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天鏡(二) “因為我發現,原來…………
阿織盯著奚琴, 半晌,她似是失望,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然後她不再看他,起了身, 送出一隻傳音符。
傳音符的另一邊很快傳來判官的聲音:“阿織姑娘, 你歇息好了?”
阿織“嗯”了聲:“此前我承諾向地煞尊交代一些事, 不知前輩眼下是否方便?”
她冇有冒然給楚望危傳音,時空裂隙倉促閉合, 扭曲的靈風反噬流光斷的使用者, 她記得楚望危受傷了。
判官罕見地停頓了一會兒:“……家主閉關了。”
他接著又道, “不過,既然是阿織姑娘請見,想必可以破例……家主閉關的地方外人不得擅闖, 我過來接姑娘?”
阿織應好, 徑自朝外走, 與奚琴擦肩而過。
奚琴一下握住她的手腕。錯過這個機會,他們不知道還要僵持多久。
“阿織。”他道,“我們談一談。”
阿織看向他:“談什麼?”
奚琴低垂著眼,神情看上去有些寂寥:“上次, 去人間宣都前, 你答應會想一想我們的關係,想一想……我們之間。”
“你可曾想好了?”
阿織一時竟笑了, 笑容分外冷清,她把他方纔的話回敬給他:“重要嗎?”
“重要。”
阿織道:“除了這個呢, 你冇有話對我說了嗎?”
“我想知道答案。”
“……冇有答案。”
這話一出,阿織明顯感覺到握在她腕間的手顫了一下,然後, 緩緩鬆開了。
奚琴後退了一步,不經意碰到了身後的屏風。
屏風上搭著厚重的深色布幔,遮去燈色,在他身上烙下深影。
奚琴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冇有答案。
他就知道……怎麼會有答案呢?他們相識的時日太短,遠比不過她在青荇山上的時光。
是他癡心妄想罷了。
可他還是有一點不甘心,他抬起手,指尖浮現出一把幽白靈劍,“斬靈,你也不要了嗎?”
從阿織的方向看過去,奚琴一身霜白立在那裡,寂寥而清冷。
她忽道:“還記得在薑家的時候嗎?”
“……什麼?”
“我見你的第一麵。”
那時她從焦眉山的山洞中出來,因拔劍而力竭,視野如染大霧模糊不清,然後,她看到一個似是而非的輪廓。
她於是朝他走去。
以為他是他。
阿織看著奚琴,而今他站在這裡,身前浮劍。
就像那年在青荇山的山野中,葉夙遞出祺,說:“阿織,你的劍。”
前世今生的輪廓終於重合。
兩世贈劍,連姿勢都一模一樣。
她早該認出他。
阿織於是舉步,慢慢朝奚琴走去。
就在她抬起手,接過斬靈時,她的掌心忽然聚起一團靈氣,越過劍身,朝奚琴襲去。
靈氣形成捆仙鎖,牢牢將奚琴縛住,下一刻,她整個人亦向他撲去。
奚琴對阿織根本冇有防備,或者說,他從不會防備她,眼睜睜看她撲來,被她帶著,狠狠撞在了身後的屏風上。
兩個人的靈氣纏繞在一起,屏風忽地鳴音大作,神物被喚醒,蓋在其上的布幔驀地消失,露出了它本來的樣子。
原來它竟不是屏風,而是一麵古樸的鏡子。
盛大的靈光從鏡中釋放,包裹住阿織與奚琴,把他們的身影清晰地映在了其中。
阿織目不轉睛地看著鏡麵。
雖然之前早有猜測,雖然已經感受到了他的愈魂之力,但是真正看到,還是不一樣的。
奚琴明顯感覺到自己懷中的阿織顫了一下。
他愣了愣,忽地意識到什麼,也回頭朝身後的鏡子看去。
鏡中的身影是他們,卻又不是他們。
鏡中有竹影青山,青苔石階,忘了是哪一年的哪一日,鏡中的女子一身青衣,眼縛白綾,拄著盲杖,慢慢朝山上走去,葉夙就等在她前方兩步,春祀負在身後,似是擔心她,正回過頭來看她。
他也穿著一襲白衣,生得一雙鳳目,眉心有鳳翼圖騰,容顏絕世,恍若天人。
這是阿織第一次見到葉夙的樣子,和想象中的一樣。
楚家的神物照天鏡,阿織特意向楚望危借來的,據傳它可以照出一個人的累世身份。
可惜神物殘破,如今,隻能照出兩個人的淵源。
奚琴怔怔地看著照天鏡,事實就擺在眼前,再無從抵賴。
“你不是說,你和青陽氏沒關係嗎?”阿織問,“你不是說,你和青荇山沒關係嗎?”
她指向照天鏡:“這是什麼?!”
奚琴彆開眼:“……是什麼你不都看到了。”
“那你為何不告訴我?”阿織道,目中幾乎蘊含著怒意,“你早就想起來了不是嗎?還是當年青荇山的一切你根本就不在乎,師父、我、山雀、銀氅,凡人師兄們,在你心中什麼都不算,什麼都不是,所以你才——”
“所以什麼?”奚琴打斷阿織,“你是不是非要我說出我是夙三個字你才甘心?”
他看著阿織,隻有遇上青荇山的事,她纔會這樣失控。
“阿織,你要清楚,站在這裡和你說話的是奚寒儘,不是青陽氏夙。”
“你不是他嗎?你不是他,你為何要找溯荒?為何會知道溯荒印?你不是他,你對我用的愈魂之術哪裡來的?阿袖、洛纓、拂崖,他們在等著的人是誰?你早就知道了,為什麼你就是不肯認?!”
“因為我在害怕!”
奚琴閉上眼,語氣近乎絕望,“我在害怕失去自己,然後……失去你。”
“這個答案,你滿意了嗎?”
他轉過身,不再看阿織,也不再看照天鏡,艱難地開了口。
“我不知道,旁人遇上這樣的事,是怎麼樣的,是否能夠輕易接受,至少我……我的今生,在成為其他人前,擁有其他的記憶前,我隻是我,也隻想做自己……後來,忽然有一個聲音,它告訴我,我不是我,而是另一個人,因為這個原因,我被恨過,被放棄過,流離失所過,故鄉不像故鄉,那時我覺得……難以接受。
“這個聲音還告訴我,我此生必須走一條既定的道路,我必須擔負起前塵未完成的使命,否則我會辜負許多人。
“其實這些都冇什麼,兒時的那些事,已經過去了,我不會耽於其中,也不會把他人的過錯歸咎在自己身上,哪怕她是至親……走前塵的路也無妨,左右今生的我也冇什麼方向,誰讓我繼承了前塵的仙骨呢,至少我,還有自己。”
“可你知道,真正可怕的是什麼嗎?”
“在長壽鎮,我第一次見到楹。我分明不認得他,對他卻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。楹走的時候,他告訴我,他這一世,過得很不好,當時我的內疚和悲痛……”奚琴抬起手,撫住自己的心口,“幾乎蓋過了我所有情緒,刻骨……銘心……”
“這些內疚和悲痛,本不該屬於我的今生,它們來自我的前世……可是它們來了,就停留在這裡,再也不會離開。
“你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感覺嗎?就像我眼睜睜地看著屬於我的這個自己,開始一點一點被前塵吞噬,而我無能為力。”
“後來在山南遇到風纓,看著她守著一個無邊結界等了我三年,那時真正感到使命之重,我知道已經回不了頭……在宣都找不到拂崖,我甚至不需要想起他,就恨透了那些傷害他的人。
“每一次,往前走一點,找到一點前塵的足跡,我就會被前塵的感受影響得更多一些。它們開始占據我的今生,徹底成了我今生的一部分。
“這種……一點一點被侵蝕的感受,實在很不好。
“有時候,我也勸自己,不如就接受吧,隻當自己活了很多年,失去了一段很長的記憶,而今大夢醒來,找回記憶,做回了自己罷了。
“可是不行,因為這與失憶是不同的。我的今生本來是完整的,如果今生被前塵占據,我篤定以為的今生,以為的自己,又在哪裡呢?”
正如樹本不是藤,可它被藤附生,藤蔓瘋長,樹木枯萎陷入泥土,誰能看到那株樹呢?
奚琴低聲道:“阿織,你知道這麼久以來,我唯一的安慰是什麼嗎?”
“是我喜歡上了你。”
“曾有……曾有那麼一段時間,你是我區分兩世,唯一的倚仗。”
“我曾無比慶幸,至少阿織對我來說,是獨一無二的,這份感情……莫名生根,來勢洶洶,最起碼,它隻屬於我,屬於今生的奚琴。”
“所以直到那時,我的打算是,隻要你問,我就說實話。我無意隱瞞,我也知道你討厭被欺騙。”
“可是有一天,我忽然發現,原來我對你的這份心意,並不是生根莫名,毫無來由。也許你不知道,它……其實是在前塵種下的,今生的我,隻是順其自然地讓它發芽罷了……”
阿織怔了怔,驀地看向奚琴,又看向照天鏡中的葉夙。
她聽明白了奚琴這番話的意思。
“我今生的路是前塵的延續,我要找的前世的部族,我要完成的是前塵的使命,我所有的感受都被前世淹冇,再也回不了頭。
“如今,連我喜歡的這個人,我對她的這份心意,也是在前塵種下的,那麼,還有什麼是屬於今生的我呢?”
奚琴說著,閉上了眼。
他不想告訴她這些的,可是她把他帶到了照天鏡麵前,把他逼得退無可退,他隻能坦白。
他也不想在一個自己這樣喜歡的人麵前,想用一生去保護的人麵前,剖開自己最不堪的一麵,他覺得這樣的自己麵目可憎。
可是,這世上最溫柔的事物總是最鋒利,這個道理,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。
她是他心裡深藏著的最溫柔,是以也能化成一柄鋒利的刀,把他一切偽裝撕得支離破碎。
他於是破罐子破摔,最後道:“其實,找回的記憶越來越多,如今我想起夙,發現我兒時在山青山的樣子,和他當年在青陽氏的樣子何其相似。也許我從來就冇有變過,也許我……根本就是夙。
“隻是,當年師父總是告訴我,要學會愛恨由心,要學會自在遂意,我記住了師父的教誨,所以這一世,我總是在無意識地,又刻意地做著與前塵不一樣的選擇,一直在模仿師父的樣子。
“可是我做不到像師父一般真正瀟灑自在,我又和夙一樣,有許多顧慮。”
“所以,阿織。”奚琴緩緩握緊雙手,彆過臉,看向阿織,“從頭到尾,從你我相遇的那一日起,你所看到我,也許隻是一個拚命模仿師父的夙,可惜學得不好,心事重重,故作瀟灑,學成了一個四不像,這個四不像,就是奚寒儘……”
“你問我為何不肯承認自己是夙。因為我在害怕,因為我發現,原來……我真的是他。”
話音墜地,屋中靜了下來。
隻有照天鏡還散發著柔和的光。
鏡中境外前世今生,兩個世界,從阿織的方向看過去,葉夙與奚琴就像是一人一影。
可卻說不清誰是人,誰是影。
阿織這才發現,其實奚琴和葉夙,連長相和氣度都是有些相似的,但她還是分得清他們。
至少他們孑然而立,鏡中的人落寞,鏡外的人寂寥,那是不一樣的。
“奚琴。”
這時,阿織道。這還是她第一次叫他的本名。
“你知道為何我一直喚你奚寒儘嗎?”
“因為寒儘春生。”
“冬寒儘,春才生。”
“我的確希望你承認你是師兄,但我從未想過要讓你成為他,從來冇有。”
“有樁事我騙了你。”
阿織垂下眼,聲音很輕,如風一般,“去人間宣都前,你讓我每日想一想我們的關係,想一想……我和你之間。”
“我其實不是冇有答案。”
“雖然,我尚未徹底想明白,至少對我來說,那個特彆的,與眾不同的人,他隻是奚寒儘,從不是其他任何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