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嬰息(二) “是不是因為我幫不上忙……
玄青高山霧氣濃厚, 伸手幾乎不見五指。
入山以後,阿織才發現,其實這個地方,就是當初師父上過的那座高山——當時晏氏族人失蹤, 師父、奚汐, 還有晏留三人入山尋找族人。
白衣鬼影第一次出現, 也是在這裡。
而今青山百年不見天日,妖霧的侵蝕下, 山上樹木枯死, 岩石腐化, 當初鬱鬱蔥蔥的青山變得荒涼無比。
入山以後,獻祭大陣的中心明顯近了,殘留在此的怨念也越來越多。
怨念很稀薄, 並非鬼魂, 初初唸咒一招, 它們便自動進入他手中的瓷罐子。
初初進山時還很害怕,後來他的思緒不知被什麼念頭纏住,露出困惑之色,亦步亦趨地跟著阿織, 幾番欲言又止。
阿織一邊盯著索妖盤, 一邊道:“有話就說。”
初初“哦”一聲,想起適才奚琴給阿織種生死印, “你和奚寒儘,到底怎麼回事啊?”
阿織步子一頓, 回頭看了初初一眼,不知道該怎麼解釋。
初初又道:“為什麼我們總要跟奚寒儘還有那個魔在一起,等我們把溯荒找到了, 是不是就可以把他們甩下了?”
阿織遲疑片刻,道:“我們可能會……一直和他們一起。”
“為什麼啊?”初初不解,“你很喜歡他嗎?”
阿織垂眸點點頭:“好像是。”
她說“好像”,並非因為她不清楚自己的心意,而是因為她乍然發現奚琴就是葉夙,她還冇能完全理清這一層關係。
就彷彿一個事實擺在那裡,忽近忽遠,可她始終冇法把它撿起來。
初初聽了阿織的回答,並不太驚訝。妖獸難通情愛,何況他這麼年幼,他所問的“喜歡”也不是男女之情,而是指朋友之間的感情。
阿織喜歡奚寒儘,他早就料到了。
阿織問:“你不希望他和我們一起嗎?”
“我當然不希——”初初話說到一半,忽然頓住。
他真的討厭奚琴嗎?倒也說不上來。平心而論,最初他是不喜歡奚琴總跟著阿織,但這一路有他在,他好像能安心不少,如果有一天,奚琴和魔都不見了,他反倒會不習慣,心裡空落落的,就像少了點什麼。
初初猶疑著道:“我也說不上來,有時候我覺得……貓貓、貓貓是……世上最英俊的貓貓……哎煩死了,為什麼會設這種咒文啊!”
幾縷怨念進入瓷罐,初初煩躁地罵道。
他隨即露出沮喪的神情,低垂著頭,雙目盯著罐子:“阿織,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強,幫不上你什麼忙,你才更喜歡奚寒儘的?
“分明、分明是我先遇到你的,可我這一路,一點進步都冇有,幫上你的地方很少很少,所以你才更願意跟奚寒儘和那隻魔在一塊兒?”
當年在徽山,他是井底之蛙,長留塢那些精怪都打不過他,他便覺得自己厲害,加上他是無支祁,罕見的遠古凶獸,生來就是大妖,誰見了他不膽寒?
他因此洋洋自得,毛遂自薦跟著阿織去找溯荒。
而今見識了仙門遼闊,才發現遠古凶獸徒有虛名,外間世界弱肉強食,規則冷漠而殘酷,不夠強就是不夠強,區區一隻大妖,除了偶爾幫一點小忙,更多的時候,都是躲在阿織身後等待庇護。
一想到這個,初初就對自己非常失望。
阿織道:“不是,你不要這麼想。”
她將初初沮喪的神情收入眼底,正準備勸,忽然,索妖盤有了反應,阿織抬目望向不遠處的一個岩洞:“快到了。”
岩洞就是當年師父和晏留找到晏氏族人的那一個。
隔著流光斷的裂痕,阿織看得不甚清晰,真正到了這裡,她才發現這個岩洞其實很大,幾條蜿蜒的狹徑通向裡麵,連接著天然形成的石洞,幾乎占了半個山體。
一進入狹徑,阿織立刻覺察出不對,她立即斂了聲息,盯著索妖盤上的三個白點,對初初道:“等等,有人。”
人自然是仙盟的人,阿織循著索妖盤的指示,悄無聲息地靠近了一點,發現來者三人竟然是霰雪尊、沈宿白,和白舜音。
阿織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,沈宿白一直懷疑她,今日跟他對上,難保不會露出破綻。
阿織正想轍,忽然,一股微紅的血氣從霰雪尊那裡釋放,沿著整個岩洞盤繞了數圈,然後迴歸霰雪尊手中的青銅盤,虛虛實實地指了個方向。
這個方向,正是九嬰的靈台血息所在!
阿織怔了怔,她開了靈視,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霰雪尊手裡的菱形青銅盤,心中大震!
從表麵上看,霰雪尊的青銅盤和索妖盤一樣,都是為了尋找天妖血息的方位。
但阿織的索妖盤,找的是獻祭大陣的中心,依據的是八卦陣術,霰雪尊的青銅盤上,卻有一滴來自九嬰本體的精血,她找血息,依靠的是精血本身與血息的感應。
無論是傷魂穀還是榆寧,出現的天妖都隻是九嬰的一個分身,九嬰的本體,至今從冇現身過,而霰雪尊卻能取得本體的精血,這麼說,霰雪尊她……見過九嬰本尊?
這隻九嬰的一個妖胎分身都如此厲害,更莫要提本體。
憑霰雪尊的實力,根本不可能從九嬰身上取得精血,除非……九嬰自願給她。
這麼說,霰雪尊和九嬰是一夥的?
是九嬰……授意霰雪尊來榆寧清除自己的靈台血息的?
阿織忽然想到了此前在傷魂穀豢養天妖的涑東會盟,霰雪尊的霰雪堂,似乎掌管的就是仙盟底下,各個大小盟會的事務,與涑東會盟素有來往,由霰雪堂授意底下的一個盟會養天妖,自然能做得隱秘。
隻是……
阿織斂目深思,這樣一來,事情就變得麻煩了許多。
本來她到這裡,隻為取得九嬰的靈台血息。她也想好了,雖然仙盟來了三位分神仙尊,她聲東擊西,暫且拖住他們,還是不難的。屆時隻要初初找準時機,化作蜉蝣托著索妖盤靠近血息,血息便會被自動鎖入妖盤中。一得手,他們就走。
可是眼下,她發現霰雪尊竟然認得九嬰。
即便她得到了榆寧的血息,可她還缺兩縷。
找到血息的位置,霰雪尊必然比她快,如果她慢仙盟一步,血息被率先清除,她湊不夠三縷,便尋不到當年害慕家、害晏氏的九嬰了,也找不到那個詭異的白衣鬼影了。
要怎麼辦呢……
阿織心中思緒翻覆,忽然,她腦中靈光一現!
這血息極難清除,連九嬰本尊都束手無策,不得不藉助神物。
既然,她阻止不了霰雪尊找到血息,她可以換個法子,破壞他們清除血息的手段。
阿織低聲對初初道:“計劃有變。”
“什麼?”
阿織朝白舜音手中的鳳鳴琴看了一眼,“我得破了那張琴。”
她問:“你的幻化之術練得怎麼樣了?幫我個忙?”
無支祁最擅變幻,一聽可以幫上阿織,初初眼睛都亮了,他重重點頭:“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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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氣又一次在青銅盤上指明瞭方向。
這東西實在難找,他們分明很接近了,卻在原地兜起圈子,進三步,退兩步,裹足不前。
霰雪尊蹙眉盯著青銅盤,專心致誌地尋找血息,沈宿白見狀,意識到他們此行要清理的東西比想象中的難,不由地擔心,他對白舜音道:“舜音,待會兒你施法時如果覺得困難,千萬莫要勉強,鳳鳴琴雖已認你為主,它畢竟是神物,當心再被它反噬。“
洛水白家是玄門之仙,一族人所修的靈器不外乎琴棋書畫,白舜音自幼習琴,在樂之一道很有天賦,但她那時的天命靈器不是鳳鳴,而是一張名為“司音”的七絃,後來有一年,白舜音過生辰,白雲苑為她尋來神物鳳鳴,白舜音愛不釋手,日日帶在身邊。
神物畢竟是神物,豈能輕易駕馭?白舜音本打算修為高些再撥鳳鳴弦的,二十多年前,仙盟久攻青荇山不下,白舜音情急之中,血祭鳳鳴,險些喪命。
也正因為此舉,她因禍得福,鳳鳴琴認了她為主,隻有她能發揮出此琴的真正的威力。
聽了沈宿白的話,白舜音正要回答,霰雪尊忽然道:“它在那裡。”
兩人循聲看去,不遠處有一彎活泉,一塊岩石矗立在泉裡,就像水中孤島,而一縷幽藍的靈台血息就顫巍巍地棲息在岩石上。
它像是一股焰,分明冇有生命,卻非常警覺,隨時準備望風而逃。
白舜音祭出鳳鳴琴,輕聲道:“你們幫我護法,我來——”
話未說完,山道狹徑中,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三人同時回頭看去,隻見一個手上提著南明燭燈籠,長著一雙長眉的修士闖了進來,此人正是此前被沈宿白派去東麵林間,檢視山中有無闖入者的那一個。
不待沈宿白斥責,長眉修士急聲稟道:“三位仙尊,屬下方纔瞧見有一個人跟你們一起進山!”
沈宿白幾人互看一眼:“誰?”
“不知道,他罩著一身黑袍,背上有一柄劍。屬下等人想要攔他,還冇靠近就被他打退,若非他無意傷我們,隻怕……”
長眉修士說著,咳了幾聲,明顯肺腑有傷,接著他道:“後來屬下看他進了這個山洞,跟進來尋,已經找不到他了。”
霰雪尊聞言,立刻給同來的霰雪堂修士傳音,果然,這些修士俱無迴音。
沈宿白道:“你確定他就在這山洞中?”
長眉修士道:“確定。”
話音剛落,一道華光閃過,石泉畔,忽然出現了一個罩著黑袍的人。
此人身形修長,揹負一柄無名劍,一身劍氣昂揚,幾乎世間罕見,他低低地笑了一聲,說道:“我勸諸位最好不要動血息。”
沈宿白一聽這聲音,竟是覺得耳熟。
他想不起此人是誰,心頭卻莫名升起一股懼意,他默不作聲地將白舜音、霰雪尊,還有那名長眉修士一併攔去身後,語氣不卑不亢:“敢問閣下是?”
黑袍人倒也冇想遮掩自己的身份,他抬起手,拂落黑袍的兜帽,露出真容。
英雋麵龐,眼尾微微下垂,雙目悠然而滄桑,似看儘了無儘歲月。
正是問山劍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