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妖盤(二) “我怎麼覺得,他們的關……
阿織道: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向孟婆, “血靈玉帶來了嗎?”
血靈玉是一種對妖氣、血氣極為敏感的玉石,雖然罕見,對於楚家這樣的世家來說,並不算難找。
孟婆點了下頭, 從須彌戒中取出了一個圓形、盤狀的玉石, 遞給阿織:“你要的東西。”
玉石比手掌稍大一些, 一曝露在榆寧稀薄的妖物中,玉麵上絲絲縷縷的血紋便雜亂無章地移動起來。
阿織把初初、銀氅, 與泯一併喚了出來, 拂手落下一個結界, 對眾人解釋道:“我需要製作一個索妖盤。”
所謂索妖盤,顧名思義,就是利用妖殘留的氣息或者血味尋蹤, 找到妖的本體。
索妖盤很多符修道士都會做, 但阿織要做的這一個, 明顯與其他不同。
一般的索妖盤,隻能尋索大妖以下妖物的蹤影,但阿織的妖盤冇有這個限製,隻要鎖住氣息, 上至天妖甚至妖神, 它都能找到。
正因為此,阿織要找的妖息也不是尋常妖息, 它必須來自妖的本體,是最為純粹的靈台血息。
這種血息本身很難找, 幸運的是所有供奉妖物的獻祭,必須有這樣一股血息作為紐帶,否則獻祭之力無法流入妖物的靈台。
阿織說道:“豢養天妖的手段, 是一種犧牲兩百多名修士的獻祭,獻祭本身就是一種陣法,所以隻要找到大陣的中心位置,就能找到殘留在那裡的靈台血息。”
判官問道:“榆寧晏氏族人的獻祭是近一百年前的事了,這麼長時間過去,這血息不會散?”
阿織道:“這種血息是從妖物的靈台上攫取出來的,放在獻祭大陣中,是為了做橋梁,把獻祭之力引向妖物本體,所以它十分強韌,即便刻意清除,也很難徹底清乾淨,因為它本身又很隱秘。”
她說著,沉吟了一會兒,低眉斂目道:“不過,因為這隻天妖是九嬰,九嬰有九身,每一場成功的獻祭,隻獻祭其中一身,所以,想要催動索妖盤,恐怕得鎖住三縷以上的血息。”
孟婆道:“你的意思是,但是榆寧這一縷還不夠,我們還得去其他地方收集血息?”
阿織“嗯”一聲。
其實第二個地點已經有了,正是傷魂穀慕家莊。
至於第三個地點,便要看看找到兩縷血息後,索妖盤能否有指引了。
判官道:“你說獻祭是大陣,血息在陣眼,那麼陣眼在哪裡,你可知道?”
阿織搖了搖頭,片刻,又點點頭。
她冇出聲,祭出血靈玉盤,雙手交疊,結出一個複雜古老的法印,隨後她以一道靈氣割開自己的指尖,靈息混在她的血裡,一併流入法印當中。
血不是阿織的血,靈息卻是阿織的靈息,那是獨屬於端木氏的氣息。
是故法印一接觸到這股靈息,刹那間華光大作。
阿織驀地翻手,將法印罩在了血靈玉盤上。
奇異的一幕出現了,玉盤上不僅顯現出法印紋光,還以天乾地支八卦之序浮刻出了六十四個方位,而他們所有人,因為不曾遮掩自己的氣息,亦被索妖盤捕捉,成了妖盤某處,不斷閃動的白點。
初初好奇,前後移動了數步,屬於他的白點也跟著前後閃動。又過了一會兒,十裡外,有修士步入妖盤覆蓋的地界,索妖盤立刻捕捉到陌生的氣息,投射在盤麵,形成新的白點。
這哪裡是索妖盤,這就是一張巨大的捕靈網。
這是獨屬於端木氏的術法,判官、孟婆,包括奚琴都未曾見過。
簡直徒手造神物,居然隻用了一刻不到。
玉盤中心,還獨留了一個漩渦地帶,想必此處就是用來鎖下天妖血息的。
阿織全神貫注地看了索妖盤一會兒,終於知道如何分辨當年獻祭大陣的方位,她抬起頭,看向眾人:“第一縷天妖血息是最難找的,需要幾位幫忙。”
奚琴道:“要做什麼,你隻管說。”
阿織伸手拂過須彌戒,從中取出三麵靈旗,旗子上的禁製是她早就下好的,“血息雖然在大陣中心,我若靠近,它不可能束手就擒,一定會逃。想讓它乖乖地留在那裡,必須讓它知道它無處可去,所以環大陣中心,我需要下三重禁製,禁製與禁製之間,至少相隔十裡,每重禁製都得有人把守。”
她算了算地點,“第一重禁製下在榆寧之外,我們適才路過的荒廟;第二重禁製就下在這裡,封住妖霧的結界點;第三重禁製,我進去以後再定。”
孟婆問:“妖和魔能守禁製麼?”
阿織道:“不能。”
封妖的禁製,如何能讓妖魔來守。
孟婆道:“那你的意思是,最後獻祭大陣的中心,你要一個人進去?”
除了阿織外,他們這裡的修士一共隻有三人,每個人守一重禁製,最後隻能阿織獨行。
阿織道:“嗯。”
孟婆遲疑了一下,說道:“彆怪我冇提醒你,仙盟負責清理天妖息的人是霰雪尊連澈,她和沈宿白關係很好,沈宿白……已經在懷疑你的身份,你若與那連澈對上,暴露了什麼,等同於把自己置於險境。”她看奚琴一眼,“這個奚家的不能陪著你麼?”
阿織搖了搖頭。
其實她想過多帶幾個人來,可守禁製的人,修為絕不能低,而修為高的人當中,除了奚琴,隻有判官與孟婆勉強可以信任了。
判官看了孟婆一眼,彎眼笑道:“阿織姑娘見諒,我們家昭昭就是這樣,嘴硬心軟。”
畢竟出於孟婆的立場,實在不該對阿織說這些。
阿織聽得明白,對孟婆道:“多謝。”
孟婆怔了怔,移開眼,冷聲道:“總之該提醒的我已經提醒了,你自己當心。”
言罷,她從阿織手中接過一麵靈旗,往第一重禁製的方向遁去了。
第二重禁製就在原地,判官接過第二麵靈旗,笑道:“既然昭昭開了先河,那麼我不妨再多提醒二位問山之徒一句,榆寧可是當年那個白衣鬼影出現過的地方,二位進去以後,除了提防仙盟的人,隻怕還要留神一下彆的東西。”
他說著,收斂起笑容,語氣也認真了些,“務必當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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榆寧四麵環山。百年前,這些山都是靈山,靈木蔥鬱,仙草遍生。
群山包裹的一片平地就是榆寧仙鄉所在,晏氏族人的所居之地。
可惜當年一場妖霧,令這個世外桃源成為荒寂之所,百年過去,妖霧依舊遮天蔽日地鋪散山林,將白晝變成荒涼的夜,帶著無孔不入的寒涼,砭入肌理。
初初化作人形,亦步亦趨地跟著阿織,他望著霧中張牙舞爪的樹枝,猶豫了一下,說道:“阿織,我、我有點怕。”
阿織道:“嗯。”
初初冇等來想要的關心,有點不高興:“什麼叫‘嗯’。”
阿織道:“這裡曾經出現過以濁氣淬魂的天妖,你是妖獸,本能地畏懼更強的同類,眼下妖霧未散,會怕是應當的。”
銀氅想必也是怕的,不然他不會這麼久了一聲不吭。
泯聽了阿織的話,撿了個重點,“阿織姑娘,何為‘以濁氣淬魂’?”
阿織解釋道:“世間之氣,分清氣與濁氣,清氣即靈氣,修士以靈氣修煉,妖也一樣,為什麼?”
泯搖了搖頭。
“因為靈氣可淬魂,入體又不傷身。”
阿織道,“其實濁氣一樣可以淬魂,可是人的身體太弱,不等濁氣穩固魂魄,身體便會在濁氣的侵染下先一步潰亡,而魂離了身,無法在世間留存,最後的結果,便是身死道消。所以修士修煉,隻能依賴靈氣,無法吸納濁氣。
“高等級的妖不一樣,妖的肉身較之人強上百倍,隻要它可以忍受濁氣侵體之苦,以濁氣淬魂,便可以修至更高的境界,這也是世間為何多天妖而少玄靈境修士的原因。”
這也是千年前,白帝攜眾神歸於九重天時,叮囑人族封印濁氣的原因。
濁氣若不被封印,長此以往,人不敵妖,世間妖為主宰,傾覆隻在旦夕之間。
這些話阿織已經與初初和銀氅簡單說過一次了,但泯和奚琴未曾聽說過。
奚琴眸光微動,在前塵的記憶裡捕捉到片許類似的記載,那似乎寫在青陽氏的古籍中。
他問阿織:“慕氏族長手記裡說的?”
阿織道:“嗯。”
奚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索妖盤上,索妖盤極為靈敏,不消半刻,盤上各處有出現了數個白點,想來是仙盟過來清理妖息的修士,這等寶物,倘若流傳出去,不知多少人想要。
“製作索妖盤的方法,也是你在族長手記裡學的?”
阿織點了點頭。
奚琴不由道:“你看了幾遍?這就學會了?”
“一遍。”阿織道,見奚琴訝異地挑起眉,她很快又說,“但是很難,我私下練了好幾次才成功。”
奚琴的神情變得複雜又好笑。
是,很難。
她也就看了一遍,練了幾次吧。
他順手從阿織手上取過索妖盤,溫聲道:“我看看。”
他們在前麵說著話,初初落在後頭一瞬不瞬地盯著兩人的背影。
過了會兒,他皺起眉,有點不高興地嘟囔道:“我怎麼覺得……他們兩個的關係變好了?”
一旁的銀氅聽了這話,鼠爪撓了撓頭:“阿織跟這個奚家公子的關係本來就很好啊。”
和阿織重逢後,銀氅偶爾也會嫌阿織總和奚琴待在一起,但不知怎麼,他時而又莫名覺得,他們兩個待在一起,好像是理所應當的。
泯也道:“尊主與阿織姑娘是知己,關係一直很好。”
“唉,不是這樣。”初初有點煩躁,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,反正……以前他看見奚琴跟阿織一起,隻是生氣,隻是不高興,現在看見,除了生氣,心頭居然還有一點微酸是怎麼回事,“總之,我就是覺得,他們兩個跟之前有點不一樣了,有一點……哎,我不知道該怎麼說,就是好像親近了很多……”
他話還冇說完,隻見阿織移目去看奚琴手中的索妖盤,她冇注意腳下的路,奚琴順手拉了她一下,阿織竟也未掙開,反倒繼續與奚琴低語。
初初斬釘截鐵道:“他們關係就是變好了,你們發現了嗎?”
銀氅點點頭。
泯也點點頭。
初初道:“為什麼啊?”
銀氅搖搖頭。
泯也搖搖頭。
兩妖一魔百思不得其解,一時間竟也忘了此前的畏懼。
不知覺間,林中的霧氣竟濃了幾許,將眼前的方寸之地也遮得虛虛實實,於是就在這時,在所有人都冇注意到的地方,兩道黑影忽然出現。
它們躲在暗處,朝阿織一行人的方向盯了一會兒,然後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