在索妖盤上兩枚白點,知道狸貓妖不是自己來的,問道,“你們坊主呢?”
這話出,不遠處忽然出現了一個佝僂的身影。
他一手端著菸鬥,一手柱杖,臉上帶著一張笑臉麵具,手上佈滿蒼老的褶痕,正是四海坊的鬼坊主。
鬼坊主幾步上前,痛呼一聲:“貓妖——”
狸貓妖見主子來了,一下子躍起,撲去鬼坊主腿邊,聲淚俱下:“坊主,他們真的好凶!”
鬼坊主長歎道:“是,冇想到你居然能在他們手上活下來,我還以為你已經……”
狸貓妖貓爪抹淚:“坊主,您跑得可真快。”
“冇辦法,誰讓我們修為不濟,被發現了,總要溜得快一些。”鬼坊主坦然道,“但這並不妨礙我一直在擔心你。”
狸貓妖道:“是,坊主您在擔心之餘,也就扔下貓貓,獨自逃竄了幾十裡吧……”
阿織打斷這一人一妖的話:“再問一次,二位為何會出現在這裡?”
她的語氣不太友善,因為她知道鬼坊主和狸貓妖一直跟著他們。
鬼坊主聽了這話,收起了與貓妖訴苦的態勢,恢覆成一貫的樣子,他陰惻惻地笑起來:“老顧客,你應該知道,跟四海坊打聽訊息,需要付相應的價錢。”
初初不忿道:“是你們跟蹤我們,問你們原因,你們還有臉討價還價!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鬼坊主道,“四海坊什麼都賣,最珍貴的貨物是訊息,跟蹤你們的原因,不也是訊息麼?”
他盯著阿織,語氣幽森:“還是閣下已經得知了兩個魂魄共生的秘密,肯把這個秘密告訴我了?”
上次阿織去四海坊打聽養魂一事,鬼坊主告訴阿織,所謂養魂,是指一個更加強大的傷魂進入一個三命相合的身軀進行休養,這個過程中,入侵的魂魄會吞噬宿主的魂魄,取宿主而代之。
但阿織的情況不是這樣,阿織在進入薑遇的身體養魂後,薑遇的魂魄並未被吞噬,而是平安輪迴轉生了。
鬼坊主是以向阿織打聽兩個魂魄在靈台共生的秘密。
阿織搖了搖頭:“不知道。”
鬼坊主麵具上的笑眼掃了掃初初:“那麼閣下肯把這隻血統純正的無支祁舍給我麼?”
阿織乾脆果斷:“不行。”
鬼坊主聳了聳肩,語氣頗為遺憾:“看來閣下是出不起這次訊息的價錢了。”說著,他帶著狸貓妖轉過身,“貓妖,我們走。”
還冇走幾步,他們的眼前忽然出現一個霜白身影。
奚琴淡笑道:“跟了一路,這就說走,不太合適吧?”
四海坊熟知四海訊息,眼前人是誰,鬼坊主自然清楚,“閣下莫不是以為憑一個奚家就能截住本坊主吧?”
奚琴道:“我倒冇有這樣想,且坊主雖然示弱,我認為憑我們幾個,並不足以攔住坊主的去路。”
索妖盤這樣厲害,還不是無法第一時間捕捉到鬼坊主和貓妖的行蹤。
奚琴的目光落在鬼坊主右手菸鬥,菸頭煙霧繚繞,將一人一妖的身影遮得虛虛實實,奚琴道:“如果我冇看錯,坊主手上的菸鬥,應該是一個遮掩行蹤的神物,坊主知道這麼多秘辛,至今還能安穩活著,恐怕這菸鬥功勞不小?”
他說著,攤開手,手心幻化出一個形色古樸的符紋瓷罐子,“二位要走無妨,隻是這瓷罐,就彆想拿回去了。”
縱然狸貓妖用幻術一時唬住了阿織和奚琴,但它的修為著實低,奚琴想知道它藏著什麼貓膩,何須講道理,拿靈識搜一搜它的身便知道了。
早在鬼坊主過來前,奚琴已經搜過狸貓一次,見它身上的瓷罐子極其古怪,奚琴順手取了出來,狸貓妖根本發現不了。
這也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。
見了瓷罐,鬼坊主步子頓住,麵具上的笑臉漸漸變作怒臉,低啞著聲道:“把它還給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