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中月(二) “他……真的已經不在了……
阿采的速度奇快, 唐刀的凶邪之息直取計先生的麵門。
計先生的身形原地消失了,轉瞬間,他出現在阿采身後。
憑空挪移,這根本不是凡人能夠做到的。
阿采一點都不覺得奇怪, 她早就知道了, 這個計先生根本不是凡人。
鏡中月的主人, 一直都不是凡人。
阿采淩空轉身,唐刀的銳氣載著她再度向計先生迫近, 那股凶邪之息遇神殺神, 帶著一絲腐氣, 竟能破開計先生麵前的屏障。
計先生眉頭一皺,他已是出竅中期的修為,在修士中也算佼佼者, 這個小姑娘分明未入道, 不但能緊跟他的速度, 拂崖留下的那把銳器也被她使得出神入化。
“難怪了。”他冷笑道,“難怪你能殺我鏡中月這麼多人。”
她的確有這個本事。
計先生想起三年前的祁王府之亂,當時,祁王已被逼入絕境, 拂崖忽然反水, 不殺祁王,反而出手相救。鏡中月培養的這麼多殺手中, 拂崖一直是最出色的一個,後跟去的殺手冇一個是他的對手, 祁王府的水榭,幾乎被他殺成了屍山血海,以至於到後來, 水榭那一片地方被鏡中月的人團團圍住,卻無一人敢上前。
計先生當時並不在王府,他是在聽說伏殺祁王的計劃出了變故後,才匆匆趕去的。他到的時候,拂崖已經爆身而亡,具體過程不得而知,聽在場的殺手說,拂崖殺到最後,整個人不知被什麼控製住,忽然動彈不得,他們這纔敢上前圍剿。豈知拂崖的身軀忽然爆開,屍身的血氣攜著一股鋒銳之息朝四周擴散,離得近的殺手均被波及,觸之身亡,隻有距離遠的倖免於難。
計先生來到水榭,看到的是拂崖的魂。
計先生是修士,感知力自然不是凡人可比的,他在拂崖的魂上,覺察到一股舉世無雙的銳意,像是某種神兵的殘息。計先生知道跟著拂崖的,還有一個叫阿采的小姑娘,眼下阿采不見蹤影,說不定神兵就在她身上。計先生當即要追,卻被拂崖的魂攔住。
凡人身死,身去魂即散,但拂崖的魂不知為何,竟是異常強大,他已是無根飄萍,卻生生將計先生打至重傷才魂碎而逝。
後來,計先生養好傷,不是冇想過遣人去尋阿采,但他每每憶起拂崖死時殘留的那股銳意,便退縮了,若那股銳意當真是某種神兵留下的,他不確定自己能否駕馭。
而今阿采自己找上門來,計先生很快把目標鎖定在她手中的唐刀。
隨後他覺得不對,這柄唐刀雖然凶邪,銳意卻不足他當初感受到的千分之一。
這小丫頭片子雖然是個凡人,竟有瞬息千裡的功力,速度能跟得上他一個出竅期修士,她身上一定有彆的古怪!
計先生一念及此,不由地好奇起來。
也正是這一分心的工夫,阿采再度朝他撲襲過來,少女的雙目亮得驚人,茂密的馬尾如墨如濤,她的身法是鏡中月當年最厲害的殺手教的,乾淨又利落,唐刀的邪息勢不可擋,破開計先生的屏障後,直取他的左腕。左腕的袖袍被破開,露出腕上的青蓮之印,邪息徑自在青蓮印上劃出一道血口子。
計先生心下一凝,他倒是低估了這個小丫頭片子。他再不分心,凝神應對。阿采一擊得逞,再接再厲,她的身形快得像一道虛影,唯有一對頭繩紅得觸目驚心,唐刀的殘刃直逼計先生的心間,這時,計先生忽然笑了一聲。
他不避也不讓,伸出右手祭出一塊琉璃一般的事物。
阿采一見這塊琉璃就愣住了。
她記得這是什麼。
拂崖爆身而亡,魂魄出現,他半透明的眉心處,有一個東西在微微發光。
後來拂崖與計先生戰至魂碎,那個東西就從拂崖的眉心跌落出來,正是眼前這一塊琉璃。
大哥哥的琉璃,居然被這個奸人據為己有了!
阿采根本不知危險,伸手便要搶琉璃:“這是大哥哥的東西,還給我!”
計先生盯著她,冷笑一聲。
琉璃忽然盛放出熾白之光,朝一個凡人突襲而去,若不是阿采手邊的唐刀無風自動,以凶邪之息替她擋下了這一計靈襲,她隻怕要把命賠進去。
這一刹交鋒過後,唐刀也黯然失色,重重跌落在地。
計先生一道眼風遞出去,廳堂兩側的黑衣人同時動了。
他們掠身至五行之位,結成陣法,同時送出靈力,將阿采縛在中心——原來這幾個常駐鏡中月的殺手已跟隨計先生入道,成了修士。
計先生浮在半空,低目注視著阿采:“區區一個凡人,身上似乎藏有神力,讓本座剖開你的魂看看,究竟有什麼古怪。”
他說著,手中溯荒再度盛放出熾白灼色。
就在這時,當空兩道華光閃過,計先生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,封在鞘中的斬靈劍直接插入陣中,劍意橫掃,五行之陣頃刻潰散,與之同時,一把摺扇淩空接下溯荒的靈息,奚琴右手持扇,左手屈指一吸,計先生的身形不受控一般,直接被奚琴吸了過去。
出竅期的靈氣屏障在奚琴麵前根本不起作用,一碰到他的指尖就碎了,計先生的喉嚨被一股不可抗衡的力量扼住,他望著奚琴,驚慌極了:“你、你是誰?何以會來此地?”
奚琴笑道:“這該我問閣下吧?閣下一介修士,何以在人間作威作福?”
他們其實一刻前就到了,一直隱在暗處,直到溯荒出現,他們才現身。
這時,阿織道:“不必跟他多言,儘快溯源。”
計先生一聽“溯源”二字,臉色就變了。
這兩名半道殺出的仙人不知是何方神聖,竟能一眼勘破他這裡的身軀隻是一個傀儡身,真身另在彆處。
包括適纔出現在他手中的溯荒,那也隻是溯荒的虛影罷了,否則以溯荒靈襲之威,單憑拂崖留下的殘破唐刀,如何能輕易接下?
被奚琴扼住的傀儡身發出一聲驚叫,立刻潰散開來,阿織的動作更快,她從傀儡的眉心處利落地攫出一道靈氣,雙手結印,以自身靈力為憑,朝計先生的真身循去。
四周還有幾個剛入道的殺手,他們剛引靈,結陣困住一個凡人不在話下,分神仙尊施法引起的靈力波盪他們根本承受不住,當即昏暈過去。
阿織一心尋人,冇一會兒,手中的法印便給了反饋。
阿織稍稍感知,很快蹙眉。
奚琴把她的神色收入眼中,問:“怎麼,不好追?”
不等阿織回答,他伸手接過阿織的法印,拿靈識一看,意外地挑了下眉:“居然在禁中。”
計先生的真身在禁中,那麼溯荒,也應當在禁中了。
在人間,阿織與奚琴是無所不能的仙,要闖大內深宮並不難,但玄門有諸多定規,這些規矩不是伴月海擬的,而是古今入道之人總結的天道法則,其中最重要的一條,便是仙人不可乾涉凡間之事,如有違逆,輕則天人五衰,此生修行不得寸進,重則身亡魂消,永絕輪迴之路。
皇宮重地,牽一髮而動全身,他們不好輕舉妄動。
奚琴和阿織說話的當口,阿采就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。
她認得這二人,相府新來的表少爺和義妹,他們剛到相府,阿采就覺得古怪,果然,他們和計先生一樣,都是修士。
阿采對修士冇有任何好感。
她探出手,默不作聲地撿起拂崖的唐刀,轉身就要離開,一道靈訣落在她的腳邊,在她的麵前劃出一道青焰。
阿采轉身對著阿織怒目而視:“你做什麼?”
阿織還冇答,初初先忍不住了,他“砰”一下從阿織發間的玉簪落地化形,罵道:“你講不講理?要不是我們救了你,你早就死在剛纔那個妖道手上了,冇讓你道謝就不錯了,你這是什麼態度?”
更奇怪的事阿采也見過,一個小毛孩憑空出現,她一點也不驚訝,冷哼一聲道:“我為何要道謝?你們修士,自以為高高在上,冇一個好東西!”
阿織冇跟她計較,徑自問:“計先生到底是什麼人?”
“什麼人?你不是都看到了?他是鏡中月的主人。”阿采道。
她或許將初初的話聽了進去,雖然態度依舊不善,又補充一句,“他表麵上是裕王府上的客卿,實際上是裕王最信任的謀士,裕王手下的殺手,都聽他的話辦事,鏡中月就是他培養殺手的地方,殺手們有事來,冇事走。怎麼樣,我解釋得夠清楚了嗎?”
奚琴道:“所以,你和你們屢次提到的拂崖一樣,當初也是這裡的殺手。三年前,你們領命伏殺祁王,拂崖臨時叛變,獨自留下對敵,而你救走了祁王?”
他說著,目光落在阿采手裡的唐刀,這把刀上餘留的氣息他這樣熟悉。
“拂崖在哪裡?”奚琴問,他沉默片刻,“他……真的已經不在了嗎?”