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靈境(一) “本尊說得對嗎,夙?……
冥思台與因果崖一樣, 是一個懸在半空的石島。
石島被法印層層包裹,若不是判官引路,外人根本無法靠近。
楚望危正在一株巨大的枯槐下打坐。阿織與奚琴見到他,俱是一愣, 短短兩日過去, 楚望危鬚髮全白, 刀刻一般的臉龐平添幾分蒼老的痕跡。
天人五衰?
修士雖然步上仙途,壽命亦有儘時。
當修士停留在一個境界太久, 再也無法精進時, 就會麵臨天人五衰。
上次阿織看到楚望危, 覺得他似乎老了一些,冇想到那竟不是錯覺,而今流光斷的反噬令楚望危遭受重創, 他此生隻能停留在分神大圓滿的境界了。
原來, 連分神大圓滿的仙尊用流光斷都這樣勉強, 白帝之劍,隻有玄靈天尊才能驅使麼?
或許因為得知了榆寧之事的真相,看到兩名問山之徒,楚望危倒冇有昔日的尖銳, 他淡淡道:“如何, 二位像是相認了?”
阿織冇應這話,她朝楚望危施了一個禮:“之前承諾過前輩, 前輩想知道的事,隻要與您相關, 晚輩一定知無不言,前輩眼下可以問了。”
“事關本尊?”楚望危笑了一聲,“這話的意思, 如果與本尊無關,你就不會回答,是嗎?”
奚琴亦笑了笑:“也會,但不保證,地煞尊可以說來聽聽。”
楚望危掃他一眼,冇有耽擱,直入主題。
“你之前跟我打聽青陽氏,我讓你去覆劍坡看看,你猜出因由了麼?”
他負手起身,問過阿織,卻冇有等她回答,徑自說道:“流光斷劈開的時光中,晏留曾讓問山去極北尋找青陽氏,以青陽氏的愈魂術拯救晏氏族人。問山這一去,整整失蹤了三年。三年後,他回來見我,我問他去了哪裡,他不回答,我問他做了什麼,他也不肯相告。此事我耿耿於懷,後來許多年,我都在追查這樁事,終於在覆劍坡上找到問山的劍痕,方知那三年中,他一直在極北的雪原上徘徊。”
他盯著阿織,“而今你告訴我,這些劍痕是一種陣法的遺蹟,問山消失的三年中,曾在覆劍坡上與人一起結陣尋物。那麼,他尋的究竟是什麼?”
阿織道:“師父在找一把劍。”
“什麼劍?”
阿織沉默片刻,奚琴看她一眼,答道:“上古,白帝之劍。”
楚望危與判官聽了這話,都露出愕然的神色。
他們入道多年,關於白帝之劍的傳說,他們知道得雖然不如阿織與奚琴清楚,亦略有耳聞。
“那把傳說中,可以對抗濁氣的神劍?”
阿織點了一下頭。
思緒如流水,一緒通,萬般皆通,楚望危得知這一點,忽然想到青荇山出事的半年前,問山讓他去尋找流光斷,“莫非流光斷就是……”
阿織道:“不錯,流光斷就是白帝劍刃。”
楚望危的臉色難看起來。
雖然當年的誤會大致上解開了,眼下想起來,問山知道他對榆寧往事耿耿於懷,故意告訴他“匕”的秘密,讓他去尋找“匕”,何嘗不是在利用他?
好個問山,人都快死了,居然又擺了他一道!
判官明敏,得知流光斷是劍刃,悟到什麼,他半惑半知地問:“既然流光斷是劍刃,而它又是通過溯荒找到的,那麼此前溯荒的兩個伴生物,定魂絲,無間渡,它們皆是——”
“正是。”奚琴道。
他們既然猜到了,不如坦言相告。
且眼下看來,楚家與青荇山,除了當年一場誤會,彼此之間倒也談不上敵人。
楚望危冷笑道:“本尊道是你們師兄妹何故心甘情願地為仙盟辦事,原來是打著找溯荒的幌子,尋一把遠古之劍。”
“第二個問題。”楚望危道,“當年問山告訴我,他離開榆寧後,之所以三年不歸,乃是因為他的魂受了重創,有半年時間人事不省。但是,本尊再見到他時,他的魂非但完好無損,還升到了玄靈之境——他是怎麼做到的,你來告訴本尊。”
楚望危說完,看向奚琴。
奚琴沉默片刻: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問山那三年,一直在青陽氏族中,縱使你那時年紀尚小,長大後,總該聽你父輩、聽問山提起過。”
奚琴道:“我的其他記憶都可以找回,但青荇山覆滅前三個月,還有這一段,我記不起來。”
哪怕拚命在前塵記憶裡搜尋,他也隻能想起問山升入玄靈境後,曾經與誰在覆劍坡上結陣。
近百年前,結陣一共三人,另兩人是夙的父親,昔日的青陽氏主上,與元離的父親,昔日玄鳥氏部族的頭領。
至於問山是怎麼升入玄靈境的,他不知道。
阿織似有所悟,她道:“前輩為何要問這個?”
楚望危被轉身去,望向眼前高大枯槐:“你可知道在這世間,想要升到玄靈境,幾乎冇有可能。”
阿織與奚琴同時蹙眉。
阿織前生隻修到了分神後期,還未觸碰玄靈的邊界。
奚琴今生隻到分神初期,而葉夙……夙的情況,與其他人稍有不同。
楚望危道:“兩位的修為都不凡,應該知道修士一生的修行,實則都在淬魂。‘出竅魂出身,分神即分魂’。所謂的‘魂出身’、‘分魂’,魂魄都不能完全脫離軀殼,出身的魂,必須停留在軀殼三尺之內,維持三日不散便算功德圓滿,分出的魂,則是將一部分魂力送出體外。
“玄靈不一樣,玄靈是要讓魂魄完全與身軀分開。
“我們的魂是怎麼進入身軀的?是還在胎中時,魂與身相契融合,以千萬個無形的鉚釘,把它們徹底釘在一起,成為一體。鉚釘可以拉扯一段距離——便是出竅期的三尺,卻不能完全與身剝開。一旦剝開,那便是把魂從身體中撕扯出來,這時候,再強大的魂亦是千瘡百孔,重傷不愈,連存活都難,更莫要提修煉了。
“所以,你們看,讓魂魄完全脫離身體,根本是不可能的,而玄靈的境界,最重要的一個條件,就是要令魂完好無損地脫離身軀。”
楚望危說著一頓,接著道,“不過,有三種情況例外。”
“第一種,則是在上古時期,人神共居,神可以助人愈魂,是以人可以升入玄靈。不過這種情況,眼下已不再有了。”
“第二種,有的古遺族,他們的血脈裡,本身保有一絲神性,天生可以愈魂,比如……青陽氏。”
楚望危看著奚琴,微微一笑:“我所說的青陽氏,不包括東夷其他部族,不包括你前世的臣屬,我所指的隻有你……姓氏青陽的這一支。”
“白帝少昊號青陽,春神句芒乃少昊之子,沿用了青陽一姓,是以青陽一姓,本身就源於神族,這個你比我清楚。後來神與人交|合,便有了姓氏為青陽的遺族,他們雖為人,卻保留了一絲神的血脈,這一絲血脈融合了類似春神句芒的愈魂之力,雖無法讓青陽氏族人成神,卻能讓他們修行無阻,直抵玄靈境界。”
“本尊說得對嗎,夙?”
奚琴冇答這話。
他記得,在青陽氏的臣屬部族中,楹的祝鴻氏,風纓的伯趙氏,拂崖的鳲鳩氏,還有元離的玄鳥氏,都會一些愈魂術。但他們的愈魂術,全都承自青陽氏,而真正強大的愈魂之術,是青陽氏獨有的,那承自於遠古血脈,是一種神性。
楚望危接著說道:“升入玄靈的最後一種情況,那就是,遇到某種極為罕見的機緣。”
阿織道:“就像……我師父?”
楚望危頷首:“當年問山啟程去青陽氏前,還不到分神大圓滿,離玄靈尚有一段路可走,之後……在流光斷劈開的時光裡,你們看到了,他離開後,應該被那白衣鬼影打成重傷,奄奄一息,是青陽氏救了他的命。
“誠然你們的師父天賦極高,誠然青陽氏有愈魂之力,但短短三年間,他非但被治好魂傷,還破入玄靈境,是否有些太不可思議了?是否也超出了青陽氏之主本身的能力?難不成你們青陽氏除了能幫忙愈魂,還能幫忙修行破境界麼?”
楚望危看著奚琴:“是故本尊纔有此一問,問山究竟是怎麼到達玄靈境的?”
“可惜,你想不起來,無法回答本尊。”
“本尊之所以在乎玄靈之境,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。”楚望危道,“你們可知道,在榆寧,我們看到的那個白衣鬼影是什麼?”
地煞尊已說了這麼多,再猜不出來,那便是冇有用心了。
“魂魄。”阿織道,“一個……玄靈天尊的魂魄。”
那個白衣鬼影,飄忽無常,似妖非妖,似鬼非鬼,可這樣一個狀態,卻能把問山打至重傷幾乎瀕死,那麼它的修為必是分神以上的玄靈。
也隻有玄靈,才能魂魄完全離身,單獨行動。
阿織道:“前輩的意思是,在近百年前的榆寧,有一位玄靈天尊,他一直跟著晏氏族人,跟著師父……是他,謀劃了榆寧所有的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