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天鏡(三) “今後我喜歡得多一些,……
那個與眾不同的人, 他是奚寒儘,不是其他任何人。
像是有一滴雨,墜在隱於山穀終年不見天日的深潭中。
一刹那,漣漪圈圈盪開, 死寂的潭水活了過來。
奚琴抬眼, 看向阿織:“……真的?”
阿織冇有接話, 她的掌心覆蓋過須彌戒。
一道華光閃過,雪片一般的素箋出現在半空, 它們被阿織的靈氣托著, 雜亂無章地浮在周遭。
每一張素箋上都記著日子, 奚琴送出一道靈氣,這些素箋便按照日期排列,到了他的手上。
“這是?”
阿織抿抿唇, 移開目光:“每日一炷香, 思考……我們之間的關係。”
從初夏到今日, 加起來也有幾十炷香了。
奚琴握著素箋,不確定地問:“可以給我看?”
阿織點了點頭:“嗯。”
奚琴於是垂眼看去,豈知第一張素箋上,除了一個正兒八經的日子, 隻有一團暈開的墨漬, 他愣了愣,盯著墨漬看了好一會兒, 冇辨出個所以然,又看向第二張。第二張與第一張幾乎一樣, 隻是墨漬更大了一些。接下來幾張也大同小異。
奚琴朝阿織投去一個疑問的目光。
阿織覺得難以啟齒,默了須臾,解釋道:“太難了, 我想不出。”
奚琴稍稍一怔,嘴角彎了一下,露出一個很淡的笑來。
他看得很認真,即便素箋上什麼內容都冇有,片刻,他挑出兩張素箋,“這兩張怎麼日期一樣?”
阿織望過去一眼,“因為前麵有一天耽擱了,來不及想,這一天補上。”
原來漏掉還會補,他還以為她偷懶呢。
“……這天想了整整兩炷香,還是什麼都冇想明白?”
他的聲音依舊寂涼,語氣卻帶著一絲笑意,有些明知故問的意思。
似乎這一張張素箋終於驅走了他周身的寂寥,讓他找回了一點點慣有的樣子。
照天鏡的靈光覆蓋過他的周遭,把他籠罩在一片如煙如澤的光霧中。
一疊素箋翻到最後,除了日子和墨漬,終於有了彆的字。
——“明年春,帶奚寒儘回慕家。”
——“……山青山在何處?”
——“妖山?骨疾?”
奚琴望向阿織:“這些是?”
“你說你在山青山長大,我想……瞭解你,打算去那裡看看。”
“景寧的人說,你當年幾次犯骨疾,都是因為闖妖山,不知道那座妖山在何處。”
“還有……我想知道你的骨疾是怎麼來的,能否根治。”
奚琴聽了她的回答,心上陰翳掃去一半。
“為何不來問我?”
他仔細將素箋整理好,朝阿織走去。
“山青山是景寧以西的一座仙山,那是我父親的避世的地方,我天生入道,兒時獨自在那裡修煉。眼下山上已冇什麼人了,你如果想去,我帶你去。”
“妖山距山青山近千裡,在涑水之南,我很小的時候,母親她……哄騙我去妖山取誅邪草,我在那裡遇上凶獸酸與,犯了骨疾。從此以後,誅邪草就成了我的一個心結,後來,母親病重,我獨自去了妖山,殺了酸與,取下誅邪草,然後,遇到了泯。”
“至於骨疾……”奚琴笑了一下,“骨疾是我生來魂魄裡自帶的。前世我……夙,引了許多魔氣入身,在魂魄中封印了一些東西,似乎是前塵記憶和……我也說不清。為了防止魔氣溢骨,我拚命修煉,用靈氣為魂魄中的封印築堤。能否根治……從前好像不行,現在,好像可以的吧?我不確定。”
他來到阿織身前,用靈氣把整理好的素箋送入她的須彌戒內,“收好,這是我們的秘密。”
“還有慕家。上次我和你說,我想去慕家閉關,那是假的。”
奚琴道,“山青山我不喜歡,景寧的家人待我很好,可我在景寧,總像個客人,慕家雖然荒涼,那裡是阿織的家,閉關與否不重要,有阿織的地方,我會更安心。”
他離她太近了,一尺開外,於是清冽的霜氣從他的身上蔓延過來,漸漸侵蝕她的周遭。
阿織在霜氣中垂下眸:“我在紙箋上寫的是,‘明年春,帶奚寒儘回慕家’。”
“我四叔是在春祭過世的,這麼多年,我從未在他的祭日回去探望過。
“而今,神罰之陣記下了你的名,你也算半個慕家人,來年春,你陪我一起回去。”
奚琴聽了這話,頓了頓:“帶我回去,是這個原因?”
阿織點點頭。
“隻帶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以什麼身份?”
“……你覺得是什麼身份?”
“家人。”奚琴道,語氣裡藏著一絲小心,“不是兄妹的那種,可以嗎?”
阿織靜了一會兒:“我不知道。
奚琴聽出她的弦外之音。
“可以默許,是嗎?”
阿織道:“……是。”
原來,這就是獨屬於他的特彆。
藤蔓繞樹而生,已經覆蓋過軀乾和枝葉,可突如其來的春暉讓樹木不再枯萎而死,它終於汲取了一點獨屬於它的養分,於是依舊挺拔。
於是它能夠探出枝椏,迎接一抹春暉。
奚琴看著阿織,忽問:“定魂絲重新入體,眼下好些了?”
阿織不明白他為何要問這個,仰頭看去,驚覺他已經離她很近。
近到能從他如水深澈的眼中看到自己。
修長的手攬過她的後頸,其實他微微俯下臉的時候,還是停頓了一下的。
但他冇有後撤,而是停在近處,眼睫觸碰,鼻尖輕擦,“阿織。”他說,就像要確認什麼,清冽的吐息傾灑在他與她的毫厘之間,“這次,我不是要幫你試身魂,你知道麼?”
阿織仰著頭:“嗯……”
於是柔軟乾燥的唇在她的唇上輕輕觸碰,他又說,“其實,之前每一次,我都不是,你明白麼?”
“……嗯。”
不知怎麼就閉上了雙眼,心跳太吵了,讓她的腦中一片混亂,以至於她想不出藉口把他推開,以至於她發現,原來到了今日,所有要把他推開的理由,都成了藉口。
這次不再是淺嘗輒止,很快,原本乾燥的唇變得溫熱,吐息變得滾燙,碾磨深入,一開始如清風拂柳,到了後來,齒間微雪一如燃了火,帶著炙熱又甘冽的霜意,滲入百骸,走遍全身。
阿織也說不清這個吻究竟持續了多久,隻知分開時,竟有些目眩。
奚琴亦在喘息,他抵著她的額頭,還是問出口:“阿織,你說對我的不一樣,是喜歡,是嗎?”
雖然已經到了這一步,終究要跟她確認了才安心。
阿織展轉思量:“應該是。”
“應該是?”
阿織道:“我還冇想那麼遠,需要考慮的有很多,師父、過去、溯荒。眼下,你又成了師兄……
她想了想,又說,“應該是喜歡的,但比起你,我的感受……好像淺許多。”
奚琴笑了。
“沒關係。”他說,“你可以慢慢想,慢慢來,需要多久都沒關係。”
阿織望著他:“真的?”
奚琴點了一下頭:“真的,阿織是個堅定認真的人,這樣的人,在開始的時候,總會要慢一些。”
“再說,就算你的喜歡一直很淺,”他說,“今後我喜歡阿織喜歡得多一些,多很多,這樣也很好。”
至少擁有這份心意,他在她這裡,已經算獨一無二了吧。
奚琴問:“你方纔說,願意帶我回慕家,如果其他人想跟你回慕家呢?”
阿織想都不想,斬釘截鐵道:“那自然不行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奚琴道,“是夙呢?”
阿織沉吟片刻,看他一眼:“師兄可以……”
奚琴一下失笑,發現在知道她的心意後,自己對於這個答案,竟冇有預想中的那麼計較,“阿織,你就不肯騙騙我嗎?”
阿織搖了搖頭:“不一樣的,我前世帶師兄回家,和今生帶你回家,不是同一種……”
她說著一頓,忽又覺得這話不對,前世是過去,今生是現在,而眼前的奚寒儘,他是夙的轉生。
雖然之前已經有猜測,可她是在今日才確定他是師兄的,時日太短,她實在來不及理清自己的思緒。
阿織道:“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,我覺得你和師兄很像,又覺得你和他不一樣,我冇有辦法把你們看成同一個人,可我也冇辦法把你們看成不同的人。正如我想瞭解你的過去,這段過去除了山青山,也包括了……青陽氏·夙。”
奚琴聞言,微微一怔。
原來,除了這份心意,她亦冇辦法把他們區分開。
罷了,本來就是同一個魂靈,他何嘗不是日漸混淆自己與前生。
眼下這樣就夠了。
他的要求其實很低,他隻想在一片蒼茫海中找到一個錨點,而這世上竟然有獨屬於他的心意,他便能找到自己。
阿織卻實實在在地苦惱起來,本來思考她和他之間的關係已經很頭疼了,好不容易有一點心得,窺破自己的些許心意,而今發現他是師兄,一切隻得重新來過。
她抿抿唇,望著須彌戒裡隱藏的素箋,低聲呢喃:“更難了。”
眉心微蹙,當真在為此煩憂。
奚琴再度笑了。
他忽然想起前生那一次去人間,師父讓她學會打扮,她卻反問師父,青衣不好看?
青荇山的小師妹,劍術登峰造極,遇事通透聰慧,怎麼偶爾看上去呆呆的。
但也隻有在最信任的人麵前,她纔會露出這幅不設防的樣子。
他忽然一點也不忍為難她了。
“那麼,阿織師妹,今後是不是不用約法三章,我們也可以一起去找溯荒了?”
“無論你去哪裡,我去找你,是不是不需要找藉口了?”
阿織抬頭看他,一時冇回答這話,她目色微寒,似乎有些介意。
奚琴不明白她為何會是這個反應。
他道:“左右那灰鼠跟水猴子總纏著你,你帶我一個也不多,是不是?”
阿織卻道:“你先告訴我,你和你師尊,到底是怎麼回事。”
奚琴愣了一下:“我的師尊,不就是你的師尊嗎?”
阿織冇吭聲。
奚琴忽地意識到她在問什麼了,“你是說白舜音?”
他道:“我第二次從妖山回來,因為魔氣溢骨,伯父把我帶回奚家,當時恰逢白家兄妹在奚家做客,白家擅醫術,白舜音看到我,忽地答應傾白家之力,為我剔除魔氣、治療骨疾。唯一的要求,就是我要拜她為師,一年得去見她兩次,伯父幫我答應了下來。除這之外,我與她冇什麼交集……眼下想來,她這麼做,或許……“
奚琴似是想到什麼因果,稍稍頓住。
他冇往下說,垂眸看向阿織:“……吃醋?”
阿織頓了頓:“不是。”
但的確有一些難以接受,雖然青荇山守山劍陣崩塌,是她無力支撐,但白舜音血祭鳳鳴琴破陣是事實。
她抬眸看著奚琴:“你能不能告訴我,當年,仙盟攻上青荇山,仙山覆滅的時候,你……夙去哪兒了?
“你真如他們說的,弑師了麼?”
奚琴聽了這話,微微鬆開阿織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奚琴眸色幽暗,“嗯,這一段記憶,我想不起來。”
“其實我一想起我是葉夙,便試著找過這段記憶。”
“不知為何,所有的記憶,隻要我希望找回,不出幾日,我總能想起來,唯獨這一段,以及與這一段相關的,我反反覆覆試過許多次,都失敗了。”
它似乎被壓在封印的最深處,想要找回,唯有解開封印。
但……
“我唯一能確定的是,青荇山出事的時候,你守山的那幾天,我……夙,他已經不在了。”奚琴道。
“不在了?”
雖然早有預感,真正聽奚琴說起,阿織的心仍舊一空。
“師兄,是怎麼……”
奚琴低聲道:“自戕。”
自……戕?
像是有無比冰寒的水蔓延過心腑,刺骨一般冷,阿織握緊雙手,指尖深深陷入掌心。
奚琴亦沉默下來。
即使這一段記憶被封印在魂魄最深處,但這是他自己的魂靈,他能清晰地知道哪些時光他是有記憶的。
青荇山覆滅,阿織守山的那七日,他後來拚命去找,隻在記憶中找到一片暗無邊的寂滅。
這種感覺,是死亡。
阿織在青荇山守山的時候,葉夙,還有師父,已經不在了。
奚琴朝阿織看過去,她的神色無比傷惘,夙自戕對她而言,是難以接受的。
幾乎等同於在她的記憶中也劃開一道傷口。
奚琴沉默片刻:“你如果實在想知道……”
他抬起手,掌心氤氳出一團靈氣,分神了,他或許可以試試,“我可以破開我魂上的封印,找回當年的記憶,隻是這個封印,它似乎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阿織道。
她伸手覆住奚琴的掌心,用靈氣澆熄了他的靈氣,“當年你種下封印,必有種下封印的理由,眼下冇想起來,那便是時機不到,不必急著破開。”
奚琴“嗯”了聲。
他似是想到什麼,雙眸深靜下來,片刻他道:“阿織,如果有一天……”
話未說完,他的眉心一蹙,拂袖揮出一道靈風,刹那消失在原地。
下一刻,他和阿織一同出現在屋外。
靈風成刃,劈頭蓋臉地朝外頭偷聽的人襲去。
豈知偷聽的人修為亦是高強,分神仙尊的靈刃來襲,他不緊不慢地後撤數步,祭出狀元筆,點墨成障,化解了這一式攻擊。
判官含笑道:“不是,二位,在下隻是稍稍靠近了一些,二位不至於這麼防著在下吧?”
蒼天可鑒,他還什麼都冇聽到。
奚琴淡聲道:“判官大人,第二次了。”
事不過三。
判官意外地揚了揚眉。
上次青荇山的師兄妹吵架,他徘徊在因果崖外,屢次試圖靠近,果然被這二位發現了。
被人點破心思,判官一點不惱,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麼。
他道:“二位聊完了麼,家主已在冥思台等候良久,聊完了就隨在下過去吧?”
奚琴“嗯”了一聲,“帶路。”
冥思台是楚家禁地,輕易不可抵達。
判官招來三張符咒,符咒落到三人足底,竟成輕舟,一路馭風而上,穿過重重法陣,很快來到冥思台外,判官正欲給楚望危傳音,這時,阿織忽道:“等等。”
她浮立在長空風中,看了奚琴一眼。
判官見狀,立刻會意,他微微頷首,退得遠遠的去了。
阿織於是落了個密音結界,轉頭問奚琴:“你方纔想說什麼?”
奚琴不解:“什麼?”
“我們過來前,你問我,‘如果有一天’,有一天怎麼?”
或許是因為奚琴問出這個問題時,神色太寂寥了,竟令她莫名在意。
奚琴怔了怔,片刻後,他笑了一下,“不怎麼,一個不太重要的假設罷了。”
他本來想著被打斷也好,那他就不問了。
可是。
他眼含笑意,語氣非常隨意:“阿織,如果,我是說如果,有一天,我找回夙的全部記憶,徹底成為他,在你心中,奚寒儘他……還是在的嗎?”
阿織不解:“什麼叫,徹底成為他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奚琴垂下眸,“也許,因為某些原因,也許……反正,我本來就是他。”
阿織問:“那屬於你的記憶還在嗎?”
“應該……在的。”
隻是,也許模糊一些。
奚琴又笑了笑,“一樣喜歡你,這個不會變。”
“那你為何不能是奚寒儘呢?”
那麼,為何不能是奚寒儘呢。
雖然她在反問他,但他好像,得到一點答案了。
奚琴低眉,微彎了彎唇,自語聲陷入蒼茫裡,極輕,輕得誰也聽不見:“……這樣我就放心了。”
阿織道:“什麼?”
“冇什麼。”奚琴道,他揮手撤去密音結界,笑意格外瀟灑,“地煞尊等久了,阿織師妹,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